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年：从地球到宇宙尽头 · 第4章失眠者

　　航行的第三十八天，探索者号已经深入星际空间。　　窗外永远是那片不变的星空。星星们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无数只永恒的眼睛。林远航站在观察窗前，盯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暗红色星星——比邻星。它比出发时亮了许多，但依然只是一颗稍微显眼的星点，离“太阳”还差得远。　　“林副船长。” 　　身后传来林小溪的声音。林远航转头，看到那个年轻的技术员站在走廊里，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墨，整个人瘦了一圈。　　“又没睡好？”林远航问。　　林小溪摇摇头，又点点头，动作很乱。　　“我……我能跟你聊聊吗？” 　　林远航带她到一间空着的休息舱，关上门。　　“说吧。” 　　林小溪坐下来，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梦，”她开口，声音很轻，“越来越长了。” 　　“长成什么样了？” 　　“还是那片白光。”林小溪说，“但白光里开始有东西了。不是具体的形状，就是……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那种目光……很冷，像能把人看穿。” 　　她打了个哆嗦。　　“昨天晚上，那个声音又响了。还是那个字，‘缇’。但这一次，后面还跟了一个字。” 　　林远航的神经瞬间绷紧。　　“什么字？” 　　林小溪回忆了一下，艰难地发出那个音节：　　“缇……奥。缇奥。” 　　林远航的呼吸停了一拍。　　缇奥。　　两个字了。　　“还有别的吗？”他问。　　林小溪摇摇头：“就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地说，像有人在喊这个名字。” 　　林远航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告诉别人。”林小溪说，“陈末前天问我睡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但我看他那个样子，他也不行。” 　　林远航点点头。　　“你先回去休息。如果实在睡不着，就去医疗舱拿点助眠药。别硬扛。” 　　林小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林副船长，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林远航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小溪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远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缇奥。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 　　那天晚上，林远航去找陈末。　　陈末的休息舱门半开着，里面没开灯。林远航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到陈末坐在床边，背对着门，盯着舷窗外的星空。　　“陈末。” 　　陈末慢慢转过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林远航看到他的脸——和平时那个开朗的年轻人判若两人。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生了一场大病。　　“林副船长。”陈末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远航在他旁边坐下，“多久没睡了？” 　　陈末沉默了几秒。　　“记不清了。七八天？可能更久。” 　　“梦还在做吗？” 　　陈末点点头。　　“那个声音还在喊我名字。每天晚上都喊。有时候是白天打盹的时候也会突然冒出来。”他顿了顿，“林副船长，那不是普通的梦。我能感觉到——那是有人在找我。有人想让我听到。” 　　林远航盯着他。　　“你听到的，除了你的名字，还有什么？” 　　陈末想了想。　　“有时候会有一串很长的声音，像在说什么话，但我听不懂。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什么词？” 　　陈末发出那个音节：　　“缇奥。” 　　林远航的心猛地一沉。　　第三个了。　　林小溪，陈末，还有他自己——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梦，同一个词。　　“林副船长，”陈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梦到什么？” 　　林远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把那个红色的荒原、那块巨大的岩石、那些模糊的符号，全部说了出来。　　陈末听完，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看着舷窗外那片永恒的星空。　　过了很久，陈末才说：“林副船长，我们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林远航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 　　航行的第四十三天，林远航去找王德明。　　老工程师正在引擎舱里做例行维护，见他进来，手上的活没停。　　“又来了？”王德明问，“这次什么事？” 　　“王工，”林远航开门见山，“你那个关于‘信号’的理论，我想听详细的。” 　　王德明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林远航没有隐瞒。他把林小溪、陈末和自己的梦，以及那个反复出现的“缇奥”，全部说了出来。　　王德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工具，在引擎舱的地板上坐下来。林远航也跟着坐下。　　“二十年前，”王德明开口，“我在那个研究项目里待了三年。我们的任务，是用各种手段接收外星文明可能发出的信号。射电望远镜、光学望远镜、引力波探测器、中微子探测器——能用的全用了。” 　　“什么都没收到？” 　　“什么都没收到。”王德明说，“三年里，我们分析了上千万个信号，最后全部排除。那些信号要么是宇宙噪声，要么是人造干扰，要么是仪器故障。一个真正的外星文明信号都没有。” 　　“那为什么说如果收到，也不会知道？” 　　王德明看着他。　　“因为那三年里，我们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根本不知道外星文明会用什么样的方式通信。我们假设他们会用电磁波，因为电磁波是我们最擅长的。但如果他们用的是一种我们根本想象不到的方式呢？如果他们直接把信息写进你的脑子里呢？” 　　林远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王德明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个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说：　　“那些梦，如果真的是信号，那说明发信号的人或东西，比我们高明太多。他们不用射电望远镜，不用引力波天线，直接用意识传递信息。这是降维打击。我们连防御都不知道怎么防。” 　　林远航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德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想听真话？” 　　“想。” 　　“真话是：不知道。”王德明说，“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飞。比邻星b是目标，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们都得去。但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远航，你问我怎么办。我告诉你——记录。把所有梦都记下来，把所有细节都写下来。如果真的是信号，那这些记录就是唯一的线索。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这些东西就是留给后人的遗产。” 　　林远航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床头那本笔记本。那些红色的荒原，那些模糊的符号，那些记不清的细节。他一直在记，但一直觉得没用。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不是梦，是信。　　--- 　　那天晚上，林远航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一页：　　**“航行的第四十三天。林小溪梦到白光，听到‘缇奥’。陈末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也听到‘缇奥’。王德明说，这可能是信号。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传递的信号。”** 　　**“缇奥。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一个名字？一个地名？一个种族的称呼？还是一个警告？”**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和比邻星b有关。那个红色的荒原，那块巨大的岩石——那一定就是比邻星b的表面。我的梦在告诉我，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们。”** 　　**“我决定，不告诉周海峰。船长压力已经够大了。全船三百多人的命都在他肩上，不能再让他分心。这件事，我、陈末、林小溪、王德明知道就够了。等到了比邻星b，再看。”** 　　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星星依旧明亮。　　但他知道，那些星星里，有一颗正在盯着他们。　　那颗星叫比邻星。　　那颗星旁边，有一颗叫比邻星b的行星。　　那颗行星上，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　　在叫他们的名字。　　在说同一个词：　　缇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