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葬礼过去七天了。 林远航站在父母家的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慢慢地翻动着锅里的肉。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熟悉得让人想哭。 “妈。”他喊了一声。 母亲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下。 林远航走进去,站在她身边。锅里的肉已经炖得酱色油亮,汤汁浓稠,滋滋作响。母亲的动作很慢,每一铲都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我来吧。”他说。 母亲摇摇头。 “不用。你坐着去。陪陪你爸。”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看我,又说错了。你爸不在了。” 林远航的喉咙哽住了。 “妈……” “没事。”母亲打断他,“习惯了。六十年了,说了六十年的话,哪能一下子改过来。” 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儿子。 “饿了吧?再等一会儿,肉还没烂。” 林远航摇摇头。 “不饿。您别忙了。” 母亲没理他,继续盯着锅。 林远航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炖肉的声音,咕嘟咕嘟,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过了很久,母亲开口:“你爸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话。” 林远航看着她。 “说什么?” “说你。”母亲的声音很平静,“说你从小就不一样。别的孩子玩泥巴,你看星星。别的孩子要玩具,你要望远镜。他就知道,你迟早会飞到那些星星上去。” 她顿了顿。 “他还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个这样的儿子。” 林远航的眼眶酸了。 “妈……” “别哭。”母亲说,“哭什么。他走得安详,没受罪。这是好事。” 她伸手摸了摸林远航的脸。 “倒是你,瘦了这么多。这七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林远航低下头。 “吃了。” “骗人。”母亲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一撒谎,眼睛就往左边瞟。” 林远航被说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 “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 --- 林远航走到客厅,开始收拾桌子。 桌上还摆着父亲生前用的茶杯,里面还有半杯凉了的茶。他拿起杯子,想倒掉,但手停在半空。 父亲最后一次喝茶,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那几天他太忙,忙着处理后事,忙着接待来吊唁的人,忙着安慰母亲。他没有好好陪父亲喝最后一杯茶。 他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把杯子里的茶倒掉,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和从前一样。父亲生前最喜欢这个钟,说是爷爷传下来的,已经走了一百多年。他每天都要给它上发条,听它滴答滴答的声音。 现在,钟还在走。上发条的人,不在了。 林远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钟,一动不动。 “远航。”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过来端菜。” 他回过神来,走进厨房。 母亲已经把红烧肉盛出来了,满满一大碗,酱色油亮,香气扑鼻。旁边还有两碟小菜,一碗汤。 “端过去。”母亲说,“我拿碗筷。” 林远航端着那碗肉,放到桌上。肉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熟悉的香味。 母亲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她说,“趁热。” 林远航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和童年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母亲都会做这道菜奖励他。父亲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吃一边说:“我儿子真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 现在,父亲不在了。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母亲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推到他面前。 林远航擦了擦眼泪,继续吃。 --- 吃完饭,母子俩坐在沙发上。 窗外,模拟天窗投影着傍晚的天空,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橙红色。 “妈,”林远航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母亲看着他。 “什么事?” 林远航沉默了几秒。 “小念最近在做梦。奇怪的梦。” 母亲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梦?” 林远航把女儿那些梦讲了一遍——红色的地,刻着符号的石头,那些说“记住我们”的人。他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林远航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些梦,和我之前在比邻星b上遇到的东西,一模一样。”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远航,你相信那些东西吗?” 林远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母亲说:“你爸生前跟我说过,你在比邻星b上看到了一个死去的文明,听到了一些声音。那些东西,你信吗?” 林远航点点头。 “我亲眼看到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 “那就信。”她说,“你爸也这么说。他说,你眼睛里的东西,不会骗人。” 她顿了顿。 “小念是你的女儿。她身上流着你的血。也许,那些东西找上她,是因为她和你一样,也有那种……那种能看见的眼睛。” 林远航愣住了。 “您相信?” 母亲笑了笑。 “我活了七十五年了,见过很多事。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它就在那里。你不信,它也在。” 她伸出手,握住林远航的手。 “远航,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你爸走了,我还活着。我会好好活着,看着你们。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林远航的眼泪又流下来。 “妈……” “别哭。”母亲说,“哭什么。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你要是天天哭,他在那边会不高兴的。” 林远航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 那天晚上,林远航没有回家。 他睡在父母的家里,睡在自己小时候的那张床上。床很小,他的脚都伸不直,但躺在上面,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安心。 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父母说话的声音,慢慢睡着。那些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他们在那里,就觉得很安全。 现在,只有母亲一个人了。 隔壁房间很安静。母亲应该睡了。 林远航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脑子里又出现那些画面——红色的荒原,刻着符号的岩石,那些悬浮的容器,那些遗骸,那片白光,那个声音。它们像走马灯一样,一遍一遍地转。 他想起女儿小念,想起她说的那些梦。她还那么小,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女儿,有那些相信你的人。”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 陈末信他,王德明信他,母亲信他。还有女儿——虽然她还小,但她也信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红烧肉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像是从厨房飘过来的,又像是从记忆里飘过来的。它让他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温暖的夜晚,想起父母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那味道,是家的味道。 是他的根。 他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林远航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 他走出房间,看到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又炖着一锅肉,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妈,这么早?”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睡不着,就起来做点吃的。你等会儿带回去,给小念吃。” 林远航走过去,看着那锅肉。 “您别太累了。” “不累。”母亲说,“做做饭,活动活动,挺好的。一个人待着,反而容易想东想西。” 林远航沉默了。 母亲把肉盛出来,装进保温盒里,递给他。 “拿着。让小念尝尝。告诉她,奶奶想她了。” 林远航接过保温盒,点点头。 “妈,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母亲点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林远航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妈,您……您保重。” 母亲笑了笑。 “我没事。你爸在那边等着我呢,迟早要去。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还得看着你们。” 林远航的眼眶又酸了。 他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红烧肉的味道还在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