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宇宙的旧时光

第三十六章 压箱底儿的

  2027年4月8日周四   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但对于我、老白和麦子来说,今天却是极不普通的,因为这是我们在“元徙”工作整整三年的日子,也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是的,在公司取消了兼职岗后,经过权衡,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9点到公司后,我们几个就开始收拾工位准备办理离职手续了,老白打趣说:“这估计是咱们人生中最后一次离职了,一定要把能带走的都带走。”   “哈哈,好东西都放在‘元乡’里了,那些才是咱这几年最大的收获。”我嘴上说着,心里又泛起对张哥,对我们的公司“元徙”的感激之情,因为张哥不但对我们的决定表示了充分的理解,更让我们在离职后依然可以保留自己在“元乡”中辛苦营造的“虚拟资产”,比如我在大院儿区里的“老家”,虽然以后它将不再作为“样板儿间”开放展示,但我却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老白在电玩路上经营的“闯关大营”也是如此,而麦子的胶泥玩具乐队以后也将成为“彩馆”的特邀嘉宾,每年都会有几次在这里表演的机会。所有这一切都让我们感到以后只是不用每周来公司上班了,“元徙”永远都是我们另一个家,“元乡”永远都是我们未来人生上最重要的风景。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下周也要搬到运营部去了,你们以后可一定要经常回来找我玩儿啊。”唐老师看着收拾东西的我们,有些不舍地说道。   “肯定啊,唐哥以后就是唐总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兄弟。”麦子笑着说。   “对,你这次升官儿可要请客啊,不能糊弄过去。”老白补充道。   他们这么说是因为唐老师在决定续约留下来后,又提出申请希望调动到运营部的“阅读库”部门,张哥对此非常支持,他觉得唐老师是做这部分工作的最佳人选,便直接提他做了这个部门的负责人,老唐终于做上他最喜欢的事情。   “没问题,就今天吧,我和老婆都说好了,晚上都去我家吃饭。”   看唐老师早就安排好了,今天又是这样有意义的日子,我们自然没理由拒绝。   就像入职时一样,因为是兼职,我们的离职手续办得也很快,不到十点就走完了流程,之后大家就坐在位子上聊天打屁,到了中午,张哥和姜鹏请我们在“宫门串吧”吃“告别午餐”,说是告别,更像是常规的聚会,没有人谈以后的工作,也没有人说伤感的话,三年的相处让大家早已成为了朋友,即使以后不在一个地方了,也丝毫不会影响我们心灵上的共通,这群张嘴闭嘴都是几十年前物件儿的“老男人们”啊,何其幸运的在这个年代走到了一起!   回到办公室,已经三点多了,又闲聊瞎扯了一会儿,便到了下班时间,唐老师打了个电话后和我们说:“我老婆已经接孩子到家啦,咱们也出发吧,甜露园那边儿,没多远。”   “好,走!”   虽然赶上晚高峰,我们还是不到半个小时就打车到了唐老师家的小区,小区不大,紧挨着马路边,不太高的铁门后密排着几座五六层高的老楼,没有新小区常见的花园和绿化带,一看就是个有年头的地方。   “这以前是我爸妈住的地方,后来为了我上班方便,他们把这里让给了我们,自己搬到郊区去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楼了,没电梯,爬吧。”唐老师带我们走进铁门后第一个楼门。   我们跟着老唐爬到四楼,在靠右侧一户贴着大“福”字的门口,气喘吁吁的他才停下脚步,“就是这儿。”