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宇宙的旧时光 · 第六章 “时光机”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我站在一条宽宽的巷子里，脚下是长长的柏油路，黑色的沥清黝黝发亮，就像昨天才铺好，路的两旁是一排排老式平房，青砖灰瓦，高低不一，房与房之间隔着细长的过道，亦或是窄窄的胡同，就像大动脉边沿的毛细血管，繁复､绵延，四周不少户的大门上都贴着很新的春联，有几家门口的墙角还斜靠着自行车，几处房头探出了高大的柳枝，刚刚发芽的柳条洋溢着春天的希望，更远处炊烟袅袅，依稀还望见个小卖部，窗上贴着“烟酒”的字样，忽然，一阵“嗡嗡”声响起，仰头一看，竟是一群鸽子在远空中盘过，真是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 　　“大家都进来了吧，可以按一下控制器的功能键打开功能界面｡”还是姜鹏的声音，现在感觉倒像是从不远处的某个院落里传来的｡　　我点下按键，随着“嘀”的一声，眼前弹出了一个淡蓝色的透明视窗，瞬间打破了我眼前的这个“真实”世界｡　　视窗上显示: 　　欢迎回到八十年代，现在的时间是1985年3月2日，农历正月十一，星期六，您所在的地点是西海后街南五巷，在这里，您可以选择: 　　1.游览街道　　2.游戏　　3.阅读　　4.影音　　5.呼唤老朋友　　6.住所申请　　7.共建　　8.重置时间地点　　9.设置　　10.退出　　这个看起来就像个大型的虚拟VR游戏啊，常玩游戏的我对于这种菜单式选择并不陌生，可是“西海后街南五巷”又在哪里?现实中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我先用控制器选了第一栏“游览街道”｡　　点击之后，视窗并未消失，而是显示了这一部分的操作指南，如何用控制器前后左右移动，如何与虚拟NPC对话，如何抓起虚拟物品，如何退出等等｡　　大概明了之后，我迫不及待地点击了最下方的“开始”，视窗终于没有了，那个似幻似真的世界重现眼前｡　　刚才还空荡荡的巷子里竟然出现了“居民”!一个遛早儿的大爷从前方的一个小胡同里走了出来，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老式的毛线厚帽，双手背在身后，样子十分悠闲，远处那个小卖部里也走出了一位“红毛衣”大姐，双臂套着花格子袖套，捧着个纸箱，可能是在搬货，不远处一户大门前还蹲着几个小孩儿，背着身，聚精会神地看着地面，其中一个小朋友还穿着那个年代所特有的“小军装”，他们在玩什么游戏?我正想过去看看，前方一阵“铃铃”声传来，一个骑着“二八大扛”的小伙子顺着柏油路向这边来了｡　　“游客，你好啊，欢迎来到西海后街南五巷，我叫方达，一直住在这里，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自行车刚在我面前停下，小伙子便自我介绍起来，他大概二十几岁，穿着黑色的毛领夹克服，戴着个褐色的皮帽，浓眉大眼的，虽然从还不够精细的人物建模及面部表情中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电脑控制的NPC，但这种年代感十足的装扮和实时的中文语音问候还是让我倍感亲切｡　　我正想回答他，“嘀”的一声，刚才消失的透明视窗又弹了出来，这次上面列出了三个选项: 　　1.本地地图　　2.游戏地点　　3.地址搜索　　4.自主游览　　看来技术上还没法做到和NPC的实时语音交互啊，虽然去年AI聊天技术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但也引发了广泛争议，其未来对社会各个行业可能带来的巨大影响还需要进一步论证，彻底开放应用尚需时日｡　　我用控制器点了第一项“本地地图”｡视窗消失，方达说了一声“好的”，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物件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张很小的电子地图，点一下控制器，地图放大，上面显示了这个地方的各处路径以及我们所处的位置，还有一些具体地址，都用小圆点标红了，图上还有些小绿点，上面显示着拍洋画､弹球､砍包等一些当年很熟络的字眼，看来在这些地方是可以玩这些老游戏的。　　