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馒头三场仗

第十章 归入尘埃

  血。   我的血。   温热粘稠,带着生命最后的余温,从虎口崩裂的伤口涌出,顺着冻伤溃烂的手指,蜿蜒流淌,滴落。   它们没有渗入冰冷的雪地,而是被一股无形的、贪婪的力量牵引着,如同归巢的毒蛇,精准地流向那嵌在冰缝里的馒头——流向那道被我砸出的、暗红的缺口。   月光惨淡,清晰地映照着这诡异的一幕:   暗红的血液,如同活物,沿着馒头粗糙的表皮,迅速被那道深不见底的暗红内芯吸吮、吞噬。   缺口边缘的暗红,仿佛得到了滋养,颜色变得更加深沉、更加污浊,甚至…更加饱满?   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满足感,似乎正从那团污秽的物质内部弥漫开来。   “嗬…味道…尚可…”   那冰冷的声音,如同贴着我的骨髓响起,带着一丝品鉴后的余韵。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我!   我像被滚油泼到,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向后跌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雪泥里!   断裂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我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在寒冷中迅速泛白、麻木,但刚才那血液被“吸吮”的触感,却如同烙印般灼烫着神经!   那不是错觉!那馒头…它在…喝我的血?!   “不!滚开!怪物!!”   我对着冰缝里的馒头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形。   我抓起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冰冷的雪块、带棱角的碎石——   疯狂地砸向它!   “砰!啪!哗啦!”   雪块在它坚硬的外壳上撞得粉碎。   碎石砸在冰岩上,溅起冰屑,却无法撼动那深深嵌入冰缝的馒头分毫。   它像一颗扎根在绝望冻土中的毒瘤,纹丝不动。   那道暗红的缺口,如同深渊的入口,冷冷地“注视”着我徒劳的疯狂。   “嗬嗬…愤怒…无谓的…挣扎…”   那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在亡魂呜咽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力量…你的愤怒…甚至…你的血…都是…养料…”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开裂声都要巨大、沉闷的轰鸣,猛地从冰坑深处炸开!   整个冰坑剧烈地震动起来!   如同巨神在冰层下翻身!   头顶的冰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大块大块的冰雪和冰棱簌簌落下,砸在雪地上、尸体上,溅起一片雪雾!   我惊恐地抱头蜷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巨大的幽蓝冰坨吸引!   只见那道贯穿冰坨的巨大漆黑裂缝,在轰鸣声中猛地向两侧崩开!   如同地狱之门轰然洞开!   大块大块浑浊的、包裹着无数气泡的坚冰,如同崩塌的山体,从裂缝中轰然坠落,砸在冰坑底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溅起漫天雪沫冰尘!   烟尘弥漫,冰屑飞舞。   呜咽的风声被这巨大的崩塌彻底淹没。   当冰尘缓缓沉降,视野重新清晰。   我看到了。   冰坨崩裂的中心,不再是模糊的轮廓。   一个“人”,被完整地冻结在剔透的、如同琥珀般的巨大冰块之中。   他(她?)保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   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绝望地呼救。   另一只手则紧紧捂着自己的腹部。   身上的衣物是早已褪色的老式登山服,样式陈旧,覆盖着厚厚的冰霜。   脸上覆盖着一层薄冰,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一种凝固在死亡瞬间的、极致的痛苦和…饥饿。   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黑洞洞的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对食物的渴望。   最刺目的,是他伸出的那只手的前方。   就在离他指尖不到半尺的地方,冻结在同样剔透的冰层里——   是一个小小的、深绿色的军用压缩饼干铁盒。盒盖半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   亡魂的呜咽、冰层的呻吟、我自己的心跳——   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最沉重的冰山,轰然砸进我的意识!   是他(她)!是这个被冻结在冰层里、不知多少年前的遇难者!   他把仅存的食物——   那个馒头——   放进了铁盒,埋在了防水布下!   他至死都伸着手,想要抓住那最后的、渺茫的生存希望!   而我们…我们这群后来者…   为了他留下的、早已在绝望和死亡中浸透的“希望”…   流尽了血…耗尽了人性…   将他的死亡祭坛…用更新鲜、更滚烫的鲜血…   重新粉刷、供奉!   “嗬…嗬嗬…”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源头似乎不再仅仅是馒头,而是…那整个崩裂的冰坨,那具冻结的尸体,这浸透鲜血的冰坑!声音里带着一种宏大而冰冷的满足感。   “看啊…王哲…这…才是…完整的…祭坛…”   “他的绝望…你们的鲜血…我的…盛宴…”   “一个…都不能少…”   它的声音如同无数根冰针,狠狠刺入我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目光扫过冰坑:李曼凝固的怨毒,周涛捂脸的尸骸,陈薇摊开的断手,张林喷涌凝固的血泊…   还有那具冰封的、伸着手的前行者…   最后,落回冰缝里那块吸吮着我鲜血的、暗红的馒头…   五条生命,五份祭品,围绕着这个早已腐烂的“希望”,在这冰封的墓穴里,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无比完美的献祭轮回!   “呃…啊啊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恐惧、巨大荒谬和被彻底玩弄的绝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我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嚎!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精神彻底崩溃了。   意识如同摔碎的镜子,碎片里只剩下血腥的画面和那冰冷的声音在疯狂回荡。   眼前不再是冰坑的景象,而是旋转的、扭曲的、充满血色的噩梦碎片:   李曼撕扯防水布的疯狂   周涛眼球爆开的瞬间   张林脖子上喷涌的血泉   陈薇被踩碎的手   冰坨里伸出的那只绝望的手…   还有…那缺口处搏动着的、暗红的腐肉…   “吃…吃下去…活下去…”   那冰冷的声音如同魔咒,在破碎的意识里低吟。   “不…不…魔鬼…”   我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在雪地上痛苦地扭动、抽搐。   “你的血…你的罪…你的绝望…都是…最好的…调味…”   寒冷,从未如此真实,如此贯穿身体,深入骨髓,也早已感觉不到在发颤的身体,也许早已不发颤。   它不再是外在的侵袭,它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血液在血管里缓慢地凝结,如同混入了冰碴。   冻伤的手指、脚趾早已失去知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蜡白。   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这痛楚也在麻木,被一种更宏大、更冰冷的死寂所覆盖。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   冰坑顶壁那几道惨淡的月光缝隙,在眼中扭曲、拉长,变成一条条通往虚无的惨白通道。   亡魂的呜咽声似乎渐渐远去,被一种更深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寂静所取代。   那是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前的、绝对的寂静。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我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浓烈的、令人窒息的铁锈腥气,混合着腐败的甜腻,还有…雪山的冰冷,尸骸的腐朽,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亘古冰层的、永恒的…死寂。   这味道,不再是外来的。   它从我的口腔、鼻腔、甚至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   它是我灵魂腐烂的气息,是我成为这永恒祭坛上最后一座活祭品的…烙印。   我赢了。   我活下来了。   我成了这祭坛本身。   冰坑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喘息,终于彻底消失。   亡魂的呜咽声也渐渐停歇,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合唱。   风,不知何时停了。   巨大的、崩裂的幽蓝冰坨,如同沉默的墓碑。   冻结其中的遇难者,那只伸向前方的手,永远定格在抓取希望的瞬间。   铁盒空荡,诉说着未竟的绝望。   李曼、周涛、陈薇、张林…   姿态各异的尸骸,浸在各自凝固的血泊中,如同精心摆放的祭品。   雪地上的拖痕、抓挠的印记、喷溅的血点…   构成一幅残酷而诡异的祭坛壁画。   中央,那块嵌在冰缝里的馒头,暗红的缺口在死寂中依旧狰狞。   缺口边缘,一丝属于王哲的、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红色血液,正极其缓慢地、如同拥有生命般,一点一点地…向内渗透。   惨淡的月光,失去了风的呜咽,显得更加冰冷、更加纯粹。它无声地洒落,照亮了冰坑底部这最后的景象:   五具尸体(包括冰坨中的那位),围绕着中心冰缝里那块吸饱了鲜血的、暗红的馒头,构成一个完美的、冰冷的、永恒的圆。   祭坛已成。   祭品已全。   万籁俱寂。   只有亘古的严寒,带着那永恒不散的、混杂着血腥、腐臭与绝望的气息,无声地流淌、冻结,将这一切,连同时间本身,彻底封存在这座雪山之腹的、最深邃的冰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