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分手的你

开端

  恋爱,会逐渐变成不是恋爱的什么东西。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过程,与糸交往的大学时代,是充满着甘甜与朝气的三年。   恋爱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不是别人,正是糸。   可以说那是我人生中最纯粹享受恋爱的一段时期。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我没有能理解社会的本质,所以才能由衷地、天真地歌颂。   理想逐渐变成了幻想,『喜欢』逐渐变成了『不想讨厌』,即便如此,那仍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段时光。   唯有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时间正值圣诞节。   我们这个在远东的岛国,以农耕民族身份为荣的民族,不知是否知道这是海外某个人的生日,擅自庆祝,贪婪地吃着烤鸡与蛋糕,日后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大量的项链在二手网站上出售,是大家所熟悉的那个圣诞节。   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今年的平安夜是周六,街上挤满了仿佛在说【我们今晚一定会做】的男女,单身的人则会品尝到仿佛人权被剥夺般的感觉,是个让人觉得精神不正常的休息日。   只是,今晚,一位女性来到了刚满二十五岁独身的我居住的公寓的一居室里。   那位女性名为糸,是我的前女友。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我们在大约七个月前重逢了。   无法光明正大向世人坦白,但是对我们而言又非常重要的关系,至今仍持续着。   即便不是恋人,只要在平安夜的晚上两人独处,气氛一定会自然而然地变得甜蜜,这任谁都会这么想,因为圣诞节就是这样的节日。   可是,现实却并非如此。   【……冬先生,现在几点了……】   【啊……圣诞快乐】   【零点了吗】   我们瘫在沙发上,懒散到了仿佛会直接融化成沙发花纹的一部分。   我们两人各自拿着一罐啤酒,展现出绝不放手的强烈意志。   街上染上了一片圣诞节的气氛,但我的房间却因为沉重的疲惫而停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我们是努力不懈的社会的齿轮。现在是圣诞节,也就是年底。   年底有着让社会人士闻之色变的『年末冲刺』这一邪恶的存在。   在学生时代会流着鼻涕开心地说【耶—,圣诞节啦—,放寒假啦—】,但对社会人士而言则是『想愉快地度过新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背后被人用枪抵着,流着血泪连续工作的地狱般的日子。   我身边的糸,颤抖着嘴唇说道。   【那个时候的我们认为新年假期是没有任何束缚的自由的存在……但不是这样的……那只不过是把放假时的工作推给了年底的我……!】(/(エ)\)   【这是未来在新年放假的我们,送给我们自己的礼物啊……】   【鬼才要……但是新年想放假……话说想就这么休息一辈子】   【但是工作很有趣吧?】   【是有取,很有取,但是我就是想放一辈子假,两种相反的感情是同时存在的……】(这里不是我错别字,就算是错别字,我也不能认)   糸大约在三个月前脱离了每天重复着同样工作的日子,她在新的职场单人编辑写手,过着充实的社会人的生活。   但是到了年末冲刺这一阶段,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的编辑工作,面临着更加残酷的截稿期限竞赛。   看样子已经到达了高峰期。   而我作为社交类手游的监督助理,今年最后的修罗场也到了最高潮,为了让玩家在年末年初都能玩得开心,我在各处扮演着沙包的角色。于是,我们在平安夜也开开心心地上着班。   糸没有联络就来我家了,出现对讲机镜头里的糸,因为疲惫感+圣诞气氛,露出了陶制人偶般的表情。   她连抱怨的体力都没有,仅剩了打开罐装啤酒的力气。   我们变成只能摄入酒精的生物了。   【糸,明天怎么样……?】   【上班……工作真有取……】   【噢噢……我也是在家工作……】   【我明天是下午去上班……虽然在家也能工作,但是在公司比较有效率】   所以她今天就只喝了一罐啤酒吧,虽然是五百毫升装的。   【话虽如此,只要在忍耐几天就够了,再睡个几次觉,就可以——】   【晚——安——】   【真龌龊啊!别睡觉给我起来干活!】   【啊——————!】   在我们聊着这些无聊的话题的时候,今年就会结束了吧。   【年末年初你不会回老家的吧,糸?】   【是啊!我第一次这么期待正月假期!】   糸因为换工作的原因,和过度干涉的父亲几乎断绝了关系。   不过这反而让糸的心灵获得了解放,现在她正享受着人生中第一次不用在意父亲目光的自由生活。因此过年她当然不会回家。   【冬君也不回高松吧?】   【是啊,最近才去那办过葬礼,已经没有回去的义务了】   【那下次什么时候再登录?】   【老爸的葬礼吧,那会是最后一次登录吧。然后那时就可以删除账号了】   【咿—,真是令人感动的黑色幽默】   大约在三周前,我的母亲死了。   她和糸的父亲正好相反,她只对我的大哥灌注爱情,对我放任不管。   因为母亲是这样的人,所以我连参加葬礼都仅是出于义务感。   所以,我今年过年也会在东京度过。   【早知道这样就事先安排旅行计划了】   【确实,换工作后忙得要死,根本没有余力去考虑新年假期的计划】   【是啊,不过新年无论去哪人都很多吧】   【还有很————贵,无论什么都很贵,还是在家里好】   【结果今年别说东京都了,连品川区都出不了吧】   这时有一股轻柔的又有点难为情的气氛笼罩着我们。   先不论我们两个的愿望应该是一样的吧,这种乐观的推测是否让我产生了这种感觉,但至少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话说回来,糸,你喜欢这个系列的电影吧?】   