在地图下角还有一个“收起”按钮，点击后地图便消失了，我的“腕子”上却多出一个手环来，环面上显示着我现在的所处位置和周围一些可去的地点，真是挺方便的｡　　“想去地图中的哪里?点一下地图上的位置，我可以带路｡”眼前的方达又开口了｡　　点个“砍包”看看什么样吧，我心说着，点了下地图上“砍包”的绿点，方达即刻会意，“好，我们走”，他刚一说完，我竟已经坐到了他“二八大扛”的后座上，方达便带着我在小巷里飞驰了起来｡　　自行车一路向前，经过了遛弯儿大爷和小卖部大姐，右转拐入了一条很窄的胡同里，这里也有些人在慢悠悠地走着，有个大妈还推着那种小时候才见过的“冰棍车”，我们的车几乎是擦着她过去的，还没待看清，车又左转向前了，这是条大一些的胡同，路面开阔了不少，没骑多远，就有几个小朋友嘻嘻哈哈地从我们车边跑过，他们是在玩捉迷藏吧，我正想着，自行车忽然停了｡　　“到啦｡”方达的声音响起，我下了车，刚才那几个小孩儿又出现在眼前，而在他们奔跑的两端还各站着一个小朋友，两人正轮流扔着一个黑色的物件，不用问，他们就是在玩“砍包”啊｡　　“你好，和我们一起玩砍包吧｡”一个小朋友跑过来向我打招呼道，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小小的脑袋上戴着个“雷锋帽”，红扑扑的小脸蛋，还喘着粗气｡　　他的话音刚落，弹窗果然又出来了: 　　1.加入砍包　　2.保持观战　　3.多人联机　　我点了加入，界面随即显示出游戏玩法和控制器操作方式，规则和小时候玩的一样，两边甩包，中间躲，砸中一个下去一个，等到中间的都被砸中后换位｡　　点击“开始”，窗口消失，我出现在了中间的那几个小朋友之中，惊奇的是，我的目光和他们居然是平视的，难道我也“化身”成小孩子了?我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方达，他这时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看包!”头刚一转回，对面的小朋友的包就已经冲我砸过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我按照教学指南，快速按了控制器上“左”方向键两下，身体一下子就闪开了，随即连点方向键“下”转身后跑，旁边的几个小朋友也是同样动作｡　　另一边接包的小孩就是刚才那个“雷锋帽”，包刚一到手他又立刻掷出，这次“打击”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我左侧的一个小女孩，一身花棉袄，扎着两根小辫子，她刚才可能跑得慢了点，落在我和另外两个小伙伴后面，情况不妙! 　　“啪”的一声，包果然打到了她的身上，“打中啦!”，“雷锋帽”欢快地叫着，另一边的小朋友也手舞足蹈起来｡　　“我先下啦｡”小姑娘并不沮丧，她回头冲我们笑了笑，然后一蹦一跳地跑到旁边，蹲下身子继续观战｡　　够真实的，完全就是我们小时候玩“砍包”时的情景再现啊，只玩了这一回合，我就被这个互动小游戏征服了，不禁佩服起“元徙”的实力来｡　　“继续啊”，伴着对面稚嫩的声音，“雷锋帽”的包又飞来了，赶快低头…… 　　就这样，我和另外两个小朋友就在这“包来包往”中奔跑穿梭了几分钟，尽管已是左躲右闪､上蹿下跳，但最终还是没能躲过这两个小朋友的“六脉神剑”，一个个被“砸”下阵来｡　　之后换边，我们这队变成了“甩包”的人，“雷锋帽”和另一个小朋友跑到中间“挨砸”｡　　终于轮到你们了，我瞅准他们俩的站位，来了个声东击西，表面是瞄准着“雷锋帽”，实际上却将包向另一个小朋友砸去，和“躲包”不同，甩包的操作是按住控制器后和体感联动的，几乎和实际扔包没有区别，因为沉浸感太强，我这一下用力太大，差点连控制器一起甩了出去，幸好出手的瞬间抓住了，否则估计又会弹窗了吧，好险! 　　我扔出的包直冲那个小朋友的肩膀飞去，眼看就要中了，没想到他突然抬起了胳膊，紧跟着侧身一闪，包径直从的他的腋下飞过，风险解除，他扭过头，冲我笑了笑，还做了个鬼脸儿｡　　我望着他调皮的样子，眼前却浮现出军军､腾腾､盛华的面庞，那时也是刚过完春节，一样的阳光明媚，我们几个小伙伴在大院里奔跑､嬉戏､玩耍，没有作业，没有烦恼，唯一要担心的只是家里越放越少的鞭炮……今天的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是那个模样吗，每天还会在楼下等我吗? 　　