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儿正坐在藤椅上织毛衣,竹针在指间穿梭,毛线团滚在脚边,像只温顺的猫。她听见门响时手指一颤,针尖在食指上戳出个小小的红点。 王浩轩的脚步声比往日沉重,他脱下帽子,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得微湿,在阳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 王浩轩走到双儿身边说道:“局里发生重大案件,陈尔东,你的亲生父亲,被人谋杀了。” 竹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双儿的手指悬在半空,指节泛着青白。她缓缓站起身,旗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毛线团,绒线缠在绣花鞋上,像道无形的枷锁。 “你确定陈尔东死了?” 王浩轩看着妻子苍白的脸,以为她是伤心过度。他伸手想扶她,却在碰到她手臂时感到一阵细微的颤抖。“我一连几天没回家就是为这个案子。陈尔东的确死了,消息还没有公布。” 双儿的眼泪落了下来。泪珠滚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最后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哭泣着,不停地用手帕擦着,可泪水却越擦越多,哭泣声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都流尽似的。 双儿流泪是因为陈尔东给予她的所有压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但王浩轩误解了这泪水的含义,理解成为她对父亲的哀思。 王浩轩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感受到她单薄的肩胛骨在掌心下微微耸动。“我会抓到凶手的,一定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你放心。” 双儿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她攥紧了织了一半的毛衣,毛衣的一部分在她的掌心皱成一团。 “你怎么了?冷么?”王浩轩关切的问。 “最近身子有些不舒服。”双儿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无数张牙舞爪的手。“现在找到嫌疑人没有?” 王浩轩叹了口气,在茶几旁坐下。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倒了半杯,看着茶叶在杯底打转。 “陈尔东的姨太太石亚蕾有重大嫌疑。但案发前张正原与石亚蕾一直在一起,张正原能够证明她既没有作案时间,也不可能雇凶杀人。” “如果张正原与石亚蕾是同谋呢?” “我相信张正原的为人。”王浩轩摇头,“而且,如果张正原和石亚蕾是同谋,石亚蕾一定会知道当天早晨我们抓捕陈尔东的行动。石亚蕾一直想摆脱陈尔东,如果陈尔东被捕,石亚蕾就可以轻松逃脱,她就没有必要去冒险杀人。这样一来,石亚蕾就没有了杀人动机。” “这么说来,石亚蕾不能算得上嫌疑人。” “从证据上来说,她没有嫌疑。”他的声音又带着几分迟疑,“但我认为她肯定有问题。” 毕夫人正倚在法式沙发里织毛衣,闪亮的毛线钢针在她指间穿梭,玄关处传来皮鞋踏在大理石上的声响,毕济时裹着一身秋凉走进来。 陈妈接过他的驼绒大衣时,他吸了吸鼻子——客厅里飘着新沏的龙井香,混着夫人身上惯用的茉莉头油味,这熟悉的气息让他因为案子而一直绷紧的肩线松了松。 “听说陈处长被人谋杀了。”毕夫人头也不抬地说道,竹针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毕夫人大世面见的多了,并不奇怪。 毕济时脱外衣的动作顿了顿。“你也知道了?这几天外边传得厉害,捂是捂不住了。往我办公室跑的记者,赶走一拨又来一拨。”他揉了揉太阳穴,“明天警察局要举行个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这件事。” 他在夫人身旁坐下,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毕夫人给他倒好一盏茶,递过去。 “陈尔东这个人,”毕济时捧起茶杯,分析着:“左右逢源,惯会巴结。除了那些被他整得要死的草芥小民,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应当都和他没有深仇大恨。而且陈尔东正被调查,已经成了丧家之犬。我就奇怪了,是谁在这个时候要弄死陈尔东?” 毕夫人的竹针停了停。她抬起眼,“我听说王局长和陈处长很是不对劲,他会不会?” 毕济时被逗的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他伸手拍了拍夫人的手背,“这些不着边的风言风语啊,就是从你们妇道人家嘴里传出来的。王浩轩正要借着扳倒陈尔东来整肃警风,树立威信。陈尔东一死,他没了靶子,白白忙活一场,心中也肯定不会舒服。” 他吹开浮沫,打打喝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最近你和王局长的夫人,处得挺热乎啊。” 提到双儿,毕夫人很是满意这个女人:“我和双儿倒是能说得来。陈尔东死的那天晚上,王夫人还在咱家过夜来着。” “噢,那天王夫人在咱家?” “是啊。”毕夫人直起身,她没注意到丈夫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像是在思考什么。 毕济时站在自家窗前,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张网,他想起双儿和陈尔东的关系,觉得那天双儿在他家过夜,有些不对劲。 毕济时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很不一般。” 毕夫人正在绣绷上刺着鸳鸯:“怎么个不一般呢?” 毕济时转过身,看着夫人:“我说不出来,只是一种感觉。”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尖锐得像是要划破这午后的宁静。毕夫人放下绣绷,接起电话,“噢,老大呀,最近怎么一直不来电话呀,妈好想你啊。” 毕济时慢慢踱过来,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 “啊,那怎么办啊。”毕夫人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毕济时赶紧问:“什么事?” 毕夫人像是没听见,对着话筒连连点头:“好,你爸爸在呢。”她转向丈夫时,嘴唇颤抖得厉害,“咱大儿子在天津做生意赔了,现在被人天天堵着门逼债呢。” 毕济时接过话筒问:“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解释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早就说过了,”他提高了声音,“这种投机生意不能做,你偏不听。说什么不犯国法,这回倒好,国法没犯,把自己给犯进去了。” 电话那头儿子又说了几句,毕济时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我这里没有办法,你自己惹下的麻烦,你自己处理。” 话筒被狠狠砸回座机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毕夫人哭了起来,眼泪冲花了脸上的脂粉,在腮边冲出两道沟壑。“这可怎么办呀。” 毕济时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像他此刻翻腾的思绪。