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贪求

大洪水-20

  所以当她看到周息之时在想什么呢?   想人类终于迎来转机?   一个人可以,是不是有更多的人都可以?   可她!   可周息!   她怎么说的呢?   哦,她不愿意。   她账户里拥有足够的功绩够她安心养老。   她为什么还要冲在第一线呢?   宁鸢冷笑:“连副队长一个月前在基地医疗部接受过紧急治疗,如今我看着气色也并不好,两位若是来高墙另有其事,高墙愿意为任何人服务,自然竭尽所能提供帮助;两位若是想来高墙养老,那高墙并不欢迎。”   “高墙应当是人类信念所筑之地,是万万千千英魂安息之地,唯独不是你们的养老之地!”   宁鸢转动轮椅,没人看到她转过身去,眼角的一滴清泪。   她也才二十六岁啊,和那位男士一样的年纪。   可她如今,皮肉一层一层地下垂,如耄耋老人,风烛残年。   这还是日日接受治疗的效果。   可她,她还能坚持多久呢?   是否还能看到人类胜利的那一刻呢?   “等等。”   长无始终都在另一侧的沙发、宁鸢的对面坐着,听着周息的声音,微微挑眉,身体前倾,手支撑着下巴,颇有兴致地等待下文。   而宁鸢并没有回头,只是往门口去。   “我可以去斩杀海里的怪物,但需要你们的全力支持。”   宁鸢猛地回头。   周息张开手,白线飞出,缠绕在茶几上的果篮里的苹果上。   这是宁鸢带来的。   稀缺物。   那饱满新鲜的苹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干瘪、变黑,直到变成一堆灰土。   周息将白线收回,将那微不可估的生命力按进连声的身体里。   “就像这样。”   宁鸢怔住,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臂斜置胸前:“所有人类,必将竭尽全力为您服务。”   有了高墙的协助,周息至少不需要一个人在海里一遍又一遍死去地去寻找海怪的踪迹。   一个星期之后,连声无法站起。   尽管这期间周息一直搜集着一些生命力。   像外面的树木,草地。   花高价买的活体鸡鸭。   可那些太微弱了,根本支撑不起连声身体的颓败。   那双好看的眼睛也多了些灰败,这点灰色让那抹春韵趋于蓝绿色。   周息提前了计划。   在当天就登上了高墙,走入放有传送阵的地点。   连声坐在轮椅上,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听见女生说:“连声长命百岁。”   白色法阵在脚下腾现,星芒大亮之后,女生消失在高墙。   原来启动法阵的咒语是这个啊。   连声长命百岁。   女生向来将爱大方表现出来。   连声想笑,可实在又笑不出来。   他盯着无边际的海面很久,最终跟着宁鸢去往研究室。   那里实时更新着周息的情况。   ——是她胸前带了一个小型的摄像头。   这个弑神计划知道的人很少。   毕竟周息的能力太过于特殊。   实验室里只有寥寥几人。   无一不是高层。   连声死死盯着屏幕上传来的画面。   视频晃得厉害,只能看得见黑蓝色的海水。   周息被呛得厉害,身体各处是被海水腐蚀的疼痛。   她割开带来的药剂。   红色的药液迅速散开,随着海水扩散出去。   再第十二次回溯之后,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远处出现。   宁鸢调大的画面。   瞬间愣住。   她颤抖的声音通过监控器传到周息那里——   “是变异鲨戈兰。”   长达五十米的躯干,成为一方的王。   鲨鱼的速度极快,周息迅速调动起刚才布好的传送阵,瞬间消失的原地。   她低估了海怪的巨大,传送阵所在的地方被长满尖刺的鳍扫过,速度之快,将周息拦腰截断。   海水瞬间被血染红。   监控画面只剩红色。   连声心紧紧缠在一起,呼吸不得。   可画面只卡顿一瞬,下一秒,画面已然变成另一个角度。   周息在回溯的一瞬启动法阵,无数白色光线穿梭于这片海域。   变故一瞬间。   身后蛰伏的巨型章鱼,巨大的腕足乘机死死卷住周息。   监控画面戛然而止在咯吱咯吱的声音中。   满室皆惊。   !!!   为什么会有两只怪兽?   他们不是相互敌对吞噬关系吗?   为什么变异蓝环死神也会出现!   连声在画面消失的一刻脸色陡然煞白。   他瞪大了眼睛,无助嘶吼。   似困兽。   如哀鸣。   外面一声惊雷。   众人突觉原本晴朗的天空如今乌云密布。   闷雷阵阵。   宁鸢闭上眼睛,转动轮椅到连声身边:“抱歉……”   同意提前计划的人是她。   如果不是提前了还不完善的计划………   是她……   她是罪人……   是她将希望扼杀。   连声只剩哀鸣,他说不出话了,一个劲的摇头。   前辈说了,只要诅咒还在,周息就不死不灭。   不会的。   她一定会回来的!!!   连声想起长无,猛地转身看向旁边的虚影。   可他说不出话了,无尽呜咽与颤音。   长无看着他。   “她死不了。”   也不会好过。   长无转头透过三千海水看去,那里同样是呜咽。   快要结束了。   一切都在走向尾声。   一次一次的重来都是如此。   百世轮回,百次回转,次次不得善终。   这是她入轮回的代价。   连声由于情绪太过激动,被绑在床上强行注射镇定剂。   他清醒时就挣扎,嘶吼,哀求。   昏迷时泪水也从不间断。   两日的哀嚎,让他的身体一瞬间颓败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可以说——   只撑着一口气。   宁鸢也病了下去。   整个高墙,乌云密布。   