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

第10章

梁肆延最后开到湖边才停下。 他两指推开头盔的挡风面罩,修长的腿荡在地上,回头睨了眼易玖:“下来。” 易玖想下来有些艰难。 “搭着我的肩啊。”梁肆延不耐烦地说,他把手往后一伸。 易玖没理,最后自己跳了下来。 梁肆延挑了挑眉,浑不在意。 易玖看着湖边伫立着的木牌,上面镌刻着三个大字,临夕湖。 往前看,湖水被夕阳照耀得波光粼粼,泛起的涟漪像层层叠叠的鱼鳞,熠熠生辉。 一旁椰林树影晃动,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油画。 夕阳就在此刻慢慢下沉,由半圆降为一个小小的月牙,最后只留下一丝弧度,沉入湖底。 随着夕阳下沉,阳光变得单薄。 梁肆延就坐在摩托车上,半个身子倾在摩托车前座,他偏过头,下颌线因为这个动作被扯得更凌厉。 “好看吧?” 易玖回头看着他,夏风吹起她的马尾,迷朦了她的眼睛。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这里是全京北看夕阳最美的地方。”梁肆延说,“而且,不是说想飙车?” 没等易玖回答,他又说,“看不出来,你还喜欢飙车。我上次车稍微开快点,你当时为什么装那么害怕?” 他说得轻描淡写,笑得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装?”易玖重复。 梁肆延手指转着车钥匙:“今天算让你高兴了吧,明天别坐公交了,麻烦死了。” 酸涩苦楚就是在这个时候涌上来的。 “你......”易玖喉咙里溢出一点哽意,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出口。 她努力把眼泪压下去。 梁肆延起先没在意,后来才发现她脸色不对。 “你觉得我在装害怕?”易玖问,声线颤抖。 梁肆延实在被她这幅样子搞得有些烦躁:“这也要哭?” 他自认对易玖这位来了他家才半个月的妹妹算是费心费力了,而与此同时他也觉得易玖这人真的蛮奇怪的。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像是一记闷棍赫然敲在易玖的后脑勺,眼前是从胸口涌到鼻腔和眼眶的酸涩,被风一吹,便发酵着,化作眼泪砸落。 她说:“我没有喜欢飙车,但是我想尝试飙车,除此之外,我还想玩蹦极还想跳伞还想坐滑翔机,还想尝试各种各种刺激的东西。但是,那不是因为喜欢。” 梁肆延没说话,看着她眼眶通红,泪如雨下,淌湿了领口,她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 “是因为不能做,所以才想做。”易玖说。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做吗?”她又问。 梁肆延还是没说话,心里却有预感。 “因为你喜欢做这些事,所以我不能做,不然你出事了谁来救你呢?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是阳性血,所以如果你玩这些东西的时候出了事,你该怎么办呢,ab型rh阴性血是你高价买就能买来的吗?”她抽泣了一下,努力把话说完,“所以我不能玩这些啊,我不能出事啊,我要保护好自己啊。” 她保护好自己,就能保护好外婆,也能保护好梁肆延了。 她想做的一切,于常人而言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于她而言,却是荒谬而又不切实际的。 梁肆延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我只是听到你说你喜欢飙车,所以带你来的。而且——”他顿了顿,有些无所谓,“退一万步讲,我出事了还有医院的血库,轮得到你操心?” 他的确忽略了这一点,他甚至快要忘记了易玖为什么要来京北,为什么要来他家。 易玖觉得他真的是活在层层保护下,日子过得太逍遥散漫了,所以他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层层人情关系下的复杂交易链。 当然不只是简简单单输个血啊梁肆延,可是你太笨了,你只会游戏人间,脑中空无一物,你这样的蠢货能知道些什么? “谢谢你,梁肆延。”易玖心中情绪万千交错,最后也只是说了这几个字。 又是这句话。 在认识易玖之前,他从未有这么讨厌过这三个字。 现在,他简直讨厌极了。 “但是我不需要的,你,还有叔叔阿姨,都对我很好了,不用再因为我说我喜欢什么就带我来了。”因为她的喜欢,并不重要。 “我也知道你是因为叔叔阿姨的嘱咐,所以带我上学放学,但是这件事的确给了我困扰。不过现在没有了,所以我也不用把这份困扰再复制粘贴给你。” “我们回去吧。” 一直都是她在说话。 湖边的灯光照在湖面上,又反射到梁肆延的发梢上,也反射到了易玖的发间。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一个是倔强和迫不得已的隐忍,一个是不耐与摸不透心思的烦躁。 