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弥漫在场馆之中,许多工作人员来回穿梭,为受伤的考生们治疗。 宋弦站在往来的人群之中,看着地上被腰斩的鬼伞,面无表情。 观众席上,王所长和刘所长目瞪口呆地看着鬼伞的尸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何染青看着满身是血的宋弦,开始还有些紧张,但看见宋弦正在轻松地朝着这边招手以后,她终于笑着揉了揉一旁冯采音的头。 年纪大的主考官飞身而来,落在宋弦身边,惊讶地向他问询,宋弦简要说明了一下。 “有这等事?”老考官立刻叫身边的助手联系游神,“把那个张承岳控制住,不要让他跑了!” “哎!等等!”宋弦连忙叫住了他。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想交代一下,张承岳跟这件事应该没关系,别为难他。” 说着,宋弦将张承岳参战的事情一说,老考官立刻恍然。 “是他那个混账爹?张胤拓?我知道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 混乱的考场中,一个巨大的空洞暴露在地表。 黄茅和张承岳先后被担架抬了出来。 张承岳哼哼唧唧的,但看见宋弦立刻屏住了声音。 黄茅则目光有些呆滞,不时有电流从身上流过,让他浑身颤抖一下。 他看见宋弦,微微一笑,嘱咐道: “宋弦,我求你一件事!探病的时候一定要带着那位小狐狸啊!拜托了!” 宋弦嘴角一抽。 一位女医生蹲在黄茅面前,微微一笑:“探什么病?就这点小伤,一会就给你治好了!” 说着,她掏出一盒银针,开始在他身上施针。 黄茅顿时感觉自己身体中的酥麻感渐渐退去,力量重新回来了。 但他却绝望地大喊了一声。 “不!!” 宋弦没搭理他,扭头看向张承岳,他也正在接受治疗,只是咬着牙关不发一声。他的那个手下庞石则若无其事地坐在不远处休息。 宋弦苦笑一声,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再次被踹断的肋骨。 “谢谢啊!” 张承岳被拍得痛苦不堪,但听见宋弦开口后,他又立刻换了一副冷峻嘴脸。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事不是你的责任,我会帮你说话的,你可以放心了,按照约定,今后你要跟着我混!” 宋弦眨了眨眼:“我让你出来后说句话,指的不是这件事,OK?” 张承岳疑惑地转过头来:“那你要我说什么?” 宋弦指了指自己:“当然是对我说对不起了!” 张承岳瞬间怒发冲冠:“你说什么?你敢?” 他胸口一痛,再次躺倒,无力地质问道:“我怎么对不起你了?” 宋弦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你买蛋糕的时候不是刁难过我一次吗?还骂过人,还跟我当街打过架,我算算啊,你得跟多少人道歉。我一个、那个蛇精一个、那个狐狸一个、那条送快递的狗一个……” “休想!!”张承岳咬紧牙关,断然拒绝,“我已经送给过你一本功法了!你竟然还要我道歉!?” “一码归一码好吗?”宋弦笑着将他按在担架上,“只要你诚心诚意地道歉,我立马俯首称臣,怎么样?” 张承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过头去,狠狠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跟我作对以后有你好受的!给我等着吧!” “是是是!”宋弦掏了掏耳朵,站起身来,走向场边。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虽然不知道最后究竟能获得多少分,但是比起奖金来,能保住命才是最值得庆幸的。 「看样子我当众试图追杀鬼伞的意图已经暴露了,不知道天寰司会怎么处理我?」 「算了!爱咋的咋的,顶多是不让到上界去了,那就只能接着送外卖了。」 叹了口气,宋弦一边心绪翻腾,一边走向休息区。 这时,场馆的大门忽然打开了,几位天寰司装扮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国字脸,一字眉,身材高大,面无表情。 宋弦惊讶地看到,那个陆长流竟然跟在这人身后,面色肃然,与平时的温和表情截然不同,俨然如同他的下属。 在场许多人看到他,纷纷停止了手头的动作,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宋弦惊讶地环视了一周,看见发呆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家主或者天寰司领导,他心中有些纳闷。 「这人是谁?」 就在这时,刚才还忙着救人的天寰司游神猛然立正敬礼,齐刷刷地冲着来人大喊。 “首长好!” 「啥啥啥?」宋弦咽下一口唾沫,一下子懵圈了,这个国字脸竟然是天寰司的某一位首长? 这么大的人物怎么会来这里? 不光他没见过,看台上的王所长和刘所长显然也吓呆了。 他们呆了一会,同时起立敬礼,向司长问好。 “首长好!” 但是,在天寰司众人已经行礼完毕后,他们两个的声音则显得十分突兀。 国字脸倒是没什么架子,连续回礼两次。 就在他要走向主考台的时候,场馆里忽然又响起了一声响亮的问候。 “首长好!” 宋弦双腿紧绷,立正敬礼,汗如雨下。 这可是他当游神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人物。 「不对!等等!我不是已经被开了吗?」 宋弦忽然醒过神来,尴尬地放下了手。 国字脸微微点头,指着宋弦,笑着对陆长流问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没礼貌的新人?这不是挺有礼貌的吗?” 宋弦怒视向陆长流。 