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息嘴唇张张合合,到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说。 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她所谓的后手保护最终成为她苦难的开始。 周息头疼欲裂,耳边尽是人言人语。 喧闹异常。 可她唯独听得见一声一声清脆糯甜的:“阿息姐。” 最后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真真假假。 缠她绕她。 缚她束她。 分辨不得。 她想见小鱼。 然后…… 该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 但是想见她。 没有理由。 七黑被周息叫出去找小鱼。 自然也就不会知道,在他走后,屋内闪着妖异的猩红色光芒。 他的“娘家人”在那猩红色光芒之后,沉沉睡去。 耳后一缕白发,白得厉害。 —— 七黑在天河之上找到了化作蜘蛛形态的小鱼。 他看着不同于往日的平静、没有了一丝波澜与生机的天河水。 嗫嚅着想着说些什么,却最终转口道:“那人醒了。” 蜘蛛歪头看了七黑一眼,化作人形。 在七黑羞红了脸、僵硬地转过身时,抬腿将地上的长裙勾起穿上。 “她……”小鱼垂下眉眼,“好些了吗?” 七黑仍然不敢转回身,只干巴巴道:“看反应都很清醒。” “可你知道的,她停留这越久,情况越糟糕。” 小鱼转头看了一眼慢慢被染作黑蓝色的天河水:“是啊,我知道。” “所以我要送她离开。” 年幼的她站在窗下,看到一个阿息姐杀了阿息姐。 她看到杀人的阿息姐在虚空画了一个圈,她说:“周息,周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吾便赐你,不死不灭,永困轮回,再无解脱。” 她跑过去,却被利刺穿透胸膛。 意识昏沉之际,她看到那个阿息姐冷若冰霜的脸。 她不是她的阿息姐。 再醒之时,她已被梅博士夫妻领养。 她一直在等着她的阿息姐。 如今再临,却是忘记所有。 当初她没能保护阿息姐,如今定然要送她平安离开。 小鱼身后的蜘蛛腿从镂空的长裙之间舒展开来,她回头看着七黑:“往西走吧,去森林里,等明天天亮再回来。” 再回到这个无生命之城。 —— 小鱼迅速回到地下城杂货铺。 她看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人,看着她耳后一缕白发,愣神良久。 直到外面慢慢响起慌乱。 小鱼慢慢走过去,手覆在周息的脸上。 是不同于她终日冰凉的温度。 周息睫毛微扇,小鱼看着那缕白发在周息睁眼之际寸寸染作墨黑,消隐进满头墨发之中。 好似一切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小鱼。” 周息喊她。 眼中是刚醒后一瞬间的迷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攥着小鱼的手,她问:“我们之前见过没?” 小鱼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胜过骄阳,只是还不待她开口,周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自顾自地说着—— “我应该是做了一个梦,忘了什么时候梦到的了,梦中之事也忘了七七八八,只记得梦里我见过这水的,好像还有一个小姑娘,她叫我阿息姐。” 小鱼的笑僵在脸上。 周息疑惑地望向小鱼:“那声音太真了,像是我真的听了很多很多遍一样。” 小鱼抬手,双手轻轻捧起周息的脸,她唤:“阿息姐。” 梦境与现实融合。 满脑稚嫩的声音盈盈绕绕只剩下这一声成熟却委屈的呼唤。 周息呆愣住。 小鱼又笑,可这次却笑出了眼泪,她说:“阿息姐,是你把小鱼给忘了。” 外面的慌乱声越来越大,周息甚至听到了巨大的爆破声。 小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几根几根的沾作一起。 她说—— “阿息姐,我送你回家。” “阿息姐,别把这当梦。” “别把小鱼当虚幻。” 她看到自己缓缓上升,看到了被炸开的大门,白光大泄。 看到曾经的湛蓝色世界已经变成了黑蓝色。 看到为首的“人”,其实已经算不得人了,他只能说是一个可以站立起来的鱼而已。 宽而厚的嘴唇张张合合:“001号!你是要所有的人给你陪葬吗!” 看到嚣张的“鱼”被蛛丝卷起丢进涌上来的黑水中,化作森森白骨,再没有鱼敢上前一步。 她看到小鱼抬头望着她,然后手掌翻转中无数闪着晶莹的蛛丝向自己而来。 看到绕满了一整个城的蛛丝。 小鱼说:“本来是想炸了这座城的,可你喜欢。” 她说:“城是送不得了,便送你些旁的东西吧。” 在周息的声嘶力竭之中,小鱼又笑起来,灿若骄阳,她手掌翻转,外面已经被染作黑色的潮水像是听了指挥一般,寸寸淹没这座城市,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着的生物。 这场用满城生命献祭的仪式并没有持续太久。 送一人回家也足矣。 最后周息恍然间看到熟悉的刮着不平白色腻子的斑驳天花板,是曾经自己想见而见不得的景致。 可如今她只想下沉,只想抓住下面那个面容昳丽少女的手。 可梦境的最后她看到那少女灿烂一笑,喊了一声“阿息姐”后被黑色淹没。 —— 十七将梦魇中的周息叫醒。 周息睁眼的瞬间双手捂住耳朵。 在被子中捂了一夜的手正温热,指下覆上微凉的耳朵,让周息打个寒颤。 “又做噩梦了?” 虚空中有声音响起。 周息垂下眉眼,手腕上昨晚新戴上去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响个不停。 周息慢吞吞地翻个身,抹下泪水,又发觉枕头已经湿了大片。 她轻声嗯了一声。 伸出另一只手,拨弄着右手手腕上的系在红绳之中的那个六字真言小撞钟。 就这样静默着。 长无说,她会一直陷在无止境的回环之中。 她想—— 如果梦境可以重现。 如果回环从不停止。 她是不是…… 有机会再见一次连声? 再见一次小鱼? 或许还可以试一试改变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