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弦躺在床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体内那种到处乱窜的药力已经平息了下来,但是仍然潜伏在身体各处,伺机而动。 他看了看躺在对面床上睡大觉的冯采音,有些羡慕她。直到身体出了问题,他才知道能踏踏实实地吃饭睡觉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宋弦十分苦恼,何染青身上的药性以治愈为主,还能固本培元,但他体内的这些药可都是些硬茬。有的大毒攻邪,有的大苦大寒,有的大辛大热,总之没一个容易吸收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反噬自身。 他眨了眨眼,看向躺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的何染青,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何染青,你有没有什么什么方法能够在打架的时候不生气?” 何染青放下了手机:“你问咱这个干什么?谁动手时会不生气啊?” 宋弦啃了一口苹果:“大夫说我体内有七八种君药,需要用你的药效压着,不然容易上头。但是我一生气就动手,一动手就上头,没了你的药效压着,我根本控制不住。” 何染青眨眨眼:“那你早说啊!” 宋弦有些感动:“你愿意帮我!?不骂我变态了?” “怎么会?”何染青微笑着走近宋弦的病床。 然后,她把小指伸进鼻孔,挖出一颗鼻屎。 “来!张嘴!吃药了!” “呜……哕……!”宋弦连忙丢下苹果,抓住她的手,“住手!我错了!” “咱在帮你治病,把嘴张开!”何染青的力量比宋弦更大,鼻屎逐渐接近宋弦的嘴唇。 “你是不是还在为挖鼻屎的事情生气?”宋弦奋力抵抗着,大声问道。 “咱不生气!”何染青继续发力,鼻屎几乎碰到了宋弦的嘴唇。 宋弦忽然顿悟到了什么般,眼神一阵空明。 “原来,这就是动手时不生气的秘诀?抱着慈悲之心将敌人打倒?” “知道咱的慈悲心还不快张大嘴!?”何染青咬牙说道。 “咳!嗯嗯!”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干咳。 何染青松懈了一瞬,宋弦趁机将她推向一旁,看向病房的门口。那颗鼻屎也从何染青手上脱落,黏在了宋弦的床沿。 一位陌生的男子站在门前,一脸慈眉善目。 宋弦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位大爷,请问你是哪位?” 「大爷?我有那么老吗?」 门口的男子仿佛感觉心脏中了一枪,脸色微微发青。 但他转而恢复了和蔼的样子,提着一个超豪华果篮来到了宋弦身边,开口便是一句令宋弦目瞪口呆的话。 “我是来替张承岳道歉的,我是他的父亲。” 宋弦看着张家主毫不作伪的笑容,忽然打了个寒战。 何染青立刻上前,隐隐将张家主挡住。 宋弦恢复了冷静,将何染青拨到一旁,对张家主客气说道:“真抱歉,我这病情实在是反复无常,令郎不签收蛋糕,让我不小心发疯,和令郎互殴了一顿,让他受委屈了。” 短短一句话,宋弦把自己当成了精神病,减少了一部分责任,又强调是对方不签收有错在先,又减少了一部分责任,最后将单方面暴打说成了互殴,又减少了一部分责任。 整句话说完,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像一朵白莲花。 何染青瞥了宋弦一眼,像是鄙视,又像是夸赞。 张家主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但仍然完美地保持住了微笑。 “宋弦啊!我听说你也要被天寰司送到上界去?” 宋弦一惊,「这张家还真的有点门路,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说「也要」是什么意思?”宋弦盯着张家主问道。 张大爷叹了口气:“我家老大本来也是要参加选拔的,只是跟你发生了点不愉快,现在弄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他拍了拍宋弦的肩膀,“多亏了你给的灵丹妙药,让他的伤情好转了,医生说,他不久之后就能出院了,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哦,呵呵,那恭喜您了。”宋弦敷衍地笑了笑。 “有件事叔叔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大爷你说。” “……”张大爷斟酌了一会,问道:“你有没有打算跟我合作,把你那种药的配方卖给我?” 宋弦眯起眼睛,摇了摇头:“这药不卖。” “诶!你再仔细想想……” “我说了,这药不卖!” 张家主的话被打断,脸上的不耐之色转瞬而逝。 他托起宋弦的手,轻轻在插着滞留针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你就好自为之吧!