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逃出那间木屋,就等于挣脱了诅咒。 直到回到城里,关上出租屋的门,后背还在不停地冒冷汗。我洗了三遍澡,把身上沾着的泥土、霉味和那缕若有若无的腥气,拼命搓洗干净。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我安慰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可第一晚,我就失眠了。 凌晨两点,和木屋那晚一模一样的时间,窗外传来了细碎的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吱——吱——” 清脆,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这里是六楼,六楼的窗外,怎么可能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我不敢靠近窗户,缩在床角,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窗。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不像树,不像人,更像一缕垂落的长发。 刮擦声停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躺下,床底又传来了那声熟悉的叹息。 湿冷,微弱,像女人又像婴儿。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 这里没有床底,我的床是贴地的榻榻米。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手电筒,朝着床沿照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净的地板,和墙角堆积的行李。可那股阴冷的气息,却像雾气一样,一点点漫过我的脚踝,凉得刺骨。 第二天清晨,我在枕头边,发现了一根黑色的长发。 又干又枯,末端沾着暗红的血渍。 和木屋里那根,一模一样。 我疯了一样把头发冲进马桶,连冲了十次,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可当天晚上,它又会出现在原地,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枕头旁,像是在等我醒来。 我开始不敢睡觉,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那个没有眼珠的女人,抱着青紫的婴儿,飘在我面前,幽幽地问: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我去求神拜佛,买了符纸、桃木剑、八卦镜,把家里贴得满满当当。起初有用,夜里安静了不少,我以为终于能摆脱噩梦,可第三天,所有符纸全都自燃了。 没有明火,没有烟雾,就是在我睡着的时候,一点点化成灰烬。 清晨醒来,满屋都是纸灰,飘在空气里,像黑色的雪。 而那面我特意挂在墙上的镜子,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中间,用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血一样的液体,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回。 我崩溃了。 我终于明白,房东当初说的话不是怪癖,村民的警告也不是谣言——那间木屋的诅咒,从来不是困在原地,而是跟着人走。 我逃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我收拾了所有东西,买了最远的车票,想要彻底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片深山。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回头,像一只被追猎的猎物,只想拼命跑。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以为,距离能切断一切。 直到深夜,我在卧铺上被冻醒。 车厢里暖气很足,可我身边却冷得像冰窖。 我睁开眼,看见对面的下铺,空无一人。 但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一个穿着破旧白衣的女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青紫的婴儿。她没有眼珠的脸对着我,长长的湿发垂落在膝盖上,脖子上的麻绳,勒得更深了。 她伸出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指向车窗外面。 窗外,一片漆黑。 可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玻璃上,倒映出那间深山木屋的样子。 发黑的木板,爬满霉斑的墙角,紧闭的门窗,还有窗沿上,那只小小的、婴儿的手。 “你逃不掉的。” 女人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和火车轰鸣的声音混在一起,阴魂不散。 “这里,也是我的屋子。” 婴儿突然抬起头,咧开嘴,对着我发出一阵尖锐的咯咯笑声。那声音刺穿了我的耳膜,让我浑身抽搐,动弹不得。 我想尖叫,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人缓缓飘到我的床边,冰冷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那股熟悉的土腥味和腐气,将我彻底包裹。 “我的孩子,缺个玩伴。” “你该回家了。”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轻,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朝着窗外那间漆黑的木屋飘去。 火车还在向前行驶,穿过漆黑的隧道。 没有人知道,在这节卧铺车厢里,有一个人正在被诅咒拖走。 也没有人知道,那间深山脚下的废弃木屋,今夜,终于等回了它的“客人”。 而我的手机,掉落在床铺下,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我最后发出的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是用颤抖的手写下的: 救、我、回。 从此,世上再没有我的消息。 有人说,在深山脚下的木屋旁,偶尔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徘徊。 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下一个,不小心闯进来的人。 因为诅咒,从来不会停止。 它只会,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