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宇宙的旧时光 · 第一章中年危机

　　前奏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已经到头了，不用再改了!” 　　2023年3月27日周一　　今天，我又失业了…… 　　这已是五年来第三次经历这样的情况｡　　从办公室收拾好东西，打车到家只用了三十分钟，我的思绪却好像已飘过了几十年…… 　　我做网络营销工作已整整二十年，从毕业起就进到了这个行业，那时候互联网产业方兴未艾，头部几家大公司都在摸索前行，竞争非常激烈，因为年轻，又是营销相关的科班出身，我很容易就进入了行业里最大的一家公司，当时周围的同事都是差不多岁数，每个人都想在这个新兴领域里开拓出自己的一份事业，做起事来格外努力､认真，公司也在那几年不断勇立潮头，创造新的业务模式，身处其中，动力十足｡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几年之后这种氛围就有些变化了，在经历过数次大小“战役”的洗礼后，一些人开始按照“既有经验”做事，熟练､保险却重复､机械，公司渐渐缺少了朝气，而另一方面，行业的发展又带来了很多新的公司､新的模式以及新的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些并不想“养老”的人陆续离开｡　　我去了一家和老东家同类型的公司，他们刚刚起步，志向远大，很有活力，于是之后的几年，我又重新经历了前些年的美好时光——不断追求创新进取的氛围，满怀憧憬积极向上的同事，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只是我的称呼已从“小夏”变成了“夏老师”｡　　如是又过了几年，像一个循环一样，公司后来的发展还是复刻了老东家的轨迹，而那时我的心境也有了不小的变化，年过而立，已然娶妻生子，开始买房还贷……感兴趣的事情慢慢远离，曾经远大的目标也越发模糊，此时的工作，于我来说更像是一条安身立命的手杖｡　　但是，这条手杖还是很快便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之中，刚毕业的年轻人一批批涌入，业内“淘汰35岁”的话题也开始逐渐出现､发酵､蔓延，即便这时已经做到了总监的职位，我还是因为“岁数大拿钱多”上了公司“优化”的名单｡　　再之后的几年，凭借前期积累的人脉，我又去过几家不大不小的业内公司，但年过不惑，精力大不如前，加上上有老下有小，常会家庭琐事缠身，重心已很难完全放在工作之上…… 　　今日离开，实属必然｡　　归家后的日子，时间便像拧干的抹布一样抻开了些，每天不再被纷杂繁复的数字及文稿所迫，也没有了逃无可逃的加班､熬夜，市井的烟火气重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来｡　　开始倒也安稳，凭借着这些年的积蓄，我提前过起了“退休生活”:每天做做家务，与刚几岁的儿子逗趣玩耍，甚至时不时的还能熬夜看看球，间或向老同事们打打电话，在招聘网站和APP上投投简历，我始终相信，凭借着自己积淀多年的行业经验和过往的工作成绩，应该能很快找到合适的地方｡　　但是，现实却很快便否定了我的想法，一份份投出的简历有如石沉大海，偶尔有联系的HR在了解到我的年龄和待遇要求后也没了下文，几个月下来，只得到了可怜的两次面试机会，结果却如出一辙，详细沟通后，对话就会在一句“对不起，我们可能需要更符合年轻人喜好的想法和思路”中结束｡　　可能，我是真的“老”了——本以为我的人生会像潺潺流过的涓涓小溪，没想到人过中年后迎来的却是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　　积蓄越来越少，房贷却不能不还，日常开销一减再减，我和老婆之间的摩擦也越来越多｡　　我老婆叫顾芳，我们是在十几年前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那时我三十出头，和谈了多年的初恋女友分手没多久，工作还算稳定，顾芳不是本地的，毕业后就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虽然收入不多，但凭借着自身的勤勉努力，也拿到了本地户口｡那时候我们都不小了，双方父母也催得紧，所以谈的时间不长就结婚了｡　　但是在后来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我们都慢慢意识到，彼此完全不是一类人｡在她的价值体系里，每天朝九晚五上下班､安安稳稳过日子是最重要的，稳定压倒一切，而对于我这种一直在瞬息万变的互联网圈子里摸爬滚打的人来说，过这种一眼就便可以看到未来的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为此，我们之间没少发生过争吵，也曾想到过分开，但随着几年后宝宝的出生，大家就不再提了｡　　