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 “我第一次见到陆知微,是在苍梧山的‘听竹小筑’。”她缓缓开口,“那是一个雨天,她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我的竹庐外,脸色苍白,眼中却有着惊人的坚定。” “她说她叫陆知微,想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 “我问她为什么选择苍梧山。她说……这里是她父亲曾经待过的地方,有他留下的气息。” 苏愚心中一动:“陆前辈在苍梧山待过?” “嗯。”青竹点头,“五十年前,陆归藏来过苍梧山,在听竹小筑住了三年。那三年,我们时常论剑、对弈。他的剑道很特别,看似笨拙,实则蕴含大智慧。” “后来他离开了,说要去办一件大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三十年后,他的女儿来了。我一眼就认出她——她的眉眼,和陆归藏太像了。” 青竹的语气温柔下来:“知微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她体内有魔气侵蚀的痕迹,但眼神清澈,心地善良。她喜欢在竹林里散步,喜欢听风吹竹叶的声音,喜欢坐在溪边发呆。” “我问过她的过去,但她很少说。只说她父亲为她逆天改命,但她还是逃不过命数。” “她在小筑住了一年。那一年里,我看着她体内的魔气越来越重,看着她每天晚上被噩梦折磨,看着她努力维持清醒,不让魔念控制自己。” 青竹的眼神黯淡下来:“我知道她在对抗什么。那种程度的魔气,绝不是普通魔功,而是……天魔的气息。” “终于有一天,她来找我,说她必须离开了。” “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一个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地方。” “我问她是什么地方。她说……忘忧谷。” 苏愚握紧拳头:“她去了忘忧谷?” “对。”青竹说,“我劝过她,忘忧谷那地方邪门,三十年前就出过事。但她很坚定,说那里有她父亲留下的后手,可以帮她压制魔气。” “我拦不住她,只能让她去了。” “临走前,她交给我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叫苏愚的人来找她,就把信给他。” 青竹起身,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她打开木盒,里面有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娟秀的字:致苏愚。 “这封信,我保存了三十年。”青竹将信递给苏愚,“现在,该给你了。” 苏愚颤抖着接过信。 他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纸已经变脆了,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字迹依然清晰: 苏愚: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来到了苍梧山,也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父亲曾对我说过,他会找一个传人,一个能继承拙峰、继承他剑道的人。他说那个人会来找我,会保护我。 但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魔心的反噬比想象中更严重。我能感觉到,天魔的意志正在侵蚀我的灵魂。每一天,我都要花费更多的力气保持清醒。每一天,我都在失去更多的记忆。 我记得父亲,记得拙峰,记得那棵老槐树,记得小时候父亲教我下棋的场景。 但很快,这些也会忘记。 我不想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魔头。不想让父亲付出的一切,最后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我要去忘忧谷。那里有父亲留下的‘镇魔大阵’,是我最后的机会。 如果成功了,我会回来找你。 如果失败了…… 苏愚,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我彻底入魔,请你……杀了我。 不要犹豫,不要留情。 杀了我,让我解脱。 也替父亲……清理门户。 最后,替我转告父亲:女儿不孝,不能尽孝了。但女儿不后悔,因为女儿努力过了。 陆知微留 三十年前秋 信纸从苏愚手中滑落。 他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过气。 原来陆知微早就料到了一切。 她知道魔心的反噬无法逆转,知道自己的结局,但她还是选择了战斗。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结局注定。 “她很勇敢。”青竹轻声说,“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勇敢。” “我知道。”苏愚捡起信纸,小心地折好,收回信封,“我会完成她的嘱托。” “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找到她。” 青竹摇头:“忘忧谷我去过,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三十年前那场变故,把一切都毁了。” “不,还有东西。”苏愚说,“我在谷底找到了魔心残骸,还看到了陆知微留下的幻象——她用自己的灵魂囚禁了天魔意志。” 青竹震惊:“她成功了?” “暂时成功了。”苏愚说,“但现在,心魔苏醒了。虽然被我重新封印,但封印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 “而且,心魔说她只是‘暂时沉睡’。如果其他天魔君主找到她,可能会帮她提前破封。” 青竹脸色凝重:“天魔七君主……如果让他们齐聚,那将是修真界的浩劫。” “所以我要在她们齐聚之前,找到陆知微。”苏愚说,“但忘忧谷的线索断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青竹沉思片刻。 “或许……还有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知微在苍梧山的那一年,经常去一个地方。”青竹说,“苍梧山深处,有一处‘星陨遗迹’,据说是上古时期星辰坠落形成。她每个月都会去那里,待上三五天。” “我问她去干什么,她说……感应星辰之力,压制魔气。” 苏愚眼睛一亮:“星陨遗迹在哪里?” “在苍梧山主峰背面,一个很隐蔽的山谷。”青竹说,“那里磁场紊乱,地形复杂,很容易迷路。我带你去吧。” “多谢前辈。” “不用谢。”青竹起身,“你伤还没好,再休养两天。两天后,我们出发。” 接下来的两天,苏愚在听竹小筑安心养伤。 青竹的医术很高明,用的药材也都是苍梧山的灵药。加上苏愚自身的恢复能力,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第三天清晨,他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 虽然实力还没恢复到全盛,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 更重要的是,经过与心魔一战,他的剑心更加坚固。 