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息这一躺就是半个月。 期间她尝试过很多次捏诀起阵,无一成功。 诅咒保她不死。 可若无法阵,她也只得一动不动地躺着、被小鱼用蛛丝包起来慢慢养着身体。 半个月来,昏沉中又醒来后,听鸟啼蝉鸣、看流水、吹山风,看夕阳将这个碧蓝与沉绿的世界染作火红…… 这里的碧蓝的水,这里高耸的树、沉沉的绿。 从这里看得见远方连接天地的巨大水柱。 以及隐在其后的城市高楼影影绰绰。 连鱼都是自由的。 她总是沉默,她总是想起连声。 想起十七。 小鱼发现了她的沉默。 周息只笑着解释说她躺得倦了,想出去看看。 于是小鱼总出去给她找一些新奇的东西。 比如说不远处游着的那只和河豚一样的鱼。 小鱼说它叫泡泡鱼。 寻常里就是一只圆润些的鱼,身上的软麟摸起来很是舒服。可若是惹恼了它,就会鼓成一个带刺的球。 小鱼说:“你若是遇到什么危险,便只管将它丢出去,它受了惊吓,鼓起来,软麟成了利刺,入骨三分。” 周息笑起来:“那养一个是不是不够用?” 小鱼:“这种鱼最是忠诚、也最是护主。它若是认准了主人,便是拼着一口气也会保护主人的。不管多远,它都能游回来的。” 周息觉得有趣,又问了那只丑东西叫什么。 小鱼:“百腕鱼。” 周息:“很贴合。” 小鱼自顾笑起来:“传说百腕鱼王的心脏是我们的克星。” “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眼中闪着光,藏着跃跃欲试与一种诡秘的兴奋。 —— 小鱼从远处的一根树杈上借助蛛丝利落荡了过来,周息看着她脸上明媚的、胜过骄阳的笑,死寂的心海终是有了波澜,于是她也笑起来,评价:“小鱼,你比我还像只猴。” 小鱼愣了一下,脸上充满疑惑:“猴是什么?” 周息想了一下,给她描述:“它们的体型和我们很像,但是手臂要比我们长上很多,身上的毛发也比较茂盛,它们会用自己长长的手臂,在丛林间荡来荡去。” 小鱼点点头,又问:“为什么你像只猴?” 周息:“因为我们那边人的祖先是猿猴演变而来。” 小鱼:“那我不像猴的,我们是鱼演变来的。” 她一如寻常般坐在周息旁边,一条腿垂下,一条腿曲放在这根巨大的树枝上。 她晃着那条垂下去的腿,说:“鱼母给了我们生命。” 她用手轻点一只游过来的鱼,那鱼在她手下乖巧的不像话,不停地蹭着她的手心:“等我死去,也会变成这游鱼中的一只,回归鱼母的怀抱。” 周息怔怔看着小鱼,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素日觉察不到自己的美貌,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断枝斜斜挽着。 今日穿着的是类似真丝布料的浅绿色长裙,背后大片镂空,露出漂亮的蝴蝶骨。 随意慵懒。 却不容忽视、不容界越。 周息抿起嘴不再说话,只看着她。 小鱼侧了侧脸,周息发现她的瞳孔其实是绿色的。 这绿色太深了。 总让人误以为是黑色。 “看什么?”她问。 周息所答非问:“等我好了,给你梳妆。” 小鱼笑起来,说:“好啊。” 又是半个月。 周息的情况越来越差。 她总是会梦到连声。 梦到连声一夜白头。 梦到他一遍一遍喊着自己的名字。 梦到他再无安眠之夜。 梦到他郁结于心,久而成疾。 周息也总是哭,哭着从梦境中醒来。 小鱼发觉到周息越来越糟糕的状态,于是这半个月来她鲜少出去,整日陪着她坐着。 小鱼说等她恢复了,就带着她进城看看。 可她又说,她不喜欢那里,说里面的人都虚伪的紧。 她说了很多。 说了她被鱼母遗弃,在荒野中被游鱼啃噬。 说了她被一个人捡回去,取了名字。 说了她和那人在城中的日常。 说了那人也将她遗弃。 说了她被鱼领养,是一对善良的教授。 她说这些的时候总喜欢盯着周息看,脸上挂着笑。 却又不像是在笑。 周息静静地听着她说。 在一汪沉绿中沉沦。 似在看另一人。 于是她想,真真假假都不重要了。 周息在一个繁星璀璨、圆月高悬的夜晚,平静地说了自己的故事。 那是个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十八年。 ——近半生都在守着一个虚妄度日。 她在十一岁的时候就听得见一个声音。 她那个时候不懂,也不怕,想当然的认为那是一个“鬼”或“神”的存在。 刚开始的时候两人关系并不好。 她过得很不如意。 于是她悲惨生活的原因归咎于他的存在。 因为他的存在让自己变得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她才会被霸凌、被欺辱。 她总对他恶语相向。 而他却永远沉默的接受。 后来慢慢长大,她意识到这个存在并非鬼神。 那是她的副人格,或着只是她的臆想物。 是她在那段痛苦日子中自己所创造的一个“负面情绪存放处”。 可是这个“负面情绪存放处”却在她的黑暗中迅速成长。 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格,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有他的喜乐哀怒,他有他的思维方式。 她开始尝试与他和平相处,并为他取了名字—— 十七。 甚至计划了未来—— 在一个三四线的宜居小镇上,有一个不大的、足够一个人生活的房子,要有一个小院,在院中栽满鲜花。 养一只狗狗,叫长命;养一只黑猫,叫百岁。 然后在一个冬日午后,她躺在檐下的藤椅上,喊他:“十七。” 小鱼侧头,顺着周息的视线望向夜空。 她说:“你喜欢他?” 周息从思绪中抽出,愣住。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是喜欢连声的。 可是,十七呢? 她离不开十七。 十七一直都在她身边陪着,她早已习惯了与十七的相伴。 她喜欢十七吗? 周息问自己。 那连声呢? 她是爱连声的。 周息沉默下来。 脑海中尽是十七的声音和连声的身影。 他们两个真的很像。 周息突然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了。 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出轨了一样。 备受煎熬。 “我……不知道。” “我应该……是喜欢另一个人吧。” 她自己也不明白。 备受折磨的内心让她急忙想要从中抽出。 “他叫连声,他出现在我的梦里。” 小鱼侧脸看她,轻念着那个名字:“连声。” “他一定是个顶好的人。” 周息沉默一瞬,将视线转到小鱼的身上,发现她正盯着自己。 “是啊,他顶顶好。” “可我贪心重,我想要他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边,我想要拥抱他、亲吻他,想要切切实实的他。”周息垂下眼眸,继续说:“而不是这种虚与实之间的相爱。” 虚与实,真与假。 周息,你想要的究竟是十七还是连声呢? 周息哭出来,将这个月来的委屈全部哭出来,将杂乱的内心哭出来—— “真与假、虚与实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我又做了很多的梦,我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分不清真假虚实,却依旧找不到他。” 此刻月色溶溶,相思如麻,思绪杂乱,缠她绕她,缚她束她,呼吸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