【啊!】   我从电视柜里拿出了某个游戏软件,糸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以某个奇幻电影系列的世界为舞台,最近很热门的一款游戏。   【喜欢喜欢!我一直很想玩这款游戏】   【真的吗?那假期我们一起玩吧?你要告诉我这个游戏的世界观还有角色设定哦】   【耐久通关是吧!?好啊!】   原本情绪低落的糸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她发出了【噢噢】的声音,兴致勃勃地看着写在游戏包装盒背面的文字内容。   我的内心比这样的糸还要兴奋,已经高兴得快叫了出来。   如果糸是我的女朋友的话,就没有必要这么紧张的邀请她了。   但是她并不是我的女朋友,糸答应了我的邀请,让我感到很安心。   可以和糸一起跨年过年假,即使是无所事事的室内时光,只要能和糸一起度过,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珍贵的时光了。   我已经——喜欢她到这种地步了。   【嗯?怎么了冬君,你在看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快要流出口水的表情看起来很有趣】o( ̄▽ ̄)d   【才没有流呢!】<(`^´)>   因为我用奇怪的方式蒙混过关,糸用游戏包装盒敲了敲我的头。   【谁会因为期待游戏就流口水出来啊,我的嘴巴才没这么松……啊,稍微流了一点出来】真的流出来了吗。   【嘿嘿嘿,这些菜看起来好好吃,画面好棒哦】   【果然关注点是菜吗】   【快看快看,色色的擦口水的样子,嗯嗯—嗯……】   【搞什么嘛,还有那个声音在干什么,有点羞耻心吧】   【但是你兴奋了吧】   【嗯,兴奋了】   【啊————……嗯】   我轻轻握住了吸气大笑的糸的脸颊,吻了上去。   和之前妖精陷阱·活动连发式的轻吻不同,是确认彼此舌头触感的吻,身体自然地倾斜,变成了糸覆盖在我身上的姿势。   彼此的嘴唇分开后,糸露出了像是在责备我,但又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的微笑。   【诶—,要做吗?你不是累了吗?明天还要上班】   【不要紧哦】   【没办法抗拒下半身,真是不好的大人……啊】   糸的上臂尤其是腋下很敏感,敏感到光是触碰,她就无法回嘴的地步。我们的嘴唇重叠着,我用手指缓缓地朝着腋下移动,指尖不断地摩擦腋下,手掌则轻柔地抚摸着她的侧面。   【嗯,嗯嗯……】   糸的嘴唇轻咬了我的下唇,然后松开了口。   我隔着衣服抚摸着她,朝上揉捏,然后再把手准备伸进衣服下摆时。   【啊……】   愚蠢的我,在这个时候想起来了。   【嗯,怎么了?】   【……】   我拉出了床下装有各种医疗用品的塑料袋,在里面摸索着,看了好几次,但仍然找不到目标。   【啊,果然没有】   【哎呀—】   【我想在积分五倍那天买的,但是给忘了】   【好强烈的生活感啊~】   糸傻笑着,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肩膀,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有点乱。那就这么无套?我当然说不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   但是如果糸同意了的话?这么亲密的我们,却还隔着零点零一的距离,如果这层距离能够消除的话。如果有了无法抗拒的『理由』的话,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好吧,我冲刺去便利店买回来】   【啊————,真拼命啊—】   【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中止,我已经快忍不住了!】   【哼,如果在你回家前我睡着了,那就抱歉咯】   【那就真的太悲伤了,我两分钟就回来,别睡啊】   我没有确认仪容,拿着钱包就冲出房间,糸愉快地笑着我这没出息的模样。   【…………】   我独自搭上电梯,寂静支配了这个空间。   就好像刚刚那段温暖热闹的时光都是一场梦一样。   走出公寓,冷风瞬间让我忘记了糸的温暖。   从公寓走到便利店只要一分钟,我抱着身体快步前进。   途中,我忽然被马路对面的男女吸引了目光,男性的背上背着一个小女孩,她靠在男性的身上睡着了。结婚成家。   我想过总有一天也会这样,但又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因为遥远的未来和异世界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最近,我开始认识到这是我想抓住的未来。   我喜欢糸,想和糸永远在一起。   和大学时代,和那时一样的感情。但是对已经二十五岁的我而言,这又有些复杂,有些沉重。   希望能像过去大学时代一样的感觉交往,我说不出这种话。   因为我们已经到了不得不将『社会』牵扯进喜欢这种感情的年纪了。   至今我和糸的关系飘忽不定,只是单纯觉得在一起很舒服。   但是我最近下定了决心,要和糸一起迈向更前方的社会性的关系。   只是我的这份心意,现在仍没有传达给她。我其实心中有一个时间点,但因为母亲突然死亡,之后的几个星期这份决心一直都悬在半空中。   正因如此,那时那个人说的那句话『那就去做啊?』说不定会成为关键的一手。   原本就没有自信的我,就这么顺势做下去或许也不错。   我虽然这么想,但果然觉得那是不诚实的,不愿意那么做,但是不这么做,我又该怎么办。   如果继续这样拖拖拉拉,一直维持着不明确的关系,说不定以后一辈子都会这样持续继续去。   在我的心中理性,欲望,诚实,社会性交杂着。向喜欢的女性传达自己的心意。   仅此而已,居然会这么困难。毫无疑问,这比大学时代难度高了不少,果然不该成为大人的。   圣诞节,我一个人在便利店挑选,忽然想起。   当时的我,究竟是怎么样向糸表明心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