良久,梁肆延捏了捏眉骨,看着昏暗地上,两个人灰沉沉的影子叠交在一起,嗓音有些疲惫:“你真的很难懂,易玖。” 而后把头盔丢进她的怀里。 易玖没说话,她的确很难懂,有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玖的意思是像玉一样的浅黑色石头,可是易玖觉得自己的性格称得上是茅坑里的石头,顽固不化,又臭又硬,脾气又倔。 “上来。”梁肆延说。 “嗯。”易玖这次抓着他的肩膀,借力跳上车。 两人回家的时候,江婉柔正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专门请来的皮肤管理师坐在一旁,两个人在研究接下来做什么皮肤管理。 看见两人进来,江婉柔抬头看了一眼:“阿延,小九,回来啦。阿延你带小九吃什么去了啊?” “没吃。” “啊,没吃?为什么?” 易玖对上江婉柔的眼睛,一愣,不知道怎么作答。 原来梁肆延是真的要带自己出去吃饭的。 梁肆延把车钥匙丢在茶几上,发出的声音割裂了两人的对视:“妈你干嘛呢?” “做脸呀,我不高兴出去了,就让小李来家里了。” 梁肆延哦了声,窝在沙发上,随手换了电视,换到体育频道。 易玖没吃晚饭,有点饿。她看了眼餐桌,刘姨刚刚擦完桌子。 她摸了摸肚子,不准备再吃这顿饭了。 梁肆延随意地撇了她一眼。 “刘姨,我没吃饭呢,饿了。”他两脚翘在茶几上,歪着身子看球赛。 “好的。”刘姨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 “小九,坐呀。”江婉柔说。 易玖点点头,坐在沙发的最角落。 “小九,你们没吃饭干嘛去了,是不是阿延又作天作地了?”江婉柔问。 易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了个“没”字,就被梁肆延凭空截断:“妈,你这脸做了跟没做一样,天天把钱往坑里砸。” 他这话说的,那个叫小李的女人皮肤一阵红一阵白。 “太太,我们这是正规——” “别听他瞎说,我儿子就这样。”江婉柔一个白眼丢过去,又对小李说。 她瞧见刘姨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眼见梁肆延还准备泼冷水,赶忙说:“赶紧带着小九吃饭去,别在我眼前晃了,烦人。” 梁肆延懒懒地起身:“知道了。” “待会儿,把频道换回去!” 梁肆延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饭桌上,易玖看着梁肆延边吃饭,边滑动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抬眼看了眼易玖,正对上她那傻得发愣的眼神。 梁肆延敲了敲菜碟边缘:“吃饭啊。” 态度与平常无异。 刚刚在临夕湖的对话,以及因为那场对话而产生的哭泣、争执、对峙,好像顺着阵阵涟漪湖水和西沉的落日一起消散了。 翌日,梁肆延还是把易玖送到车站。 两个人独处的时光对于易玖来说平添上了一份尴尬,但是她觉得对梁肆延来说并没有。 她下车之后站在副驾驶旁边,书包背在前身。 拉链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坏了,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拉开。梁肆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全然不似以往那副耐心寥寥的样子。 易玖终于从包里拿出了一瓶牛奶:“梁肆延,牛——” 下一个字还未说出口,他的车就扬长而去,发动机的声音堪称震天响,回荡在空旷的马路上。 那扬起的尘埃扑了易玖一脸,她揉了下眼睛。 “牛奶......”她蹙着眉,分辨不出梁肆延是不是故意的。 梁肆延透过后视镜看着还矗立在原地的少女,她呆呆地望着前方,有些愠怒。 两厢距离越来越远,后面的光景连同着易玖一起变模糊。 梁肆延把视线移回前方,嘴角没抑制住翘了翘,舌尖低着左颚,眼里玩味坏意不能再明显。 “牛什么牛奶,这叫牛逼。” 车里车外空无一人,唯有风声与树梢的鸟叫回应了他的自言自语。 易玖进教室的时候又是最晚的,原因无他,半路上被两个女生叫住。 易玖现在看见有人叫她她就害怕。 “怎么了?”她看着面前两个女生红着脸,露出羞怯的表情。 “你是樊江杨的同桌吧?”女生问。 易玖点点头。 “太好了。”前头的女生和后面那个对视了一下,不无兴奋。 女生把一份礼物塞到易玖怀里,“能帮我给他吗,祝他生日快乐。” “他就在楼上呀。”易玖说。 女生说:“那多不好呀,万一他不收呢。” 易玖明白了,原来樊江杨也这么受女生欢迎啊。 她点点头:“好的。” 两个女生笑嘻嘻地和她道别。 易玖怀里抱着礼物,向楼上走,然后正巧和下楼的从毓晗、连洲等人撞上。 “九!”从毓晗连跨了三个台阶下楼。 “你们不上课吗?”易玖问。 “A班体育课啦,我们去操场。” “第一节 就是体育课?”易玖惊讶。 从毓晗点点头。 “你这什么东西啊?”从毓晗指着礼盒,好奇地问,自来熟地就要接过。 连洲一把钳制住她毛茸茸的脑袋:“干嘛呢你。” “我看看呀!” 易玖说:“这是别人送我同桌的,他好像今天生日。” “男的女的?” “男的。” “还有女生送礼物,很帅吧?” 