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贪求

海上城-3

  周息这一躺就是半个月。   期间她尝试过很多次捏诀起阵,无一成功。   诅咒保她不死。   可若无法阵,她也只得一动不动地躺着、被小鱼用蛛丝包起来慢慢养着身体。   半个月来,昏沉中又醒来后,听鸟啼蝉鸣、看流水、吹山风,看夕阳将这个碧蓝与沉绿的世界染作火红……   这里的碧蓝的水,这里高耸的树、沉沉的绿。   从这里看得见远方连接天地的巨大水柱。   以及隐在其后的城市高楼影影绰绰。   连鱼都是自由的。   她总是沉默,她总是想起连声。   想起十七。   小鱼发现了她的沉默。   周息只笑着解释说她躺得倦了,想出去看看。   于是小鱼总出去给她找一些新奇的东西。   比如说不远处游着的那只和河豚一样的鱼。   小鱼说它叫泡泡鱼。   寻常里就是一只圆润些的鱼,身上的软麟摸起来很是舒服。可若是惹恼了它,就会鼓成一个带刺的球。   小鱼说:“你若是遇到什么危险,便只管将它丢出去,它受了惊吓,鼓起来,软麟成了利刺,入骨三分。”   周息笑起来:“那养一个是不是不够用?”   小鱼:“这种鱼最是忠诚、也最是护主。它若是认准了主人,便是拼着一口气也会保护主人的。不管多远,它都能游回来的。”   周息觉得有趣,又问了那只丑东西叫什么。   小鱼:“百腕鱼。”   周息:“很贴合。”   小鱼自顾笑起来:“传说百腕鱼王的心脏是我们的克星。”   “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眼中闪着光,藏着跃跃欲试与一种诡秘的兴奋。   ——   小鱼从远处的一根树杈上借助蛛丝利落荡了过来,周息看着她脸上明媚的、胜过骄阳的笑,死寂的心海终是有了波澜,于是她也笑起来,评价:“小鱼,你比我还像只猴。”   小鱼愣了一下,脸上充满疑惑:“猴是什么?”   周息想了一下,给她描述:“它们的体型和我们很像,但是手臂要比我们长上很多,身上的毛发也比较茂盛,它们会用自己长长的手臂,在丛林间荡来荡去。”   小鱼点点头,又问:“为什么你像只猴?”   周息:“因为我们那边人的祖先是猿猴演变而来。”   小鱼:“那我不像猴的,我们是鱼演变来的。”   她一如寻常般坐在周息旁边,一条腿垂下,一条腿曲放在这根巨大的树枝上。   她晃着那条垂下去的腿,说:“鱼母给了我们生命。”   她用手轻点一只游过来的鱼,那鱼在她手下乖巧的不像话,不停地蹭着她的手心:“等我死去,也会变成这游鱼中的一只,回归鱼母的怀抱。”   周息怔怔看着小鱼,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素日觉察不到自己的美貌,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断枝斜斜挽着。   今日穿着的是类似真丝布料的浅绿色长裙,背后大片镂空,露出漂亮的蝴蝶骨。   随意慵懒。   却不容忽视、不容界越。   周息抿起嘴不再说话,只看着她。   小鱼侧了侧脸,周息发现她的瞳孔其实是绿色的。   这绿色太深了。   总让人误以为是黑色。   “看什么?”她问。   周息所答非问:“等我好了,给你梳妆。”   小鱼笑起来,说:“好啊。”   又是半个月。   周息的情况越来越差。   她总是会梦到连声。   梦到连声一夜白头。   梦到他一遍一遍喊着自己的名字。   梦到他再无安眠之夜。   梦到他郁结于心,久而成疾。   周息也总是哭,哭着从梦境中醒来。   小鱼发觉到周息越来越糟糕的状态,于是这半个月来她鲜少出去,整日陪着她坐着。   小鱼说等她恢复了,就带着她进城看看。   可她又说,她不喜欢那里,说里面的人都虚伪的紧。   她说了很多。   说了她被鱼母遗弃,在荒野中被游鱼啃噬。   说了她被一个人捡回去,取了名字。   说了她和那人在城中的日常。   说了那人也将她遗弃。   说了她被鱼领养,是一对善良的教授。   她说这些的时候总喜欢盯着周息看,脸上挂着笑。   却又不像是在笑。   周息静静地听着她说。   在一汪沉绿中沉沦。   似在看另一人。   于是她想,真真假假都不重要了。   周息在一个繁星璀璨、圆月高悬的夜晚,平静地说了自己的故事。   那是个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十八年。   ——近半生都在守着一个虚妄度日。   她在十一岁的时候就听得见一个声音。   她那个时候不懂,也不怕,想当然的认为那是一个“鬼”或“神”的存在。   刚开始的时候两人关系并不好。   她过得很不如意。   于是她悲惨生活的原因归咎于他的存在。   因为他的存在让自己变得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她才会被霸凌、被欺辱。   她总对他恶语相向。   而他却永远沉默的接受。   后来慢慢长大,她意识到这个存在并非鬼神。   那是她的副人格,或着只是她的臆想物。   是她在那段痛苦日子中自己所创造的一个“负面情绪存放处”。   可是这个“负面情绪存放处”却在她的黑暗中迅速成长。   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格,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有他的喜乐哀怒,他有他的思维方式。   她开始尝试与他和平相处,并为他取了名字——   十七。   甚至计划了未来——   在一个三四线的宜居小镇上,有一个不大的、足够一个人生活的房子,要有一个小院,在院中栽满鲜花。   养一只狗狗,叫长命;养一只黑猫,叫百岁。   然后在一个冬日午后,她躺在檐下的藤椅上,喊他:“十七。”   小鱼侧头,顺着周息的视线望向夜空。   她说:“你喜欢他?”   周息从思绪中抽出,愣住。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是喜欢连声的。   可是,十七呢?   她离不开十七。   十七一直都在她身边陪着,她早已习惯了与十七的相伴。   她喜欢十七吗?   周息问自己。   那连声呢?   她是爱连声的。   周息沉默下来。   脑海中尽是十七的声音和连声的身影。   他们两个真的很像。   周息突然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了。   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出轨了一样。   备受煎熬。   “我……不知道。”   “我应该……是喜欢另一个人吧。”   她自己也不明白。   备受折磨的内心让她急忙想要从中抽出。   “他叫连声,他出现在我的梦里。”   小鱼侧脸看她,轻念着那个名字:“连声。”   “他一定是个顶好的人。”   周息沉默一瞬,将视线转到小鱼的身上,发现她正盯着自己。   “是啊,他顶顶好。”   “可我贪心重,我想要他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边,我想要拥抱他、亲吻他,想要切切实实的他。”周息垂下眼眸,继续说:“而不是这种虚与实之间的相爱。”   虚与实,真与假。   周息,你想要的究竟是十七还是连声呢?   周息哭出来,将这个月来的委屈全部哭出来,将杂乱的内心哭出来——   “真与假、虚与实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我又做了很多的梦,我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分不清真假虚实,却依旧找不到他。”   此刻月色溶溶,相思如麻,思绪杂乱,缠她绕她,缚她束她,呼吸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