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伤感，甩出的“包”力量也小了很多，即便如此，几分钟后，“雷锋帽”和另一个小朋友还是被我们这队给“清场”了，可能是因为好久没锻炼了，我的胳膊这时竟有些发酸，便用控制器的快捷方式点了退出游戏｡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并没有弹窗，眼前的小朋友们也都还在，只是耳畔由远及近隐约传来了一些“大人”的声音—— 　　“露露，回家吃午饭啦!” 　　“二宝，快和你哥一起回来!” 　　“回家啦，超超!” 　　…… 　　随着一声声呼唤，小朋友们也一个个回家了，每个人离开的方式都不一样:辫子小姑娘是一边挥着小手一边告别;“雷锋帽”摘下帽子边走边扇，“好累，下午接着玩啊”;做鬼脸的小朋友学着一休的腔调说:“休息，休息一下”;另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的小朋友则是边喊着“各回各自家，各找各自妈”边跑开……不一会儿，刚才还异常喧闹的胡同里便只剩我一个了｡　　原来这就是“离开游戏”啊，不是我一个人的默默退出，而是身边人一个个的挥手散场，和长大的感觉差不多｡　　“铃铃……”熟悉的自行车铃声又响了起来，刚才消失的方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路边，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而我却赫然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大人”的高度，仿佛刚才只是做了场梦｡　　“恭喜恭喜，这是你玩儿砍包的游戏奖金，共计两元”，说完，他递给我一个红色物件，我接过来一看，竟是个小皮夹，窗口这时又弹了出来，说明了皮夹的用处，原来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钱包”，每次“打”开皮夹，都能显示我在这里参加各种游戏所累积的“奖金”数，用于购买虚拟物品什么的，买到的物品也会保存到皮夹里｡可以随时点开查看｡　　点击窗口中的“收起”，和之前的电子地图一样，皮夹也变成了我的另一个“腕带”，真是不错的设计｡　　“想去哪里?点一下地图上的位置，我给你带路!”方达继续微笑询问，我点开“腕子”上的“电子地图”，查询着图上的绿点——去拍洋画?胳膊怕是受不了了，原来弹球就在那帮蹲在地上的小朋友们所在的地方，还有跳皮筋､叫号接球､捉迷藏､打乒乓球､跳房子､剁刀分田地……果然都是我们那一代小时候常玩儿的游戏，甚至还有斗蛐蛐儿，但是这项现在是灰色的，可能是因为季节不对吧｡　　要不去这儿吧，我忽然看到了红色标注的“小卖部”，就是刚来到这地方就远远望见的那家，不是说可以购买虚拟物品吗？试试去—— 　　我点了“小卖部”的红点，和上次一样，热心的方达很快便把我拉到了那里｡　　小店不大，除了窗上贴着的烟酒副食字样，并没有商店的标牌，绿色的木门差不多也只有一人宽，门大开着，有些斑驳的门框上挂着陈旧的粉色塑料珠帘｡　　我操作控制器走进小店，里面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屋子中间狭长的半人高玻璃柜把店主与顾客分开，柜后还靠墙立着一个简易的木制展示架｡　　玻璃柜里和架子上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在玻璃柜的台面上还有一个称斤两用的老式大盘杆儿秤，刚才看到的那位红毛衣花袖套大姐坐在玻璃柜后正聚精会神地打着毛衣，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我正要开口，“嘀”的一声，弹窗又蹦了出来，这次介绍的是在小卖部里的操作方式，包括如何询问商品､如何支付､如何离开等等｡　　明了之后，我点了关闭，红毛衣大姐已然站在了柜台前，手上依然在打着毛衣｡　　“您好，想买点儿什么啊?”大姐大概四五十岁，个头不高，有点发福，声音很爽朗，一听就是本地人｡　　