我儿出院后,如果你们都能到上界去,一定会相处愉快的。” “谁说宋弦要去了!?”何染青刚要把张家主推开,却被宋弦拦住了。 宋弦看着张老头在自己手背的滞留针上轻轻拍打,又转头对何染青笑了笑:“谁说我不去了?” 他又看向张老头,温声细语地说道:“到时候,也请你儿子好自为之!” 张家主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一声,从床边站起,走出了病房。 “那你就好好养病吧,上界可不会有这么好的医院。”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弦目光阴沉,看了看微微作痛的手背,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忽然想起了陆长流的话。 「到时候,世上到处都是张承岳这样的强者,他们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对你,对你的朋友,真的好吗?」 宋弦的眼底似乎有火星在慢慢燃烧,他转头看了看天上,那个世界就悬在那里,有时让他魂牵梦绕,有时让他深恶痛绝,但是他明明连去都没有去过。 宋弦看了看对面熟睡的冯采音,又看了看被当成药材,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何染青,心中的犹豫渐渐散去,眼神坚定了起来。 静静的病房里,宋弦说出了心里话。 “何染青,我还是想上去。” 何染青看着他,嘴唇翕张,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开始,我只是想找个铁饭碗,不过我错了。”宋弦看了看自己长满老茧的手,“我只是想过一把当大侠的瘾罢了,如果还能顺便挣点工资那最好不过了。其实我不算真正的好人,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 何染青皱起了眉毛,连忙张口反驳:“君子论……迹什么心什么来着?” 宋弦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并不是在自责。”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天:“现在有个机会摆在我面前,能让我在那个地方过更大的瘾,挣更多的钱,还能让我回来后让那些人不敢再轻易惹我。我觉得,我应该上去看看。” 何染青抿起了嘴唇,头偏向了一边,不再言语。 宋弦缓缓将视线从天上的世界收回,轻轻攥了一下拳头。 他下定了某个决心,开始低头在床边寻找东西。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宋弦将床单被罩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找到丢失的东西。 何染青被宋弦的动作惊动,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来回翻找。 “你在找什么?”何染青问道。 宋弦眨眨眼:“你给我的药啊?” 何染青忽然想起了那颗鼻屎,脸上淡淡的惆怅顿时消失,换成了恶心的表情。 “你还真想吃啊?” “不吃不行啊!这次选拔得提前吃,要不下次还得犯病。”宋弦笑着摊了摊手。 看着宋弦嬉皮笑脸的样子,何染青只得骂骂咧咧地撸起了袖子,把胳膊伸到了他的嘴边。 “谢谢!”宋弦真诚地说道,说罢伸出了舌头。 当何染青再次放下袖子时,宋弦已经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何染青的药性将蠢蠢欲动的其他药性牢牢压制了下来。 宋弦睁开眼,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感觉。 他再次转头看向窗外,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一些。 今晚的月色很美。 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宋弦转头看向何染青,只见她正紧咬嘴唇,目光微微闪动。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宋弦轻声道。 何染青抓紧了他的肩膀,过了好久才开口。 “一路顺风,哥们儿!” …… 张家,张家家主张胤拓举起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颗圆圆的、小巧玲珑的、黏糊糊的——鼻屎。 他放声大笑,笑声传遍了整个大厅。 “姓宋的小子,没想到吧?我已经偷偷拿到了你落在床上的药丸,只要我把它拿去做逆向分析,倒推其中的成分和工艺,我就能做出新药了!你们这些野路子还想着跟我讨价还价?做梦!” 在他手中,那颗珍贵的鼻屎正迎着灯光,散发着财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