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小店主

第二章 油嘴对冷眉

　　冯小川揉着仍在发抖的双腿，跟在柳飞燕身后亦步亦趋。山间小路崎岖难行，不时有树枝横亘面前。柳飞燕如履平地，而冯小川却走得气喘吁吁。 　　“女侠，能不能歇会儿？”冯小川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 　　柳飞燕头也不回：“青龙帮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可我这双腿实在走不动了。”冯小川一屁股坐在地上，“再说，他们不是被我们甩在悬崖上了吗？” 　　柳飞燕终于停下脚步，转身冷冷地看着他：“你这样的体力，怎么在江湖上混？” 　　冯小川笑嘻嘻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江湖不只有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女侠请看——”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刚才收拾东西时顺手拿的，醉仙楼的招牌桂花糕，据说连知府大人都爱吃。”他献宝似的递过去，“走了这么久，女侠也该饿了吧？” 　　柳飞燕盯着糕点，喉头微动，却仍板着脸：“偷东西？” 　　“借！这是借！”冯小川义正言辞，“等咱们脱险了，我十倍奉还。” 　　见柳飞燕仍不动，冯小川叹了口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唔...香甜软糯，桂花香气浓郁却不腻人，这醉仙楼的师傅手艺又精进了...” 　　柳飞燕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脸上飞过一抹红晕，终于接过一块，小口吃起来。 　　冯小川眼睛笑成一条缝：“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少废话。”柳飞燕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休息够了就继续走，天黑前得找到落脚处。” 　　冯小川拍拍屁股站起来，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柳飞燕扑去。柳飞燕侧身一闪，冯小川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冯小川痛呼，“女侠你好狠的心，都不扶我一把。” 　　柳飞燕抱臂而立：“装模作样。我根本没碰到你，你摔给谁看？” 　　冯小川讪笑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被你看穿了。不过女侠，咱们现在同舟共济，你能不能对我温柔点？” 　　“对你这种人温柔，等于纵容。”柳飞燕转身继续前行，“跟上，别掉队。” 　　冯小川小跑着跟上，嘴里不停：“女侠，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先离开临安地界，青龙帮在这一带势力太大。” 　　“那之后呢？” 　　“找到你师兄，把玉佩还给他，了结这段恩怨。” 　　冯小川心里咯噔一下。哪有什么师兄，这谎可怎么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其实...我和师兄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他故作忧伤，“自从他加入那个神秘组织后，就再也没回过师门。” 　　柳飞燕脚步微顿：“什么组织？” 　　“这个...”冯小川压低声音，“师门机密，不便多说。不过既然女侠救了我，我也不瞒你——师兄他...可能已经背叛师门了。” 　　柳飞燕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说清楚！” 　　冯小川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我、我只是猜测。师兄最近行事诡秘，连师父都找不到他...” 　　柳飞燕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冯小川强作镇定，额头却渗出细密汗珠。 　　良久，柳飞燕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冯小川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又蒙混过关。他小跑着跟上，突然发现柳飞燕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隐约有血色渗出。 　　“女侠！你受伤了？”他惊呼。 　　柳飞燕皱眉：“小伤，不碍事。” 　　“都流血了还说不碍事！”冯小川不由分说拉住她，“让我看看。” 　　柳飞燕本想拒绝，但看他一脸认真，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冯小川轻轻掀起她的衣角，只见腰间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虽不深，却仍在渗血。 　　“是刚才跳崖时被树枝刮的吧？”冯小川心疼地说，“得赶紧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幸好我随身带着金疮药。” 　　柳飞燕诧异地看着他：“你一个书店老板，随身带这个？” 　　“江湖险恶，有备无患嘛。”冯小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再说，我好歹也是'无影书生'的师弟，这点准备都没有怎么行？” 　　他小心地为柳飞燕上药，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贵古籍。柳飞燕微微蹙眉，却未喊痛。 　　“好了。”冯小川撕下自己衣角一块干净布料，为她简单包扎，“等到了镇上，再找大夫好好看看。” 　　柳飞燕低头看着腰间粗糙却细致的包扎，神色复杂：“...谢谢。” 　　“客气啥，你救了我，我帮你包扎，这叫互帮互助。”冯小川拍拍胸脯，“再说，能为美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柳飞燕刚缓和的表情又冷了下来：“再油嘴滑舌，我就把你扔在这儿。” 　　冯小川立刻做了个封嘴的手势，眼中却满是笑意。 　　两人继续前行，天色渐晚。远处传来流水声，柳飞燕决定在河边过夜。 　　“我去打些野味。”她说着就要离开。 　　“等等！”冯小川叫住她，“你身上有伤，还是我去吧。” 　　“你？”柳飞燕挑眉，“你会打猎？” 　　“呃...不会。”冯小川老实承认，“但我会钓鱼。”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卷丝线和几根针，三两下做成简易鱼钩，又挖了几条蚯蚓作饵。 　　“女侠稍等，看我给你露一手。” 　　柳飞燕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忙活。冯小川将鱼线抛入河中，不一会儿就有鱼上钩。他得意洋洋地拎着一条肥鱼回来：“怎么样？” 　　