逆夏

第29章

“怎么办啊梁肆延,我没有外婆了。”第二句。 “我好难过,我没办法不哭。”第三句。 “我只有妈妈了,她会一直陪着我吗?”第四句。 梁肆延缓慢地从床上起身,指尖无意识地叩打这柔软的床垫,像思考,也像下定决心。 他说:“会的,一定会的。” 电话挂断,江婉柔坐在一边,翻阅着杂志,不经意地问:“你和小九说什么了?什么会的?” “她外婆去世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和我们家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交易了?”梁肆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当然不是。” “不是?” 江婉柔抬头:“你知道我们在小九身上花了多少钱吗?” “妈,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没出事之前,我们一家人生活的好好的,你对易玖和对亲生女儿没有什么区别,怎么就只是这么几天——” 江婉柔打断他:“阿延,你也十八了,你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人情世故,有些道理,我不用说,小九就能明白,可是你呢,你非要妈妈戳破那些真相,直直白白地告诉你吗?有一次,我和你爸在书房说话的时候被小九听到了,我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我当时的确是口不择言,说她和你养的爱莱塔没有任何区别。” 原来那天梁泽和易玖说的就是这件事。 梁肆延终于明白易玖那时的欲言又止,那些话,她怎么可能和自己说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阿延,不用替她打抱不平。小九早就听到了,但是她装作没听到,如果不是你爸爸告诉我,我从她的言行举止里根本看不出她的心思。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家里,只有你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什么事情都应该按照最表面的轨迹来走。小九自己都觉得没什么问题,不需要你来强出头。” 梁肆延错愕,他下意识揉着眉心,眼前有些眩晕。 因为什么都是唾手可得的,所以他性格张狂又自负,而江婉柔今天的这些话,又像是给他已经成型的三观赋予了一层新的概念,无异于打碎,再重新揉捏。 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说一句想要,就能得到的。 他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 “阿延,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情,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说这些话的。我不介意你成绩差,也没有你爸爸对你的望子成龙的期待,梁家家底够你挥霍,你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过的开心就行了。” 梁肆延静坐在原地,没有吭声。 半晌,他才问:“那我同意出国呢?” “什么?” “我出国,易玖回宁城。”他抬头看着江婉柔,短促地笑了下,声音似妥协,“总不能让她也一起出国吧。” 易玖接到江婉柔电话的时候,刚和蒋晗吃完饭。 电话里,江婉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如水,她的声音总是像春日的细雨,拂过心间,带起一片安逸。 可是那婉转唇间的字字句句,却和宁城一月的冬天相得益彰。 她说,小九,下学期就回宁城读书吧,阿延不需要你了。 不需要?什么叫不需要? 易玖的心脏像是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江婉柔的话像通知。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被拉长的哀鸣,一下一下拉扯着她本就绷紧的思绪。 电话最后,江婉柔让她过几天回京北收拾东西,学籍会尽快转回去的。 这短短四五个月的折腾,像一场闹剧。 剧中人还未反应过来,戏已落幕。 易玖捏着手机,怔愣地看着窗外。 苟延残喘的枯叶终于从枝头坠落。 饶是在家里,易玖也感觉到了一阵寒意。她不由裹紧了外套,窝在沙发上。 冬天真的来了。 第36章 肆意【大修】 一个月内, 在宁城和京北之间来回奔波,易玖真的觉得太累了。 梁肆延要在医院里待三个月,所以易玖回星月湾的时候, 家里空无一人, 只有刘姨在家里。 易玖和她打了个招呼, 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手机里是樊江杨、从毓晗接连不断的消息。 曾俊波说你要回宁城读书了啊? 这么突然啊? 你还回学校吗? ...... 易玖敷衍地回了消息。 江婉柔已经把学校的事情都办完了,这些都无需易玖操心,一如当初她被外力推拉着来到京北, 又在梁家人不再需要她之后又把她弃置一旁。 易玖坐在床上, 又不住地摩挲着那张未送出去的信纸,信纸上处处是折痕,角页在多次摩挲下, 字迹都变得模糊。 她突然笑了一下,把它揉成纸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小九, 收拾好了吗?”刘姨敲了敲门。 易玖应了声,拿着行李箱出门。 坐上车,易玖突然说:“张叔, 我可以去医院吗?” 张叔脸上露出为难:“小九,这——” 只一个字,她就明白了。 “那就不去啦。”她轻快地说, 扯出一个笑, “那张叔, 能把我在前面路口放下吗, 我想去个地方。” “你要去哪儿, 我可以送你去。” 易玖摇摇头, 那里太远了, 来回要耗费不少时间,何必再麻烦人家呢。 “小九,没关系的,除了医院,我都可以送你去的,你不用嫌麻烦。”张叔看出了她的顾虑,“阿延说了,要把你送到机场。” “那他为什么不让我去医院呢?”易玖不明白。 她没有别的想法啊,最后一次郑重的道别都不需要了吗? 张叔叹了口气,没说话。 易玖知道问这些也是徒劳,她说:“那可以送我去普愿海吗?” 二月初的普愿海,更添冷意。 礁石仍屹立在那里,接受风吹日晒,接受海浪捶打。 易玖坐在秋千上,围巾被凛冽海风往后吹着,几近要缠得她窒息。她的脚尖没有节奏地点着柔软又冰冷的沙滩。 她看着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还是鼓起勇气拨了过去。 她不擅长道别,也从未和别人真正道别过。 可是出于礼貌,出于这几个月来他对自己的照顾,出于......出于自己喜欢他,这份告别应该是有的啊。 一阵音乐结束后,接通。 易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手指因为海风冰凉而蜷曲着。 “梁肆延。”她先开口。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声。 “为什么不让我去医院呀,为什么不需要我了呢,是上次对你的告白吓到你了吗?”易玖认真地问,语气有些无措,“其实我没干过这种事,我以为告白就是这样的,我觉得你应该......” 眼泪突然涌上来,眼前延绵海岸线被氤氲地有些模糊,“我觉得你应该是喜欢我的,所以我才会这样的......但是可能是我想错啦。” “原来那样的行为举动,都不意味着梁肆延对女孩子的喜欢啊,是我误解啦。可是就因为这样,就不想看见我了吗?”她轻轻地问。 “易玖。”梁肆延打断她。 声音平直无调。 易玖懵懵的,没由来的失落,他今天的声音好冷淡啊。 明明只是隔着一个电话而已,他们的中间却像是凭空横亘着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别再来京北了。”剩下那句话终于说了出口。 海风太大,把他的声音磨得细碎。 易玖好像听见了,好像没听见,她喃喃:“你说什么?” “别再来了。”梁肆延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接过她的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呀,或者是,什么别的不能告诉我的原因,你只要告诉我这其中是有原因的就可以了,我不会追问你的。” “没有,你想多了。” 空气里沾着潮湿的冷意,雪纷纷扬扬落在围巾和发间,怎么也化不去。 她声音带着细碎哭腔,仍是倔强地问:“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那边沉默了许久,最后轻叹一口气,似是败给她的口吻:“小十。” “我准备出国了。” 听到那个专属于他的昵称,易玖像是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下,她笑着,鼻音有些重:“那你告诉我就可以了呀。” 她又说:“那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易玖低着头,任风吹着长发迷朦她的眼,有一撮不小心刺到眼球,引得眼睛酸胀发痛:“这样啊......” 对面终于笑了,声音又恢复了熟悉的散漫:“干嘛这个语气啊,舍不得我啊?” 易玖没有犹豫:“嗯。” 梁肆延愣住,喉咙里像被顽石侵占堵塞。 “那就——”他强撑着说,“那就舍得一回吧。” 易玖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就这样吧,好吗?”一贯的声调,甚至还带着点熟悉的哄。 就这样吧,是怎么样呢? 是行到此处戛然而止,是过往种种全部抹去,是妥协,是无奈,是还未开始就要放手。 易玖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强忍着哭意,可是话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哽咽着:“你是不是觉得这几个月的相处和你生命中的每一个月都一样?你说夏天会带我来普愿海的,你说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的,你说收了我的硬币就会实现我的愿望。可是你......可是你一个都没有实现。” 那声音依旧冷漠散漫,像滂沱盛夏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我现在......我实现不了。” 时间从来不是衡量价值的尺度与标准。所以易玖觉得短短五个月的相处时光,称得上刻骨铭心。可是她是个人,她有自尊,她也倔强。她早就该明白,这样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就是把自己当爱莱塔那样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既然知道自己实现不了,那当初就不应该冠冕堂皇地做下承诺。 梁肆延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她也不会再做掉价的事情。 理智二字从易玖的脑海中尽数抹去,外婆的去世,告白的失败,和当下的羞耻齐齐涌上来,她一点也不想克制。 “好,那就这样。”她几近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祝你学业有成。”