根据刚才的窗口提示，我知道只要用“手”指向哪个商品，就会弹出这个商品的介绍，于是仔细观察起玻璃柜中和架子上的东西来｡　　玻璃柜内的商品以副食为主，靠左侧有彩色外包装的面包､玻璃罐装的江米条及桃酥､一大盘子酸三色水果糖､几大盒摞在一起的点心匣子，右边则是各式各样塑料外形的糖豆，小坦克､大公鸡､熊猫宝宝……每一个都是当年我们缠着妈妈不买不让走的“宝贝”，除此之外，还有果丹皮､山楂片､无花果､长条泡泡糖一类的小“零嘴儿”。　　最意外的是在玻璃柜的一角竟然还有一大袋散装“动物饼干”，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各种动物形状，袋子上面没任何商标，与现在有些超市里卖的那种完全不同，这又勾起了我一段美好的回忆，记得小时候在幼儿园里每天老师都会发几块动物饼干给表现好的小朋友，大家一起玩儿的时候也都会“吹嘘”自己吃过什么样的“动物”，其中有几种比较少，比如大象，就是我怎么吃也吃不到的一种，后来还是在姑妈来家里做客给我带的礼物里才第一次见到，当时别提多开心了，好久都没舍得吃｡　　“小卖部”里的东西不管大小，每种商品前都有一个自制的手写价签儿，比如“酸三色”，是八毛钱一斤，小坦克糖豆是两毛钱一盒，长条泡泡糖5分钱一块，这些价格都和我记忆里的差不多｡　　玻璃柜后木架上的东西也不少，最上一排除了酱油､醋这类调味品，还有葡萄酒､水果罐头什么的，非常生活化｡第二排则摆了一些文具，包括一捆捆HB铅笔､不同颜色的学生垫板､几块绘图橡皮，还有好几摞学生练习册及几本绿色封面的塑料皮日记本。　　或许是因为刚过年，架子最底下的一排还码放了一些花炮，有大红色长条包装的一千响“大查鞭”，还有“二踢脚”､“窜天猴”､圆棍状的“彩明珠”､“闪光雷”，中间居然还有一个“宝葫芦”!这可是我们小时候最贵的一种花炮，摆在地上点燃，伴着轰鸣，能连续喷出十几个彩弹，每个都能在空中绽放不同的花色，当年如果哪个小伙伴有这个，院里几乎所有孩子都会跟他约好放的时候一定叫上自己，生怕错过｡我仔细看了下这个宝葫芦的价签，果然不低，5元钱一个，还是和那时候一样贵｡　　我很想买下这个“宝葫芦”，但刚才玩儿游戏“挣”到的两元钱显然不够，便指了指那个“小坦克”糖豆，又是“嘀”的一声，窗口弹出，视窗里展现出“小坦克”放大后3D版的样子，操作遥控器就可以进行360度旋转，可以看清每一个细节，如同放在手上把玩一样，窗口下方则是这款产品的介绍，包括它的生产年代､背景､内里糖豆数量等等，就像在游戏中获得的一个道具｡　　我反复“盘”了好一会儿，在确认了这个“小坦克”和我记忆里的样子基本一致后，才关闭了窗口｡　　“喜欢这个吗?来一个?”大姐声音依旧爽朗｡　　按照刚才的操作指南，我点下遥控器上的确认按钮，“腕子”上的“钱包”随即弹出，显示出我的总资金､“小坦克”的价格以及购买后的剩余资金，下面则是确认和退出的按钮，我按下“确认”，上面的数字随之产生变化，再次确认后窗口关闭，就这样，我花了“两毛钱”买到了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商品｡　　“谢谢啊，您还有什么想买的吗?”大姐面露笑容，继续问道｡　　就先这样吧，等以后有“钱”了再来仔细看看，我心里想着，手上点了“退出”按键｡　　“好的，谢谢光临，下次再来啊｡”大姐礼貌告别后又坐下来继续低头打起了毛衣｡　　我退出小卖部，点开“钱包腕带”，窗口里果然多了一个“已购商品”，第一栏就是“小坦克”，点开后仍是那个3D介绍页面，看来这个“购买”就是类似“收藏”的功能啊，可以随时查看购买到的“老物件”的样子，要是真能有个实物就好了，我略微有些失望｡　　“还想去哪里?点一下地图上的位置，我给你带路!”和刚才一样，我一出来，方达就热情地询问，我点开地图，想起那几个小朋友蹲在地上玩儿弹球的样子，就想再去看看｡　　刚准备点对应的绿点，忽然眼前闪了一下，温暖的世界竟一下子变黑了，又弹出来一个窗口:您已退出，请重新登录｡　　“不好意思，因为时间关系，咱们的体验暂时先到这里了”，是姜鹏的声音，这次听起来却像是叫早的闹铃｡　　我缓缓摘下头显，额头上已是汗滴点点，重新“回”到大会议室中，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刚才做了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