他边说边拍了几下门。   “来啦。”门很快打开,一个穿着白毛衣的胖胖女子迎了出来,她个头不高,齐耳的短发,戴着一副厚框眼镜,笑起来也有些眯眯眼,与唐老师颇有“夫妻相”。   “请进,请进。”她热情地招呼我们进门。   “这是赵晶,我老婆,大家进吧,我家小,没那么多讲究,不用换鞋啊。”唐老师开心地咧着大嘴,引我们往里走。   唐老师家确实不大,一进门便是四四方方的客厅,亮着白织灯,因为面积比较小,屋里显得有些杂乱,最打眼的就是靠里的一个贴墙的老式玻璃门大书柜,里面几大排都摆满了书,没有什么工艺品,只是在最下一排塞着几个毛绒玩具,除此之外,客厅中还有圆餐桌、皮沙发、双开门老式大衣柜以及冰箱等,没看到电视柜及电视机。除了连通着厨房和卫生间,在小客厅的左右两侧还各有一扇门,现在都关着。   “家里有点儿乱,大家随便坐啊,唐小雪呢?”唐老师边招呼大家边问赵晶。   “在卧室写作业呢。”赵晶说。   “小雪,来,和叔叔们见见面。”唐老师走到左侧的房门,敲了两下后打开门走进去,屋里透出来与大厅不一样颜色的灯光。   不一会儿,我们便见到了小雪——一个扎着两条牛角辫儿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与父母不同,她一点儿不胖,眼睛很大,不戴眼镜。   “叔叔们好,我是唐小雪,四年级了。”她有些腼腆地介绍自己说。   “小雪你好啊,我们都是你爸爸的好朋友,作业做好了吗?”老白俯身轻声说道,他语气温柔,与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样子全然不同。   “做好了,你是白叔叔吧?爸爸给我看过你们的合影。”   “是我是我,这是夏叔叔,这是麦子叔叔。”老白起身向小姑娘介绍起我们,我和麦子也一一微笑示意。   “到我书房里去看看吧。”唐老师边说边走到客厅靠右侧的房门,一把推开,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   “唐老师家庭地位够高的啊,还有自己的书房呐。”老白打趣道。   “你们去看看吧,那可是他的宝贝屋,每天在那里的时间可比在其它地方多多了。”在一旁摆碗筷的赵晶冲我们努了努嘴说。   “工作,都是为了工作。”唐老师边解释着,边“啪”的一声打开了书房的灯,我们都好奇地凑到门口向内望去。   这个屋子面积好像比客厅还大一点,但是里面的摆设却简单得多,除了房中间有一张单人床,床的旁边是一张写字台,台子上有台灯和一个小书架,剩下的空间几乎全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箱子和大纸盒,很多地方都摞到快一人高了,只在床及写字台之间留下很窄的过道。   “你这是书房还是仓库啊?这么多东西。”老白说,语气却好像并不惊讶。   “当然是书房啊,我平时想写书时就趴在写字台上写,想看书时就躺在床上看,可舒服呢。”   “这些箱子里都是你收藏的书吧?”想到自己平时也会用牛奶盒子装收到的散货老变,我不禁问道。   “老夏有眼光,这些就是我这么多年积累的所有宝贝了,全是很难买到的字儿书、杂志、连环画、漫画,也有些老玩具什么的,肯定没你的多。”   “一样一样,其实咱这个年代过来的,谁家里都会有这么块儿地方,放着当年最喜欢的东西,你这规模可真不小,幸福啊,唐老师!”我夸赞道。   “嘿嘿,过奖了,我这不算啥,你的老变,老白的老游戏,还有麦子收藏的CD磁带,肯定都不少。”   “确实有一些,其实我一进这屋就有感觉”,老白接话道,“因为我那儿也有一个放老游戏的小储物间,也是堆满了,但面积没你这儿大。”   “我的CD除了一些特别珍贵的,大部分都搁乐队排练的地方了,那边正好有个房间,大家就都放那儿了,平时谁想听就听。”麦子也说道。   “来,给你们看看我最稀罕的东西吧。”