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变成忙线,梁肆延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呼吸隐忍而克制。 她好像在海边,呼呼风声裹挟着她哽咽的声线,和低低哭声,席卷到他的耳边。 也像最锋利的刀刃,一下又一下,凌迟着他的心。 那天,梁肆延告诉江婉柔,他决定出国时,江婉柔怔愣了很久,她并没有为她倔强的儿子终于妥协出国而心满意足,她皱着眉:“阿延,你喜欢小九。” 这不是问句,这是陈述句。 梁肆延没有否认,他直直对上江婉柔的目光:“对。” 他以为江婉柔可能会说一些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的话,他都已经做好了辩驳的打算,却没想到她只是随意地笑笑,拿着包就要走。 莫名的,梁肆延觉得那笑里带着讽刺。 可是江婉柔从不会这样对他。 梁肆延面对江婉柔,永远是肆无忌惮地说话,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开口:“妈,你笑什么?” “阿延,你当然可以喜欢小九,我们家家风也没严到让你连喜欢人的资格都没有呀。” “可是你——” “但你,也只能到喜欢她这一步。” 他没反应过来。 “因为一个人的思想和情绪是无法控制的,所以我不会去管束你,但是到喜欢就够了。你要明白,恋爱讲求的是门当户对,但是小九和你,显然不符合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你的恋爱,你的婚姻是关系到两个家庭的荣辱兴衰,你想自由恋爱就要有自由恋爱的资本。但是我认为现在的你,的确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资本。” 像是一块顽石压在胸口,窒息和堵塞感迎面扑来,梁肆延挣脱不开那层厚重的束缚。 半晌,他说:“那我出国,我会好好学习的,可以让我和易玖——” 江婉柔的高跟鞋轻点着地面,她从未见过梁肆延现在这副颓丧模样,所以她耐着性子继续说:“阿延,你小时候看见别人玩吉他,我也给你报了吉他班,去了三次就不去了,喜欢滑雪,又请了专职教练带你,练了一周嫌苦也不练了,你怎么就确定你看过别处的风景之后还会喜欢小九呢?” “我会。”他忙不迭地接过那句话,语气坚定。 “你想学吉他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你说你会坚持练下去的。” 随着这句话的落幕,病房里气压低到令人窒息。 这些天来,江婉柔说出的话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梁肆延的认知。他也未曾想过,原来一直溺爱他的妈妈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放纵他,所以才使得十八岁的梁肆延,还是像长不大的孩子,天真以为什么东西都是唾手可得的。 梁肆延有殷实的家庭背景,有挥霍的资本,背后是重重靠山,但是易玖没有,他凭什么要求她等自己这么多年,去等一个未知的变数。 江婉柔说完这些话就走了,只剩梁肆延一人坐在床边,窗外的天空由亮转暗,而后彻底黑下来。 他垂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垂着的眉眼间尽是疲怠感。双手撑着脑袋,视线盯着地面上的格纹线条发呆。 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那种不战而败的无力感。 易玖回到了宁城,宁城的学习模式本就是她所适应的,也无需改变。 期间樊江杨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在宁城也要好好学习。 易玖回:当然。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比学习重要的呢? 四月,梁肆延终于出院了。这医院待得他快要窒息了。 出院那天,外面下着雨。 春雨绵绵,香樟树的叶子经历了雨水的洗礼,更显翠绿。窗外的景色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薄雾,远望去朦胧而迷离。 “小心点啊。”江婉柔看着他跳下车,埋怨。 梁肆延啧了声:“我又不是瓷娃娃——” 话到一半,突然滞住。 江婉柔走在他旁边,奇怪地看着他:“愣着干嘛?” 梁肆延回过神:“没。” 江婉柔和梁泽回了房,梁肆延原本也要回房间,走到楼梯口,他又鬼使神差地走上去,走到易玖的房间门口,彼时刘姨正在打扫卫生。 梁肆延靠在门口:“刘姨,待会儿再来收拾吧。” 刘姨应了声,没多说。 这间房间,被打扫过后,一切少女心的装扮不复存在,又归于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房。 他坐在床沿边,两手撑着头,看着地板发呆。 梁肆延起身的时候突然看见垃圾桶里粉色的信纸,已经被揉成一团,像草稿纸。 但鬼使神差的,他猛然想到什么,低头捡起它。 纸团皱巴巴的。 梁肆延把它摊开。 黑色字迹娟秀清丽,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易玖的字。 - 梁肆延,见字如面。 好紧张呀,不知道第一句该写什么。 我想,你看见这份情书的时候,肯定接受了我的告白吧,这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我喜欢的男孩子在读我的情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