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贪求

海上城-9

  周息嘴唇张张合合,到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说。   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她所谓的后手保护最终成为她苦难的开始。   周息头疼欲裂,耳边尽是人言人语。   喧闹异常。   可她唯独听得见一声一声清脆糯甜的:“阿息姐。”   最后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真真假假。   缠她绕她。   缚她束她。   分辨不得。   她想见小鱼。   然后……   该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   但是想见她。   没有理由。   七黑被周息叫出去找小鱼。   自然也就不会知道,在他走后,屋内闪着妖异的猩红色光芒。   他的“娘家人”在那猩红色光芒之后,沉沉睡去。   耳后一缕白发,白得厉害。   ——   七黑在天河之上找到了化作蜘蛛形态的小鱼。   他看着不同于往日的平静、没有了一丝波澜与生机的天河水。   嗫嚅着想着说些什么,却最终转口道:“那人醒了。”   蜘蛛歪头看了七黑一眼,化作人形。   在七黑羞红了脸、僵硬地转过身时,抬腿将地上的长裙勾起穿上。   “她……”小鱼垂下眉眼,“好些了吗?”   七黑仍然不敢转回身,只干巴巴道:“看反应都很清醒。”   “可你知道的,她停留这越久,情况越糟糕。”   小鱼转头看了一眼慢慢被染作黑蓝色的天河水:“是啊,我知道。”   “所以我要送她离开。”   年幼的她站在窗下,看到一个阿息姐杀了阿息姐。   她看到杀人的阿息姐在虚空画了一个圈,她说:“周息,周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吾便赐你,不死不灭,永困轮回,再无解脱。”   她跑过去,却被利刺穿透胸膛。   意识昏沉之际,她看到那个阿息姐冷若冰霜的脸。   她不是她的阿息姐。   再醒之时,她已被梅博士夫妻领养。   她一直在等着她的阿息姐。   如今再临,却是忘记所有。   当初她没能保护阿息姐,如今定然要送她平安离开。   小鱼身后的蜘蛛腿从镂空的长裙之间舒展开来,她回头看着七黑:“往西走吧,去森林里,等明天天亮再回来。”   再回到这个无生命之城。   ——   小鱼迅速回到地下城杂货铺。   她看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人,看着她耳后一缕白发,愣神良久。   直到外面慢慢响起慌乱。   小鱼慢慢走过去,手覆在周息的脸上。   是不同于她终日冰凉的温度。   周息睫毛微扇,小鱼看着那缕白发在周息睁眼之际寸寸染作墨黑,消隐进满头墨发之中。   好似一切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小鱼。”   周息喊她。   眼中是刚醒后一瞬间的迷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攥着小鱼的手,她问:“我们之前见过没?”   小鱼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胜过骄阳,只是还不待她开口,周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自顾自地说着——   “我应该是做了一个梦,忘了什么时候梦到的了,梦中之事也忘了七七八八,只记得梦里我见过这水的,好像还有一个小姑娘,她叫我阿息姐。”   小鱼的笑僵在脸上。   周息疑惑地望向小鱼:“那声音太真了,像是我真的听了很多很多遍一样。”   小鱼抬手,双手轻轻捧起周息的脸,她唤:“阿息姐。”   梦境与现实融合。   满脑稚嫩的声音盈盈绕绕只剩下这一声成熟却委屈的呼唤。   周息呆愣住。   小鱼又笑,可这次却笑出了眼泪,她说:“阿息姐,是你把小鱼给忘了。”   外面的慌乱声越来越大,周息甚至听到了巨大的爆破声。   小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几根几根的沾作一起。   她说——   “阿息姐,我送你回家。”   “阿息姐,别把这当梦。”   “别把小鱼当虚幻。”   她看到自己缓缓上升,看到了被炸开的大门,白光大泄。   看到曾经的湛蓝色世界已经变成了黑蓝色。   看到为首的“人”,其实已经算不得人了,他只能说是一个可以站立起来的鱼而已。   宽而厚的嘴唇张张合合:“001号!你是要所有的人给你陪葬吗!”   看到嚣张的“鱼”被蛛丝卷起丢进涌上来的黑水中,化作森森白骨,再没有鱼敢上前一步。   她看到小鱼抬头望着她,然后手掌翻转中无数闪着晶莹的蛛丝向自己而来。   看到绕满了一整个城的蛛丝。   小鱼说:“本来是想炸了这座城的,可你喜欢。”   她说:“城是送不得了,便送你些旁的东西吧。”   在周息的声嘶力竭之中,小鱼又笑起来,灿若骄阳,她手掌翻转,外面已经被染作黑色的潮水像是听了指挥一般,寸寸淹没这座城市,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着的生物。   这场用满城生命献祭的仪式并没有持续太久。   送一人回家也足矣。   最后周息恍然间看到熟悉的刮着不平白色腻子的斑驳天花板,是曾经自己想见而见不得的景致。   可如今她只想下沉,只想抓住下面那个面容昳丽少女的手。   可梦境的最后她看到那少女灿烂一笑,喊了一声“阿息姐”后被黑色淹没。   ——   十七将梦魇中的周息叫醒。   周息睁眼的瞬间双手捂住耳朵。   在被子中捂了一夜的手正温热,指下覆上微凉的耳朵,让周息打个寒颤。   “又做噩梦了?”   虚空中有声音响起。   周息垂下眉眼,手腕上昨晚新戴上去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响个不停。   周息慢吞吞地翻个身,抹下泪水,又发觉枕头已经湿了大片。   她轻声嗯了一声。   伸出另一只手,拨弄着右手手腕上的系在红绳之中的那个六字真言小撞钟。   就这样静默着。   长无说,她会一直陷在无止境的回环之中。   她想——   如果梦境可以重现。   如果回环从不停止。   她是不是……   有机会再见一次连声?   再见一次小鱼?   或许还可以试一试改变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