柳飞燕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还行。” 　　冯小川像得了夸奖的孩子，干劲十足地又钓了两条。然后他熟练地生火烤鱼，边烤边吹嘘：“女侠有所不知，我这烤鱼技术可是师承'江南鱼王'，用七十二种香料秘制而成...” 　　柳飞燕看着他只撒了点盐的烤鱼，忍不住拆穿：“七十二种香料？” 　　“呃...浓缩精华版。”冯小川脸不红心不跳，“精髓都在手法上。” 　　柳飞燕轻哼一声，接过烤鱼咬了一口，意外地发现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 　　“不错。”她简短评价。 　　冯小川眉开眼笑：“能得到女侠夸奖，这鱼死也瞑目了。” 　　柳飞燕摇头，却忍不住又咬了一口。月光下，两人围坐在火堆旁，一时无言。 　　突然，柳飞燕耳朵一动，猛地站起：“有人！” 　　冯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拉入树丛。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 　　“搜仔细点！那小子和柳飞燕肯定跑不远！” 　　是青龙帮的人！冯小川大气不敢出，感觉柳飞燕的身体紧绷如弓，随时准备出击。 　　“头儿，这里有火堆！还是热的！” 　　“他们刚走不远，追！” 　　马蹄声渐远，冯小川刚要松口气，柳飞燕却捂住他的嘴，眼神警惕。果然，片刻后，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还在这儿。” 　　柳飞燕松开冯小川，低声道：“待在这儿别动。”然后纵身跃出。 　　冯小川从树丛缝隙中看到，一个瘦高男子站在火堆旁，腰间别着两把弯刀。 　　“赵三刀，”柳飞燕冷声道，“青龙帮为了抓一个书生，连副帮主都出动了？” 　　赵三刀阴笑：“柳女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交出那小子，我保证不为难你。” 　　“休想。”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赵三刀突然出手，两把弯刀如毒蛇般袭向柳飞燕。 　　柳飞燕白绫飞舞，与弯刀缠斗在一起。冯小川看得心惊胆战，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江湖厮杀，那刀光剑影远比说书人口中的故事残酷百倍。 　　几个回合下来，柳飞燕因腰间伤势动作稍滞，被赵三刀抓住破绽，一刀划破衣袖，鲜血顿时涌出。 　　“女侠！”冯小川忍不住惊呼。 　　赵三刀闻声看来，狞笑道：“原来在这儿！”说着就要扑向树丛。 　　柳飞燕不顾伤势，白绫如闪电般缠住赵三刀双脚，将他绊倒。两人再次激战，柳飞燕渐落下风。 　　冯小川心急如焚，突然看到地上柳飞燕掉落的发簪。他灵机一动，捡起发簪，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树丛。 　　“住手！”他大喝一声，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赵三刀和柳飞燕都愣住了。冯小川强作镇定，将发簪抵在自己咽喉处：“赵三刀！你再敢动一下，我就毁了这玉佩！” 　　他另一手举起那块顺来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赵三刀眼中闪过贪婪：“小子，把玉佩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放屁！”冯小川突然换了一副腔调，用他在茶馆听来的江湖黑话喝道，“三刀老儿，你当我'无影书生'是吓大的？今日你敢动柳女侠一根汗毛，老子就让这琅琊玉碎成齑粉！” 　　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把赵三刀唬住了。柳飞燕也惊讶地看着他，随即会意，配合地站到他身旁。 　　“师兄，何必跟这厮废话？”她突然柔声道，“直接送他上路便是。” 　　赵三刀脸色阴晴不定：“你...你真是无影书生？” 　　冯小川冷笑：“怎么，要我露两手给你瞧瞧？”说着做了个奇怪的手势——这是他偶然在一本江湖秘闻上看到的，据说是某个神秘门派的暗号。 　　没想到赵三刀看到这手势，竟面色大变：“玄天印！你真是...好！今日算我栽了！”说完竟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冯小川和柳飞燕面面相觑。 　　“我...我就是随便比划一下...”冯小川喃喃道。 　　柳飞燕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刚才那个手势，从哪里学来的！” 　　“一本旧书上看到的。”冯小川老实回答，“怎么了？” 　　柳飞燕摇头：“没什么。不过...刚才表现不错。” 　　冯小川顿时眉飞色舞：“那是！我冯小川虽然不会武功，但论随机应变...” 　　他话未说完，柳飞燕突然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冯小川连忙扶住她，发现她脸色苍白，手臂伤口血流不止。 　　“伤得不轻，得赶紧处理！”他不由分说将柳飞燕扶到火堆旁，重新生火，然后从行囊中翻出剩余的金疮药。 　　“忍着点。”他小心地为她清理伤口，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 　　柳飞燕咬着唇，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却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冯小川轻声道。 　　“...啰嗦。” 　　包扎完毕，冯小川脱下外衣铺在地上：“今晚你好好休息，我守夜。” 　　柳飞燕摇头：“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守什么夜？我来。” 　　“别逞强了。”冯小川难得严肃，“你现在这样，连只鸡都打不过。放心，我虽然不会武功，但耳朵灵着呢。一有动静就叫醒你。” 　　柳飞燕还想争辩，却感到一阵眩晕，只好躺下。她看着冯小川坐在火堆旁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冯小川。”她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冯小川回头，月光下他的笑容格外明亮：“客气啥，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柳飞燕轻轻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油嘴滑舌的书店老板，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夜深人静，只有火堆偶尔发出噼啪声。冯小川望着星空，思绪万千。短短一天，他从一个安分守己的书店老板变成了被江湖帮派追杀的“无影书生”，还与一位冷艳侠女同行。这经历，比他店里所有话本加在一起都精彩。 　　他回头看了眼熟睡中的柳飞燕，月光为她精致的五官镀上一层银辉，美得不似凡人。冯小川心中一动，赶紧转回头，默念非礼勿视。 　　远处，一双阴冷的眼睛再次出现，注视着营地，随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