从毓晗的话题跳跃程度很大,易玖没明白这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啊了声,想起樊江杨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算是吧。” “尖子班一帮死读书的四眼仔,除了樊江杨,还有长得帅的呢?” 易玖愣了愣,语塞。 然后才说:“就是樊江杨。” “樊江杨?”从毓晗重复了一遍,“你跟樊江杨坐同桌啊,哇。” 易玖不知道她在哇什么,她也不知如何回答,也学着她的样子哇了一声。 上课铃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响的,易玖赶紧和从毓晗告别,快速地跑上三楼。 “你看你跟人家扯东扯西,害的人要迟到了。”连洲搭着从毓晗的肩膀,“快点走了。” 从毓晗拧着眉,好半天才说:“你说,小九和樊江杨这样又帅成绩又好的男生坐同桌,她会喜欢上他吗?” “那你会喜欢上这种男生吗?”下楼的人潮拥挤,连洲把从毓晗拽到里侧,贴着墙走。 从毓晗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连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就瞎说吧她,自己长那么帅成绩又好,也没见她动了她那颗七巧少女心啊。 和连洲的心思全然不同,从毓晗在心里担忧腹诽着,要是易玖喜欢上樊江杨,那梁肆延怎么办? 这可是她磕的第一对CP啊! 第14章 肆意 易玖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后门,她透过门上的玻璃镜看了眼教室里面,曾俊波正在讲台上上课。 自己的位置就在后门边上,只要樊江杨给自己开一小道逢,她就能溜进来了。 尖子班就是这一点不好,上课的时候除了老师根本没有人讲话,大家都认真地听课,教室里掉根针都能被敏锐发觉。 正在这档口,樊江杨回过头,随意地瞟了眼窗外,正好对上易玖的眼睛。 易玖眨巴了一下眼睛,眼里是突如其来的喜悦,她手指赶忙戳了戳教室。 樊江杨一愣,秒懂易玖的意思。 他给易玖开了门,易玖猫着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位子上,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着实刺耳。 易玖抱着礼物,呆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就这么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尴尬。 窒息。 要命。 “咦,易玖,你是不是迟到了?”曾俊波浓眉拧成波浪,推了推上课时才戴着的眼镜。 易玖没说话,支支吾吾的。 “没啊。”樊江杨正儿八经地说,“她来的比您还早呢。” 易玖感叹于他睁眼说瞎话的功夫。 曾俊波挠挠头:“是吗?” 樊江杨:“是啊。” “易玖,你怀里抱着什么?”曾俊波问,“书包都没放下呢,就给我瞎扯。” 闻言,刚刚已经回过头的同学们再次转头看着她。 易玖脸红成一片:“就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像丢炸弹一样把礼物塞进樊江杨怀里,“别人给他的。” 意思就是,她会迟到完全是为了帮樊江杨拿礼物。 樊江杨愣愣地看着怀里的礼盒,又看着易玖通红的脸,丝毫没有恢复下来的趋势,反而越来越红。 “别人?我有一个朋友系列?” 易玖面色复杂地看着曾俊波,这个老师为什么也会这些网络用语? “真是别人给他的。” “尚和是不允许谈恋爱的,那你说是哪个女生送的?” 她也不知道啊...... 她这副结结巴巴的样子,落在众人身上就变成了欲盖弥彰。 “行了行了,同学之间送送礼可以,但是不要起了歪心思。”曾俊波不再耽误尖子班的上课进度,把注意力转移到课本上。 只是这句话,使得整件事情更加晦涩了。 同学们也适时回过头,只有樊江杨,目光还凝聚在易玖身上。 易玖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我说真是别人送的,你信吗?” 她睁大了眼睛,一副你可得相信我的模样,眉毛微微呈倒八字,眼睫颤着,那眼睛就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眼睑一张一合间,透着小心翼翼。 看人的时候,太认真了。 樊江杨点点头,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把礼物放进课桌。 易玖该不会也喜欢他吧? 那可太好了。 易玖特地挑了第二节 课大课间前的那几分钟上楼去L班。在这个全校学生都往楼下的操场走的时刻里,没有人会逗留在班级里。 她选了这个时间走到楼上L班,这样就可以把牛奶给梁肆延了。 易玖决定了,以后还没出门的时候就把牛奶塞到他书包里,省的自己像特工一样每天一副并不矫健的身姿游走在尖子班和L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