如今，面对陡增的生活压力，她果然又开始老调重弹:“我早就说过吧，让你找个安稳的地方，你不听，现在怎么样?不行你就去开开出租，送送外卖吧，多少挣点，孩子过两年就要上小学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顾芳日复一日的抱怨让人心烦意乱，但对于曾经出入于各大写字楼､在单位管理过几十号人的我来说，真要套上工服､去做以体力为主的工作，却又谈何容易! 　　反复纠结后，我做出了一个痛苦而又无奈的决定:开店，卖宝贝! 　　我的宝贝，就是我那些珍藏多年的老变玩具｡　　我们这一代，小时候都是伴随着“齐齐酷咖”的声音长大的，那时候，能得到一个大盒子的“红柱子”，或是拥有一整套挂卡的“绿大力”，便是像我这样孩子当时最大的梦想｡　　长大后，虽然已经成熟懂事，但是对这些童年“神物”的想念和喜爱却有增无减，当年“求之而不得”的执念也始终在心中萦绕｡　　于是，工作挣钱后，我就有了这样的爱好，收集正版老变，从拿到人生第一份工资起，我便开启了在网上和线下四处寻找､淘买老玩具的日子，多年下来，也是小有所成，集齐了大部分正版盒装的初代G1老变人物和几百个散装玩具，随着这些年来入坑者的增加，市场上绝版玩具越来越少，如今它们已然是价值倍增｡在家的时候，一有时间我就会驻足摆放着这些宝贝的两大展示柜前，取下一个个心爱之物，翻转把玩，爱不释手｡　　可是，为了生活，以后我可能不得不要和它们一一告别了｡　　下定决心了就行动，很快我就在国内最大的二手交易网黄鱼上注册开了个小店，起名“变形屋”，整理好第一批要出的宝贝，拍图､上传､撰写介绍､挂出……等待着有缘人的光顾｡　　每个行业都有圈子，卖老玩具老游戏的也是如此，东西没挂出来多久，就有几个朋友找我攀谈起来:“哥们儿，你是新入圈子的吧，东西不错啊”､“我店里绝品很多，以后咱们多交流哈”､“我知道哪里可以搞到很多大货，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 　　在一一表达了谢意后，我便有样学样地向他们推荐起店里的宝贝，可是，这些同好们也只是很客气的表示目前没有想要的以后有合适的一定下单，便不再说话了….... 　　直到几天后，小店终于开单了!一个岁数可能和我差不多的朋友买了一款散货“援救车”，他说从小看老变动画时就喜欢这个角色，觉得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人很伟大，后来他考大学时还报了医学院，可惜没考上……他的故事让我很有感触，一个小小的动画角色就能影响一个孩子未来的职业选择，这样的人在我们那代人中一定还有不少｡　　之后的几个月里，可能是因为同好们在圈子里的宣传，也可能是我的藏品性价比还不错，店里的生意渐渐多了起来，几乎每个小伙伴在购物时，除了询问商品成色，都会和我唠唠他们与这些老物件之间的情结､往事，有的是当初偷家里钱去买结果被家里人发现痛打一顿还把到手的玩具又退了回去，有的是自己第一次考双百的奖励却没有被父母兑现，也有的朋友在搬家时不慎遗失如今想弥补遗憾…....一个小小的玩具串起了我们很多共同的回忆，怀旧的同时还能有些收入，做这样的店主也蛮幸福的｡　　网店的生意一天天稳定下来，虽然收入有限，但总比在家坐吃山空要强得多，可另一方面，老婆的意见却越来越大｡　　刚开店的时侯，顾芳还是比较支持的，因为她以前一直觉得我花很多钱收藏这些东西是“玩物丧志”，如今能够变现再好不过，但是小店开起来后，见我真的把这个当“事业”来搞了，似乎没有再去找工作的想法，便再也坐不住了｡　　“你这个月投简历了吗?我看也没人找你面试啊，难道你真想下半辈子就干这个?”我正在专心地给要上架的宝贝拍照，就听见她又在一旁唠叨起来｡　　“投了投了，没有回音”，我有些不耐烦｡　　“都半年多了，你认真找了吗?” 　　“怎么没有啊，但是现在都要年轻的，哪找啊!” 　　“你多投投，请以前同事吃吃饭，别老在家呆着，太懒做不成事的｡” 　　“我怎么懒了，开店不需要干活啊，再说了，现在不流行一句话吗，懒惰也是一种高级的自由｡” 　　“胡说八道!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我真是瞎了眼!”她突然气急喊了起来｡　　“我就是这样的人!能过过，不能过别过!”我瞬间被她的话激怒，立刻展开反击，于是，我们之间的又一场“内战”爆发……再之后便是连续几周甚至更长的冷战，而这基本上就是我们这段时间相处的常态｡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年底的一天，我正在电脑上敲玩具的介绍文字，顾芳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很平静地对我说:“夏元生，咱们离婚吧，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