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回忆录

第四十七章 我非常、非常喜欢……

  1945年8月17日,济仁医院特别病房。   清晨,阳光明媚。   方别闲着无聊,从角落里翻出最近的一期东荣日报。   “上海人民将紧紧围绕在以天皇意志为理念的帝国军队周围,坚决拥护东亚共荣,誓与敌人抗争到底!”   署名:方别。   方别忍不住笑了,像是汪维涛的措辞。他还没逃掉吗?   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是冈山爱走进了房间。   “方君,早上好。”   方别收起报纸,准备接受一周一次的采访。   冈山爱有些失神,欲言又止。   “方君.....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   “日本投降的广播....你也听到了吧?   父亲已经处理好了这边的事务。他急着带我回日本,说那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父亲有把握逃脱战争的制裁....可你....”   “我已经很知足了。”   冈山雄二手下留情,让方别活到了抗战胜利。   但是,他也利用《东荣日报》,大肆宣传方别的汉奸行径。或许在他看来,死在同胞手里会让方别更加痛苦。   又或许,他是以自己的方式,留给方别一线生机。   “你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方别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给冈山爱看。   “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方别摇摇头,撒了个小谎。   如果那天没有把香烟吐到冈山腿上的话,他还会开枪射穿我的小腿吗?   不知道答案。但我也不后悔。   以半条腿为代价,换来直视枪口的勇气。   “那么,我们开始吧!”   这次主要是细节的补充。   冈山爱把记录的手稿从头到尾过了遍,根据方别的建议对若干事件进行了修改。   最后,她捧着手稿,开心地笑了。   “方君,我会根据这些资料,专门写一本书讲述你,让大家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把这个拿回去,肯定能让我的男友大吃一惊。   书名我都想好了......但是不告诉你。   想知道的话,就努力活到这本书出版的那天吧!”   冈山爱向着方别鞠躬告别。   她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新的客人出现了。   “你就是东荣通讯社的副社长方别吗?”   国民党军官翻着手上材料的同时打量着方别。   方别点点头。军官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   “根据高局长的文件,你是上海十大汉奸之一!   跟我们走吧!国家、人民已经等候多时了!”   是啊,我也等候多时了。   监狱的条件很艰苦,但是没人想离开。   离开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8月末,方别遇到了熟人。   “……小方?”   汪维涛蓬头垢面的被狱卒塞了进来。   “能见到朋友真是太好了!”   汪维涛显得格外兴奋,讲述了这几个月的遭遇。    2月份,许先生重新掌管青红帮。汪维涛立即登门拜访,得到了一个承诺:只要他离开中国,低调生活,便不会被追究罪责。   汪维涛非常高兴,花下重金为自己和胡心竹购得两张船票。谁知出发前夜,他被人下药,醒来时船票已不知所踪。   等他赶到码头,胡心竹已经带着一名女子上船了。   此后,日军彻底封港。汪维涛只能拼命讨好冈山雄二,希望可以在日本人的帮助下离开。   可惜冈山走得太匆忙,把他忘了。   …………………    9月,上海迎来了处决汉奸的高潮。   十大汉奸中的另外九人都已毙命。方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别想那么多,能活一天是一天。”   有方别陪伴,汪维涛显得非常高兴。   直到某天清晨,又一次点号。   “叫到号码的人,出来!”   “二十三号!三十七号!四十二号!四十四号!”   汪维涛慌了神,发了疯的大喊:“为什么有我!为什么没有方别!”   军官一脚踹倒了汪维涛,发狠地抽了他几记耳光:“他妈的狗汉奸!叫你说话了吗!”   汪维涛捂着脸,口齿不清道:“方别是六号!死也是他先死!轮不到我啊!长官...你要讲道理啊....”   “名单是高局长制定的。我的道理就是执行局长的命令。带走!”   汪维涛被强行拖走。   “带上方别!带上方别啊!”   汪维涛凄厉的叫喊声回响在监狱深处。   为什么还不处决我呢?   难道他们知道我是共产党,想利用我来做点文章?   问题是,共产党不会承认我是共产党啊....   九月过后,这里就变成了方别的单人牢房,方别带着疑问度过了三年半的牢狱时光。    1949年5月某夜,方别被骚动声吵醒。   “高局长!这么晚了,您来干嘛?”   “检查卫生。看看你这儿的政治犯清理干净了没有。”   “按照您的名单,早已处理妥当。”   “好。我的秘书会留下来检查,请你们配合工作。”   “是!”   “.......我先走了。小张,动作快点。别忘了真正要紧的事。”   “请局长放心!”   熟悉的声音,原来是她……   方别的疑问解开了。   “时间不多,我只能抽查了。六号。你把六号给我带出来。”   “是!”   方别跟随狱卒的脚步,走出了牢房。   夜幕笼罩,白茫茫的银河,静静地躺在湛蓝的天空中,银河两岸无数的星星跳跃着,美极了。   她正借着星光,煞有介事地阅读方别的档案。   张晓梦满眼笑意:“六号,方漆仁,外号阿鳖,罪名是抢劫、纵火。”   狱卒连声道:“没错没错!”   “嗯....请你回避一下,我要向犯人单独问话。例行公事,还望理解。”   “理解!理解!”   狱卒走开了。   “腿怎么回事?”   方别想了想,很应景地回答:“纵火后被逮住,打的。”   晓梦美目一黯:“...我该早点来看你的。   到上海三年多了,几乎什么地方都去过,就是没来看望方先生.....   别怪我啊...‘海蛇’很忙的。”   “轰!”远处忽然传来炮声。   “......听,兵临城下了。方先生很快就能出狱了。   我向组织提交了大量材料来说明方先生才是‘海蛇’。   ‘第二号’也承诺会为先生作证。   此外,在重庆潜伏的时候,我还碰到了方先生的另一个朋友....   薛梅....先生还记得吧.....   我引荐她加入共产党,并把你潜伏的事情告诉了她。   她很感动,也很内疚。她希望能为忍辱负重的你做些什么。   那年冬天,在‘第二号’的帮助下,薛梅带着我口述的材料前往延安。   她说一定会用这些材料帮你恢复身份的。   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但我相信,她一定还在等待....等待方先生的凯旋。”   “轰轰”!又一声炮响。   “时间不多了,我还有其他任务。”   张晓梦凑了过来,轻靠在方别的肩头。   “在离开之前,我想跟方先生说句心里话。”   “其实呢,我非常、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