外面的雷响了两天。   连声如今已经不需要打镇定剂,他没力气再闹了。   只睁大眼睛盯着门口。   高墙找不出他的病因,也救不了他。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只想撑一口气,想见见周息。   想等周息回来。   长无从那天之后就消失了。   在一声惊雷之后。   走廊里有了脚步声。   连声已经流不出泪水了,他睁大红色的眼睛。   那是周息。   是她的脚步声。   女生带着一身寒气抱住他。   呜咽声又起。   周息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嘶吼了很久之后的样子:“连声,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怪物是死的。   没有……生命力。   她救不了连声。   可她在次次回溯中也看到了怪兽衔着同伴的尸体撞向高墙上的利锥。   有人逆流而上。   及腰的白发被上方飞溅的海水打湿,蓝绿色的眼睛中失了光。   似照不进光的亘古黑暗之地。   他走向将要颓坯的高墙。   周息想要拉住他,可手指却穿过他的身体。   她看到那人走到实验室,启动自毁程序。   她看到零号高墙坍塌于一瞬。   那人连尸身都没留下。   她看到怪兽的残肢漂起。   她听见那人说:“我不会死的,会有千千万万个人继续逆流而上。”   那时,千千万万个逆流而上的人都将是我。   周息抱起连声。   在“连声长命百岁”的声音中,两人回到家中。   周息找到那把绿色的手枪。   以及阚泽送的那把匕首。   回到连声身边,面对面。   她说:“连声,你若蓄起长发,必然好看。”   刀锋入肉的声音。   连声没有低头,不去看划破胸膛的刀锋,他说:“我蓄。”   周息眼中留下泪,手中的动作却不停。   连声只盯着周息,想抬手将她脸上的泪拭去,可实在抬不起手。   “别哭——”   一声闷哼。   周息剜出连声的心,可连声脸上依旧是笑。   她用一只手,用那把绿色的手枪,冲自己心口开了一枪。   这是周息第二次对着自己开枪。   碗口大的血洞贯穿心口。   她将连声的那颗心脏放入自己空洞的胸膛之中。   将倒在血泊之中的连声扶起,紧紧扣在怀里。   猩红色的法则浮现,可这次却是顺转。   “以吾之命短,换其寿长;以吾之福浅,换其福深。”   三伏令阵中立誓——   “吾之所爱,当与吾共享诅咒,不死不灭,生生世世。”   惊雷乍起。   三伏,三伏。   散福,散福。   红光蔽天。   ——   连声再醒来时,周息并不在身边,胸膛并无刀口,地上也无血迹。   他跑出去,找到了宁鸢,问起周息所在之时。   宁鸢却只是疑惑:“我并不记得你身边有一位叫做周息的同伴。”   连声发了疯。   当他返回基地,找到陈麟之时,却得到同样的答案。   一夜白头。   世间再无1506。   任连声如何调查,基地系统中只有一句7216死于二次洪水第七年,5月12日。   再无1506。   所有人都不记得1506。   却记得1502,于会春斩杀黑爷。   只有……   只有连声还记得她。   记得她曾来过。   高兴过,绝望过。   爱过。   连声蓄起了长发,请职于零号高墙工作。   那盆洋桔梗最终也没开花。   那不是洋桔梗的种子。   只是一盆杂草。   他们的洋桔梗没能开花。   也没能结婚。   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爱你。   ——   ——   长无:   吾告诉了小家伙所有的事情,可她不信。   无所谓,所有的事情都在往既定的方向发展,她救不了任何人。   所以小家伙疯了,在海里杀了很多的恶心东西。   吾就在旁边看着,直到两天之后,吾告诉她,连声要死了。   她跪下来求吾,让吾救她的小男友。   可她为什么要跪呢?   这一跪,孽缘就开始了。   如吾当年一样,雪山一跪,百世不得善终。   可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这些事情早就发生过不止一遍。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经历。   是吾当初亲自下的诅咒啊。   吾一如曾经一样告诉她,三回九转阵顺转为三伏令阵。   三伏令阵,伏天伏地伏万物。   于阵中起誓,共享诅咒。   他便可不死不灭。   一遍又一遍的循环。   这是不死的代价。   这一次,她又救了她的小男友。   ——   ——   陈麟:   我们很幸运,遇见一个神奇的女生。   她带着我们赚够了养老的钱。   她好像和我们的副队有点不一样的关系。   哈哈,就静候佳音啦。   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身边的人不记得她了。   他们说,连副队长真是好样的,一己之力斩杀黑爷。   我告诉他,是周息斩杀的。   可没有知道周息。   系统中没有1506的记录。   只有7216死在半年前。   本该在高墙养老的连声独自回来了,他很瘦,像是下一秒将要倒下一样,只一双充血的眼睛瞪得很大,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周息。   我骗了他。   我打趣,周息是谁?你的小女友?   我不敢记得。   十五队没有人敢记得。   只有所有人都不记得,连声才愿意活下去。   他要好好活着,他要记得1506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