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她看到周息之时在想什么呢? 想人类终于迎来转机? 一个人可以,是不是有更多的人都可以? 可她! 可周息! 她怎么说的呢? 哦,她不愿意。 她账户里拥有足够的功绩够她安心养老。 她为什么还要冲在第一线呢? 宁鸢冷笑:“连副队长一个月前在基地医疗部接受过紧急治疗,如今我看着气色也并不好,两位若是来高墙另有其事,高墙愿意为任何人服务,自然竭尽所能提供帮助;两位若是想来高墙养老,那高墙并不欢迎。” “高墙应当是人类信念所筑之地,是万万千千英魂安息之地,唯独不是你们的养老之地!” 宁鸢转动轮椅,没人看到她转过身去,眼角的一滴清泪。 她也才二十六岁啊,和那位男士一样的年纪。 可她如今,皮肉一层一层地下垂,如耄耋老人,风烛残年。 这还是日日接受治疗的效果。 可她,她还能坚持多久呢? 是否还能看到人类胜利的那一刻呢? “等等。” 长无始终都在另一侧的沙发、宁鸢的对面坐着,听着周息的声音,微微挑眉,身体前倾,手支撑着下巴,颇有兴致地等待下文。 而宁鸢并没有回头,只是往门口去。 “我可以去斩杀海里的怪物,但需要你们的全力支持。” 宁鸢猛地回头。 周息张开手,白线飞出,缠绕在茶几上的果篮里的苹果上。 这是宁鸢带来的。 稀缺物。 那饱满新鲜的苹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干瘪、变黑,直到变成一堆灰土。 周息将白线收回,将那微不可估的生命力按进连声的身体里。 “就像这样。” 宁鸢怔住,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臂斜置胸前:“所有人类,必将竭尽全力为您服务。” 有了高墙的协助,周息至少不需要一个人在海里一遍又一遍死去地去寻找海怪的踪迹。 一个星期之后,连声无法站起。 尽管这期间周息一直搜集着一些生命力。 像外面的树木,草地。 花高价买的活体鸡鸭。 可那些太微弱了,根本支撑不起连声身体的颓败。 那双好看的眼睛也多了些灰败,这点灰色让那抹春韵趋于蓝绿色。 周息提前了计划。 在当天就登上了高墙,走入放有传送阵的地点。 连声坐在轮椅上,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听见女生说:“连声长命百岁。” 白色法阵在脚下腾现,星芒大亮之后,女生消失在高墙。 原来启动法阵的咒语是这个啊。 连声长命百岁。 女生向来将爱大方表现出来。 连声想笑,可实在又笑不出来。 他盯着无边际的海面很久,最终跟着宁鸢去往研究室。 那里实时更新着周息的情况。 ——是她胸前带了一个小型的摄像头。 这个弑神计划知道的人很少。 毕竟周息的能力太过于特殊。 实验室里只有寥寥几人。 无一不是高层。 连声死死盯着屏幕上传来的画面。 视频晃得厉害,只能看得见黑蓝色的海水。 周息被呛得厉害,身体各处是被海水腐蚀的疼痛。 她割开带来的药剂。 红色的药液迅速散开,随着海水扩散出去。 再第十二次回溯之后,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远处出现。 宁鸢调大的画面。 瞬间愣住。 她颤抖的声音通过监控器传到周息那里—— “是变异鲨戈兰。” 长达五十米的躯干,成为一方的王。 鲨鱼的速度极快,周息迅速调动起刚才布好的传送阵,瞬间消失的原地。 她低估了海怪的巨大,传送阵所在的地方被长满尖刺的鳍扫过,速度之快,将周息拦腰截断。 海水瞬间被血染红。 监控画面只剩红色。 连声心紧紧缠在一起,呼吸不得。 可画面只卡顿一瞬,下一秒,画面已然变成另一个角度。 周息在回溯的一瞬启动法阵,无数白色光线穿梭于这片海域。 变故一瞬间。 身后蛰伏的巨型章鱼,巨大的腕足乘机死死卷住周息。 监控画面戛然而止在咯吱咯吱的声音中。 满室皆惊。 !!! 为什么会有两只怪兽? 他们不是相互敌对吞噬关系吗? 为什么变异蓝环死神也会出现! 连声在画面消失的一刻脸色陡然煞白。 他瞪大了眼睛,无助嘶吼。 似困兽。 如哀鸣。 外面一声惊雷。 众人突觉原本晴朗的天空如今乌云密布。 闷雷阵阵。 宁鸢闭上眼睛,转动轮椅到连声身边:“抱歉……” 同意提前计划的人是她。 如果不是提前了还不完善的计划……… 是她…… 她是罪人…… 是她将希望扼杀。 连声只剩哀鸣,他说不出话了,一个劲的摇头。 前辈说了,只要诅咒还在,周息就不死不灭。 不会的。 她一定会回来的!!! 连声想起长无,猛地转身看向旁边的虚影。 可他说不出话了,无尽呜咽与颤音。 长无看着他。 “她死不了。” 也不会好过。 长无转头透过三千海水看去,那里同样是呜咽。 快要结束了。 一切都在走向尾声。 一次一次的重来都是如此。 百世轮回,百次回转,次次不得善终。 这是她入轮回的代价。 连声由于情绪太过激动,被绑在床上强行注射镇定剂。 他清醒时就挣扎,嘶吼,哀求。 昏迷时泪水也从不间断。 两日的哀嚎,让他的身体一瞬间颓败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可以说—— 只撑着一口气。 宁鸢也病了下去。 整个高墙,乌云密布。 外面的雷响了两天。 