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年：从地球到宇宙尽头 · 第25章绕行

　　航线修正完成的那一刻，探索者号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至少表面上如此。　　林远航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盯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星空。那个红色的圆点在地图上已经消失了，但它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那片异常区域，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在那里。等着什么。　　“林副船长。”陈末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吧。你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 　　林远航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子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感觉还活着。　　“你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它会跟过来吗？” 　　陈末愣了一下：“什么？” 　　“那片区域。它会跟过来吗？” 　　陈末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已经绕开了，应该不会吧。” 　　林远航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窗外那片星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 　　绕行的第一天，食物配给减半。　　食堂里，每个人面前只有平时一半的食物。一碗稀薄的汤，一小块压缩饼干，几片脱水蔬菜。没有人抱怨，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饥饿。　　林小溪坐在角落里，盯着面前的食物发呆。她已经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从比邻星b回来后，她一直睡不好，饭也吃不下。　　陈末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吃吧。”他说，“不吃会更难受。” 　　林小溪点点头，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汤。　　“陈末，”她轻声说，“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陈末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小溪继续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那些东西……那些我们带回来的信息，如果没送到，那十万个缇奥人就白等了。” 　　陈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的。我们会活着回去的。” 　　林小溪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末想了想，说：“因为林副船长。他不会让那些信息丢的。” 　　林小溪低下头，继续喝汤。　　--- 　　绕行的第七天，轮班休眠开始。　　探索者号上三百一十九人，分成三班。每班工作八小时，休息十六小时。休息时间里，必须躺在休眠舱里，减少能量消耗。　　林远航被分在第二班。他的工作时间是从下午四点到凌晨零点，休息时间从零点到下午四点。　　第一天休眠，他躺进那个狭小的舱室，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红色的荒原，刻满符号的岩石，那些悬浮的容器，那个老人最后的微笑，那团没有形状的阴影。它们像走马灯一样，一遍一遍地转。　　他睁开眼睛，盯着舱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他试着数心跳。数到一千三百二十七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那个梦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红色的荒原，不是那个大厅，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看不见它，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感觉，和被注视的感觉一样，但强烈一万倍。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远航猛地睁开眼睛。　　休眠舱的灯亮着，微弱的光让他眯起眼睛。他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看了看时间。只睡了三个小时。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 　　绕行的第二十三天，王德明在引擎舱里发现了一个问题。　　“燃料消耗比预计的快。”他对周海峰报告，“大约快了百分之七。” 　　周海峰皱起眉头：“原因呢？” 　　王德明摇摇头：“还在查。可能是航线修正导致的偏差，也可能是某个部件出了故障。” 　　“能修吗？” 　　“能。但需要停机。至少十二个小时。” 　　周海峰沉默了几秒。　　“停机期间，飞船会失去动力，只能靠惯性滑行。如果有意外……” 　　他没有说下去。　　王德明点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不修，燃料消耗会继续加快。到最后，我们可能撑不到地球。” 　　周海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修。”他说，“但要做好一切准备。” 　　--- 　　绕行的第二十四天，探索者号停机十二小时。　　那十二个小时里，飞船一片死寂。没有引擎的低鸣声，没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只有绝对的安静。三百一十九个人，都待在各自的舱室里，等待那十二个小时过去。　　林远航站在观察窗前，盯着窗外那片永恒的星空。没有引擎的震动，星星看起来更清晰了，每一颗都亮得像钻石。　　陈末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林副船长，”他轻声说，“你说，如果这时候那片区域突然出现，我们怎么办？” 　　林远航沉默了几秒。　　“那就认命。”他说。　　陈末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林远航继续说：“没有动力，我们只能漂。逃不掉，打不了，只能等。等它过去，或者等它把我们吞掉。” 　　他转过头，看着陈末。　　“所以，祈祷它不会来吧。” 　　陈末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些永恒的星星，沉默了很长时间。　　十二个小时后，引擎重新启动。飞船恢复动力，继续向前飞行。　　那片区域没有来。　　--- 　　绕行的第四十三天，林远航开始整理那些从比邻星b带回来的数据。　　照片，视频，拓片，笔记，分析报告——整整一个硬盘的数据。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整理，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规律。　　那七个被标注的符号，他看了无数遍。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角度，都烂熟于心。　　那第八颗星星的坐标，他画了无数遍。七个点围成一个圈，中心一个点。那个点，离这里很远。很远。　　他看着那张图，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七颗星星是缇奥人逃去的方向，那第八颗星星，是它们来的方向。那它们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老人没说。也许他也不知道。　　林远航把那张图收起来，继续整理下一份数据。　　--- 　　绕行的第五十七天，林小溪来找他。　　“林副船长，”她的脸色很白，眼眶下面一片青黑，“我又做梦了。” 　　林远航看着她。　　“什么梦？” 　　林小溪咬了咬嘴唇：“还是那片白光。但这一次，白光里有人。” 　　“有人？” 　　“不是人。是……是那个阴影。那团没有形状的阴影。它在那里，看着我。它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说什么。” 　　“说什么？” 　　林小溪的声音在发抖：　　“它在说：你们跑不掉的。” 　　林远航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梦。那片无尽的黑暗，那个越来越近的东西，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它们也在告诉他同样的事吗？　　“林副船长，”林小溪问，“我们真的跑得掉吗？” 　　林远航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不知道。但我们得试试。” 　　--- 　　绕行的第七十三天。　　探索者号上的一切，似乎都进入了某种固定的节奏。工作，休眠，吃饭，工作。每一天都一模一样，像一台永远重复的机器。　　林远航站在观察窗前，盯着窗外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那是太阳。虽然还很远，但已经能感觉到它在变亮。它在等着他们回家。　　陈末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林副船长，快到了吧？” 　　林远航点点头。“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陈末喃喃道，“快了。” 　　两个人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林远航心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它没有离开。　　它在等着什么。　　等着他们以为安全了，然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真正的噩梦，还没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