唐老师小声说道,露出神秘的笑容,他把我们都拉进屋来,又虚掩了房门。   “看来是有值钱的大宝贝了,还不敢让老婆知道。”老白开玩笑地说。   “没有,她不了解我这些东西,她不懂。”   唐老师侧身从床边走到靠写字台的那“层”箱子前,分几次把摞在上面的纸箱子搬到一边,只留下最底层的蓝色小塑料箱,他打开箱盖,又在里面翻了一会,才取出几本红艳艳的连环画,递给我们。   “这是老版的人美‘杨家将’,四本一套,品相基本全新,这可算是我压箱底儿的宝贝了。”唐老师说道。   “牛啊”、“果然好东西!”、“赞!”   我们边说边接过书,几个人分了一下,各自欣赏起来,我手上的这本是《杨七郎打擂》,封面是是杨七郎在擂台上踢倒潘豹的飒爽英姿,人物的神态和打斗的动作都绘制得极为生动,靠下方则是本册的书名,在封面的最底部还有一条红边,上面几个黑色的小字“杨家将之二”,因为书包裹着透明的塑料保护袋,不能翻看内页,我便直接翻转到封底,真是雪白如新啊!   “1958年8月一版一次印刷,快70年了啊。”目光扫到封底的版权小字时,我不禁脱口而出。   “哈哈,我当初收的时候还没这么久,这就是连环画中所谓的老版连环画,就是在建国后到60年代前期这个时间段内出版的,现在很难找到品相好的了。”唐老师介绍道。   “这本是不是有80年代版的,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但好像样式又有些不同。”我接着问。   “是的,这套本来是五本一套的,还有一本《智审潘仁美》,老版本只出了四本,到了80年代再版后才出齐,咱们小时候看的基本都是80年代版的,那个版本的印刷没有老版精细,封面也是重新绘制的,书名的字体也不一样,而且是64开本,老版基本都是60开的。”   “难怪呢,我说这本怎么好像要比我小时候看的连环画大一圈儿呢。”   “老唐,你这个也太新了吧,跟刚从印刷厂下来的似的。”老白显然也被手上的书震撼到了,感慨地说。   “所以才叫压箱底儿呐,其实我这个不算全品,你手上那本‘双龙会’封底有点儿针尖儿锈,我一直想换本儿完美的,这么多年也没找到。”   听唐老师这么一说,老白又仔细看了下书的封底,“这么点儿锈有啥影响啊,你不说我根本没注意到。”   “其实没啥,但是这套书我太喜欢了,收藏现在不就是讲究个品相吗?差一点收藏价值就会差很多,你们玩老游戏的肯定也是这样吧?”   “是的,中古游戏也是一分品一分价,全新未拆的、仅拆未玩的、使用痕迹明显的,有没有日烧,那价格差老鼻子了,你这个就属于我们电玩收藏里‘全新未拆盒角稍有点不尖’的那种,哈哈。”老白笑道。   “老游戏也讲外盒吗?”老白的话也引发了我的兴趣,“我还以为只有玩老变的人才对盒子斤斤计较呢。”   “当然,游戏和老变一样,也有评分儿的,特别是对于纸盒包装的那种,同样原封未拆,外盒四角尖尖的就要比盒子有磨的分儿要高得多,很多拍出天价儿的都是这种。”   “看来不管哪个领域的收藏,现在都是品相为王啊。”我感叹道。   “没办法,其实我不喜欢这样”,唐老师说,“我以前刚收书的时候,就喜欢找那些稀缺的人无我有的,毕竟物以稀为贵嘛,当时不太看重品相,没想到后来圈子里的人全都玩起了品,书再稀少品相不行的一样没价值,搞到最后所有新入圈儿的人都不探讨书本身的艺术价值及版本了,张口闭口全是品相,真把这个当古董了,到后来弄得我也不得不追品了,毕竟谁都不想让自己手上的东西越来越贬值吧,但真没啥意思。”   “理解”,唐老师的话也让我很有共鸣,“我现在卖老变也是,不少人都是追求品相作为投资,为了以后能升值的,但也有很多不看重品相只为当年情怀买那种没包装的散货的,这样的朋友我最敬重,每次都能和他们聊很久,其实不管什么目的,我觉得收藏老物件还是要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东西,否则坚持不下去。”   “没错,夏哥,其实我们乐队的人都是你说的那种不怎么关心品相的”,麦子接过话说,“CD也好,磁带也好,还有黑胶,其实我们收集这些都是因为喜欢,为了听,而且还能从里面学到很多,如果只是关心开没开封,盘面上有没有划痕,那就本末倒置了,我们那个小房间里基本上没有所谓的‘贡品’,太贵就不要了,网上都有。”   “是啊,其实咱们收集的这些东西,除了老变,游戏、音乐包括连环画,网上都能下载,而且还是免费的,为什么还要费劲巴拉的到处去淘呢?”老白故作自嘲地说。   “电子版和实体版那能一样吗”,唐老师道,“现在虽然数字化是趋势,就像咱们‘元乡’的阅读库和影音库里保存的那种,但是把实物捧在手上的那种拥有感,却是数字版永远也不可能代替的,即使里面的东西一模一样甚至有的数字版还更好些,我也不会觉得真正拥有了这个东西,感觉数字版更像是一种公益服务,每个人都可以享用,但它并不属于你。”   “太对了!你简直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老白有些激动地说,“现在一个全能模拟器,几乎可以玩儿遍所有的老游戏,但为什么一盘正版的箱说全的《魂度罗》还能卖几千元,拥有感,没错,就是这个感觉,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有原版的,原装原样,这才是真正的拥有,翻版的数字的只能说是有使用权,就像蒙娜丽莎,大家很方便就能欣赏到,但谁又敢说拥有呢?”   “可是咱们下一代呢?”,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点,接老白的话道,“对于咱们这代来说,小时候没有什么数字版的概念,想要就只能买实体,所以对实体有深深的情结,长大后才会到处去找,但咱们的下一代,他们从小接触的都是数字版,没有什么实体情结,能享受到里面的内容就成,等他们长大后,实体版可能就真要慢慢消失了。”   “不用慢慢,现在很多游戏就只发行数字版了,都没有实体盘,付费后直接下载,方便又环保,像以前的卡带、光盘这些,以后都只能是收藏品了,只有少数人才能拥有,包括音乐、电影,过去发行的实体版全都会进入收藏领域,这几年老游戏、老蓝光、老CD都涨了很多,不光是价格,玩的人也比以前多了很多,大家应该是都看清楚这个趋势了。”老白一口气说道。   “那敢情好啊,甭管是投资还是怀旧,玩儿的人多圈子大就好,来,再给你们看看我的其它好东西。”唐老师边说边又走到另一摞箱子前……   只一会儿工夫,我们就陆续欣赏到了唐老师更多“压箱底儿”的好宝贝:民国时期的《小说月报》、香港三育版的《射雕》、整套的双79三国连环画、日版原版的全套《圣战士》漫画……真是令人目不暇接,大开眼界。   “太佩服你了!这么多珍品,而且还是各个领域的,难怪你能写出那么精彩的怀旧的书呢。”我再次由衷赞赏道。   “这肯定只是很小一部分,真正的好东西还在箱底儿的箱底儿呢,是不是老唐?”老白还是喜欢开玩笑。   “哈哈,最好的都拿出来了,我……”唐老师还没说完,我们身后虚掩的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小雪。   “爸爸,饭都好了,妈妈让我来叫你们。”   “好,走,走,咱们先吃饭。”唐老师招呼我们道。   几分钟后,我们便围坐在客厅的大圆餐桌旁,享受起唐老师夫人赵晶的手艺来,尽管唐夫人今天的菜做得极为丰盛,也很美味,但才在唐老师书房经过“精神饕餮”洗礼的我们,一个个都已食不甘味,满脑子还停留在对老唐的那些神品珍籍的回味之中,大家几乎都忘记了今天是来聚餐的,倒更像是来参观的。   匆匆吃完饭后,我们很快便再次聚到唐老师的“宝地”上,继续细品他各种压箱底儿的“神物”,谈论着每一个宝贝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