连声如今已经不需要打镇定剂,他没力气再闹了。 只睁大眼睛盯着门口。 高墙找不出他的病因,也救不了他。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只想撑一口气,想见见周息。 想等周息回来。 长无从那天之后就消失了。 在一声惊雷之后。 走廊里有了脚步声。 连声已经流不出泪水了,他睁大红色的眼睛。 那是周息。 是她的脚步声。 女生带着一身寒气抱住他。 呜咽声又起。 周息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嘶吼了很久之后的样子:“连声,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怪物是死的。 没有……生命力。 她救不了连声。 可她在次次回溯中也看到了怪兽衔着同伴的尸体撞向高墙上的利锥。 有人逆流而上。 及腰的白发被上方飞溅的海水打湿,蓝绿色的眼睛中失了光。 似照不进光的亘古黑暗之地。 他走向将要颓坯的高墙。 周息想要拉住他,可手指却穿过他的身体。 她看到那人走到实验室,启动自毁程序。 她看到零号高墙坍塌于一瞬。 那人连尸身都没留下。 她看到怪兽的残肢漂起。 她听见那人说:“我不会死的,会有千千万万个人继续逆流而上。” 那时,千千万万个逆流而上的人都将是我。 周息抱起连声。 在“连声长命百岁”的声音中,两人回到家中。 周息找到那把绿色的手枪。 以及阚泽送的那把匕首。 回到连声身边,面对面。 她说:“连声,你若蓄起长发,必然好看。” 刀锋入肉的声音。 连声没有低头,不去看划破胸膛的刀锋,他说:“我蓄。” 周息眼中留下泪,手中的动作却不停。 连声只盯着周息,想抬手将她脸上的泪拭去,可实在抬不起手。 “别哭——” 一声闷哼。 周息剜出连声的心,可连声脸上依旧是笑。 她用一只手,用那把绿色的手枪,冲自己心口开了一枪。 这是周息第二次对着自己开枪。 碗口大的血洞贯穿心口。 她将连声的那颗心脏放入自己空洞的胸膛之中。 将倒在血泊之中的连声扶起,紧紧扣在怀里。 猩红色的法则浮现,可这次却是顺转。 “以吾之命短,换其寿长;以吾之福浅,换其福深。” 三伏令阵中立誓—— “吾之所爱,当与吾共享诅咒,不死不灭,生生世世。” 惊雷乍起。 三伏,三伏。 散福,散福。 红光蔽天。 —— 连声再醒来时,周息并不在身边,胸膛并无刀口,地上也无血迹。 他跑出去,找到了宁鸢,问起周息所在之时。 宁鸢却只是疑惑:“我并不记得你身边有一位叫做周息的同伴。” 连声发了疯。 当他返回基地,找到陈麟之时,却得到同样的答案。 一夜白头。 世间再无1506。 任连声如何调查,基地系统中只有一句7216死于二次洪水第七年,5月12日。 再无1506。 所有人都不记得1506。 却记得1502,于会春斩杀黑爷。 只有…… 只有连声还记得她。 记得她曾来过。 高兴过,绝望过。 爱过。 连声蓄起了长发,请职于零号高墙工作。 那盆洋桔梗最终也没开花。 那不是洋桔梗的种子。 只是一盆杂草。 他们的洋桔梗没能开花。 也没能结婚。 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爱你。 —— —— 长无: 吾告诉了小家伙所有的事情,可她不信。 无所谓,所有的事情都在往既定的方向发展,她救不了任何人。 所以小家伙疯了,在海里杀了很多的恶心东西。 吾就在旁边看着,直到两天之后,吾告诉她,连声要死了。 她跪下来求吾,让吾救她的小男友。 可她为什么要跪呢? 这一跪,孽缘就开始了。 如吾当年一样,雪山一跪,百世不得善终。 可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这些事情早就发生过不止一遍。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经历。 是吾当初亲自下的诅咒啊。 吾一如曾经一样告诉她,三回九转阵顺转为三伏令阵。 三伏令阵,伏天伏地伏万物。 于阵中起誓,共享诅咒。 他便可不死不灭。 一遍又一遍的循环。 这是不死的代价。 这一次,她又救了她的小男友。 —— —— 陈麟: 我们很幸运,遇见一个神奇的女生。 她带着我们赚够了养老的钱。 她好像和我们的副队有点不一样的关系。 哈哈,就静候佳音啦。 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身边的人不记得她了。 他们说,连副队长真是好样的,一己之力斩杀黑爷。 我告诉他,是周息斩杀的。 可没有知道周息。 系统中没有1506的记录。 只有7216死在半年前。 本该在高墙养老的连声独自回来了,他很瘦,像是下一秒将要倒下一样,只一双充血的眼睛瞪得很大,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周息。 我骗了他。 我打趣,周息是谁?你的小女友? 我不敢记得。 十五队没有人敢记得。 只有所有人都不记得,连声才愿意活下去。 他要好好活着,他要记得1506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