「这个小心眼竟然还打小报告!?」 陆长流躲过了宋弦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 他赶紧岔开话题:“师兄……不!司长,我们来得正好,考试刚刚结束,还是赶紧开始宣誓仪式吧!” 司长点了点头:“嗯!” 但他立刻发现场馆里的情况不太对,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息,许多工作人员忙里忙外,考场上出现一个大洞,连那块光学迷彩穹顶都被打出个窟窿来。 司长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梁老呢?” 姓梁的老考官立刻来到司长旁边,附在耳边,将情况详详细细地转述了一遍。 司长一听,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终于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抬头看向那个大洞,又看向呆愣站在那里的宋弦,嘴角微微翘起: “干得不错!” 说着,他径直走向了场边坐下。 宋弦呆呆地站在那里,耳边久久萦绕着这位首长的话。 「干得不错?干得不错!这么说,我杀掉鬼伞的事情,这就揭过了!?」 宋弦悄悄握紧了拳头:「很好,既然这样,那奖金就有戏了!」 他立即屁颠屁颠地跑到休息区,端端正正地坐好,踮着脚等待最后的综合评分。 黄茅和张承岳终于被医生拉了起来,他们虽然尚未完全痊愈,但是已经能够正常活动了。 场上的其他负伤考生也是如此。 一大帮游神还在尸体附近忙活着,几位年轻考官已经将所有人的评分录入系统,现场的大屏幕上陆续滚动起了每个考生的成绩。 被评为B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他们都压线过了。 被评为B+的人则欢呼雀跃,他们在考生中算是优秀的了。 黄茅的名字和头像缓缓滚动了过去,他获得的成绩是A+ 场上一片惊呼,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我早听说,最后评级给到A+的都有奖金拿!” “真的吗?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真的又怎么样?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情!” 宋弦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攥紧了拳头,等待着自己的名字出现。 张承岳的名字和头像滚了过去,他的成绩是A。 「果然,当时有好几场比赛没有配合分,影响还是太大了。」宋弦心跳加速。 终于,宋弦的成绩出来了。 他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成绩,愣了一下,松开了攥紧的手。 他得的是B+。 宋弦苦笑一声,他立即明白了过来。他不仅在团队赛的时候好几场没有配合分,甚至有一场零蛋。在刚才的测试中,他也没有任何人头,虽然直接去夺取旗帜,但最后还因为意外而失败了,成绩还不如那些在中场打架的考生。 宋弦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传来了老考官的喊声。 “所有通过测试的考生集合!” 唰! 所有成绩在B及以上的考生急匆匆起身,走到主席台前,自动站成了一个方阵。而他们的陪考则也喜笑颜开地目送他们走远。程慕寒也放下了正在细心擦拭的狙击枪,看向了那边。 台前的旗杆上已经扬起了一面天寰司的旗帜,下面搬来一个演讲台放在那里。 “被我叫到名字的,上前宣读誓言!”老考官声音洪亮。 一位压线通过的考生首先被叫到,他兴奋地冲上演讲台,照着上面的稿子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我宣誓忠于天寰司,从今日起,我愿成为地球的种子,弘扬我们的文明;我愿成为除魔的利剑,斩落一切来敌;我愿成为守护的坚盾,保卫生养我们的土地……” 稿子很长,但旗子对面就是端坐在高处的司长一行人,没人敢随便应付了事。 一个考生下去了,另一个考生又走了上去。 宋弦听着那一句又一句重复的誓言,眉头渐渐紧蹙。 终于,轮到他了。 宋弦缓步站上讲台,抬头看向上方的司长,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蛮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第一句就振聋发聩。 “我没什么好宣誓的!” 场上一片哗然。司长睁开了微闭的双眸,眼底精光一闪。 宋弦定了定神,朗声开口。 “我觉得天寰司也有做错事的时候,比如他们有时候会见死不救。我还觉得我们的文明不是尽善尽美,该弘扬的弘扬,至于鱼头冲哪摆这种东西,尽早废掉更好。” “我遇到过好的妖怪和坏的妖怪,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该斩杀,谁该保护,我有自己的判断。既然天寰司给了我生杀予夺的自由,我不想再受任何拘束。如果我再次遇到刚才那种恶人,即使他是天寰司的,即便他是人类,我照样不会放过他。” “我也不知道我的底线能够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能说尽量,但我不敢发誓。如果这样你们还想送我上去……” 宋弦耸了耸肩:“……请随便!” 说着他走下了讲台。 场上一片寂静,陆长流脸红脖子粗,指着宋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所长和刘所长则缩着脖子,生怕司长因宋弦的发言迁怒于自己。 嗖的一下,司长站起了身。 「果然,他气炸了!」