生死之间的磨砺,永远是剑修最好的养料。 而且,他对天璇剑理的理解更深了。 “平衡之道,不仅在剑法,也在心境。”苏愚在竹林中练剑时,忽然有所明悟,“生与死,得与失,动与静,都是平衡。” 他收剑而立,感受着体内棋韵的流转。 棋势境中期,已经触手可及。 也许再经历一次战斗,就能突破。 “准备好了吗?”青竹的声音传来。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青色劲装,长发束起,背着一个药篓,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采药人。 但苏愚能感觉到,她体内蕴藏着强大的力量——至少是棋意境,甚至更高。 “准备好了。”苏愚点头。 “那就出发吧。” 两人离开听竹小筑,往苍梧山深处而去。 山路崎岖。 越往深处,植被越茂密,几乎看不到人迹。 青竹对这里很熟悉,带着苏愚在密林中穿行,避开了一些危险的区域——比如瘴气弥漫的沼泽,比如妖兽聚集的巢穴。 “苍梧山深处有很多古老的遗迹。”青竹一边走一边说,“据说上古时期,这里曾是一个修真大派的宗门所在。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整个宗门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一些残垣断壁。” “星陨遗迹就是其中之一?” “对。”青竹点头,“但星陨遗迹更特殊——它不是那个宗门的建筑,而是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出来的。” “陨石?” “嗯。”青竹说,“据古籍记载,三千年前,有天外陨石坠落苍梧山,砸出了一个大坑。陨石中蕴含着浓郁的星辰之力,吸引了很多修士前来探索。” “但后来,那些修士大多失踪了。活着回来的人,也都疯疯癫癫,说不出个所以然。” “渐渐地,那里就成了禁地。” 苏愚想起天璇剑冢。 剑冢也是陨石坠落形成,也有星辰之力。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问青竹:“星陨遗迹和剑冢,距离远吗?” “不远。”青竹说,“都在苍梧山主峰附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直线距离不到百里。” 果然。 苏愚心中更加确定,这两处遗迹,肯定有关联。 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 树木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大手拧过。岩石表面浮现出银色的纹路,像星辰的轨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星光,即使现在是白天,也能看到点点光晕。 “到了。”青竹停下脚步,“前面就是星陨遗迹的外围。” 苏愚抬头望去。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山谷,谷口弥漫着银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但不是完整的建筑,而是残破的石柱、倒塌的墙壁、碎裂的雕像。 “这些建筑,就是那个上古宗门的遗迹。”青竹说,“星陨坑在更深处,需要穿过这片废墟。” “有危险吗?” “有。”青竹神色严肃,“遗迹里有残留的阵法,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我也说不清。”青竹摇头,“我来过几次,每次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但从没看到过实体。而且,这里的时空有些紊乱,有时候会看到过去的幻影。” 时空紊乱…… 苏愚想起忘忧谷。 那里也有时空紊乱的现象。 难道这两处地方,有什么共同点? “走吧,小心一点。”青竹率先走进银色雾气。 苏愚跟上。 踏入雾气的瞬间,他感觉身体一轻,像踩在棉花上。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他看到了破碎的画面—— 一群穿着古老服饰的修士,在山谷中忙碌,像是在建造什么。 天空中,一道流光坠落,砸向山谷。 修士们惊恐地逃散。 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是幻象。”青竹的声音将苏愚拉回现实,“这里残留着三千年前的记忆碎片,偶尔会浮现出来。” 苏愚点点头,继续前进。 废墟比想象中更大。 走了约莫一刻钟,两人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有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 雕像已经残破不堪,只剩下半身,但从轮廓能看出,应该是一个持剑的修士。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些文字。 是上古文字。 苏愚在愚藏阁学过一些,勉强能辨认: “……为护苍生,以身镇魔……” “……星陨于此,魂归北斗……” “……后世之人,若得传承,当继吾志……” 后面就模糊了,看不清。 “以身镇魔……”苏愚喃喃,“难道这个上古宗门,也是为了镇压魔物?” 青竹指着雕像脚下的地面:“看这里。” 苏愚低头看去。 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而且,脚印的轮廓……和陆知微在忘忧谷留下的脚印很像。 “她来过这里。”苏愚肯定地说,“最近还来过。” “走,继续往前。” 两人加快脚步。 穿过广场,前方是一条通往山谷深处的石阶。 石阶很陡,上面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但苏愚注意到,青苔有被踩踏的痕迹。 有人走过这条路。 而且不止一次。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星辰之力越浓郁。 周围的石壁开始发光,像镶嵌了无数颗细小的星辰。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出现在眼前。 坑的直径超过千丈,深不见底。坑壁是光滑的结晶状,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坑底,有一颗巨大的陨石,通体银白,表面布满了奇异的纹路。 而在陨石旁,有一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苏愚和青竹,跪在陨石前,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她的背影,苏愚永远不会认错—— 陆知微。 或者说,是陆知微的躯壳。 但这一次,苏愚没有感应到魔气。 反而感应到……纯净的星辰之力。 “陆知微?”苏愚试探着喊道。 女子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和心魔完全不同的脸。 虽然同样是陆知微的面容,但眼神清澈,表情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就像……三十年前那个善良的姑娘。 “苏愚,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温柔,“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