陆长流身子一紧。 下一秒,司长离开座席,向着大门走去。 陆长流紧随其后,凑到他的身旁,打算劝慰一番。 可当他看见司长的脸时,却一下子呆住了。 他笑了!? 他竟然在笑!? “师弟!”司长的声音隐含一股压抑着的兴奋,“他的成绩是B+对吧?” “呃……没错!”陆长流不知他为何这么问。 “告诉梁老,给他改成A++,支票拿我的章子,奖金我个人出。” “什……什么!?”陆长流目送师兄走出大门,独留自己风中凌乱。 宣誓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宋弦中途造成的混乱只是一段不大不小的插曲,很快就被人刻意忽视了。他最后还是没有被驱逐出去,看样子天寰司默认了他的行为,最后还是让他通过了测试。 有的考生开始与家人合照,有的开始与朋友自拍,考场中一片热闹的景象。 只有宋弦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透过破碎的穹顶,看向天空上的世界。 梁考官走到宋弦身边,静静坐在了他的身边。 “宋弦!” “大爷!?你有什么事吗?” 梁大爷抽了一下嘴角,还是将一个信封递给了宋弦。 “这是你的奖金,收好!” 宋弦呆了一秒,瞬间从椅子上弹射而起。 “什么情况?”他伸出手,但一脸狐疑。 “不要我拿走了啊?”梁大爷作势要收回去。 “你做梦!”宋弦一把抢了过来,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支票。 “六……六……六……”他开始结巴起来。 “嗯,是挺6的!”梁大爷扬了扬手,离开了。 “六十万!?”宋弦盯着那个数字,下巴差点脱臼。 他揉了揉眼,再次看去,那的确是整整六十万! 出票人签章处盖着一个连体章,一边是人名,一边是一枚铜钱。 “崔朔?”他看了看左边的人名,那正是刚才那位首长的名字。 宋弦又看向连体章的右边,那枚铜钱上的字迹模糊,但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宋弦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他抖了抖那张支票,重重地亲了一口,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好。 这钱可来之不易啊!差点挂了才换来的! 「要不是有黄茅和姓张的,要不是何染青给的胶囊……」 「对了!」 宋弦忽然转头看向观众台,却见何染青已经不在那里了。 王所长看他望来,心领神会,抬手指了指大门外。 宋弦立即点头,向着大门跑去。 王所长和刘所长相视一笑。 宋弦跑出大门,忽见何染青已经带着冯采音走远了。 他立刻大喊了一声。 “喂!何染青!你去哪啊!” 何染青回过头来,双手围成了喇叭:“回家!” “你不吃庆功宴了吗?” 何染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 “不吃了!” 宋弦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怎么了这是?”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了汽车的声音。 宋弦转身一看,只见那个亿万千百货的老板开着面包车来了。 他从副驾驶座上取下一个鞋盒,放在了宋弦手中。 “老板!货物已经按时按地送达!还请……嘿嘿……结个帐!” 宋弦立刻付了钱,老板点头哈腰地钻进汽车开走了。 宋弦低头看了看鞋盒,又再次转头看向何染青,忽然笑了笑,拔腿追了过去。 一阵清风吹过,宋弦追到了何染青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干嘛?”何染青瞪了他一眼。 宋弦打开那鞋盒,将里面崭新徒步鞋展示在何染青面前。 “送你的,你不是想要一双新鞋吗?既然你人正好在这,那就试试吧。”宋弦将鞋放在了地上。 何染青退后两步,脚指头扣了扣破旧的运动鞋,鞋面已经磨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脚趾。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拔出脚,试着伸了进去,那双鞋立刻微微变形,自动适配了何染青双脚的尺寸和形状。 “怎么样?还不错吧?送你的礼物,以后就不能经常见面了。”宋弦笑了笑。 何染青低下头,缓缓点了点:“嗯,挺好的。” “那我走了,以后有机会常联系。”宋弦摆了摆手,转身向会场走去。 何染青也转过身,默然离开这里。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脚上的鞋。 刚走两步,她就转过头去,只见宋弦正头也不回地走向会场。 宋弦心头一动,灵感似乎有所反应。 他回头一看,却见何染青正在背对自己,一步不停地走向远方的晚霞。 「是我的灵感出错了吗?」宋弦摇了摇头,转头再次迈步。 两人渐行渐远。 就在宋弦要迈步走入考场的时候,一阵带着花草清香的风吹过。 何染青忽然站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干嘛?”宋弦眨了眨眼。 “你……非要去吗?”何染青支吾了一阵,挤出了一句话。 宋弦叹了口气:“没办法,工作搞砸了,只好去修仙了。” 何染青看着脚上的新鞋,它明明是一件法器级别的宝物,却只能在城市中大材小用。 “这鞋在这里派不上用场,所以……”何染青瞥了一眼远处的冯采音,悄悄压低了声音。 “你……需不需要一个熟悉上界的向导?” 宋弦愣了一下,看向何染青。 夕阳西下,映红了她的脸颊。 “嗯……”宋弦微微偏过头去,“可能……大概……也许……需要吧?” 温热的晚风中,故事自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