“放心吧,”他一口饮尽,酒精灼烧着喉咙,“他死不了的。让他吃这个亏,以后会老实一点儿。” 毕夫人抓住他的衣袖,“你就不能想个办法?万一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呀。” 毕济时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我会想办法的。” 警察局大院门口,张正原替石亚蕾推开铁门时,手背不小心蹭到她的衣袖,丝绸料子凉滑如水,让他想起那晚客栈里她散开的发丝。 “别担心,”他的声音很低,目光扫过她微微发红的眼角,“所有证据都对你很有利,现在你可以自由行动了。” 石亚蕾看着张正原,担心道:“你这样公开和我在一起,恐怕不利于你的工作。” 张正原抓住她的手腕,“现在,”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腕骨,“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甚至比我的工作还要重要的多。” 石亚蕾心有所触,她突然不敢看张正原的眼睛,别过了脸去,正看见警局外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模糊了那小贩的脸。 两个人走出去,她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我能不能和你再走走。”张正原突然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时才会有的忐忑和试探,与那身笔挺的警服很不相称。 石亚蕾毫不犹豫的答应:“好的。”她对赶过来的黄包车夫摆了摆手,车夫不满的嘟囔着拉起车走了。 两个人并着肩,沿街向前走去。 上海仲秋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流淌在青石板路上。张正原和石亚蕾并肩走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像两尾游弋的鱼。街边卖桂花糕的小贩掀开蒸笼,又是一股白雾腾起,这次带了桂花的香味。 “我是无辜的。”石亚蕾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在夏风中打着旋儿。 张正原的目光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那里停着几只灰鸽子,咕咕地叫着。他抿着唇,神情严峻。 “你相信我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飞了停在自己心尖上的蝴蝶。 张正原突然站住脚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石亚蕾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和我在一起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 石亚蕾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你说什么?” “你是为了爱而和我在一起么?”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还是为了别的?”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路边卖糖人的老头往这边张望。 石亚蕾没想到张正原会这样问她,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呆立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呼吸都凝滞了。 “我希望,”张正原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像把钝刀,“你不是在利用我。” 石亚蕾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泪珠滚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我是爱你的,正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我此生唯一爱的人。如果你不信任我,那就再没有人信任我了。” 张正原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石亚蕾的脸贴在他的警服上,铜纽扣硌得她生疼,却莫名安心。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混着肥皂的清香。张正原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一个酒馆的僻静后院,窗纸上映着两个剪影,女人的轮廓纤细,发髻上的珠钗影子在窗棂间晃动;男人的影子魁梧,肩膀处鼓起一块,是常年使刀练就的筋肉。 “我提醒过你,”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把锋利的剪刀,剪破了夜的寂静,“一定要把凶器留在现场,你怎么把凶器带走了?” 男人的影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我平时杀人从来都是带走刀子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凶猛,“所以习惯了。真是对不起。” 窗内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女人的影子突然逼近。“本来可以伪装成一个自杀现场,现在却成了他杀。”她珠钗的影子剧烈晃动,“警察正在追查凶手,迟早要查到你的头上。” 男人的影子问得直白,“那您打算付多少余款?” 女人的影子从怀中掏出什么,在窗纸上映出个方正的轮廓。“三千块大洋我会足额全付,但你拿到钱后,要立刻离开上海,离开江浙。远走高飞,十年之内,不许再进入江浙上海一带地界。” 男人的影子突然矮了半截——对着女人鞠了个躬。“好,夫人爽快!” 一阵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落下几片枯叶。厨房里双儿的影子微微侧首,珠钗上的流苏影子在窗纸上划出几道凌乱的线,像是心事。月光照在青砖缝里,双儿看到那里有只死去的蟋蟀,翅膀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水开了,茶壶发出尖锐的叫声,她站起来,用烧开的水沏茶。 王浩轩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封电报。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眉头蹙起,将电报缓缓折好,塞进衣兜。他喃喃自语,“双儿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双儿端着茶盘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你在发什么愣呀。”她将茶盘放在桌上,青瓷茶盏与桌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今天白天去哪里了?”王浩轩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双儿给王浩轩倒上茶水:“在毕处长家向毕夫人学织毛衣。“ 王浩轩站起身:“双儿,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她强自镇定,嘴角却绷得发白。 “你是不是给家里拍过电报,谎称我重病住院,让亲戚筹措三千块大洋?” 双儿很镇静:“对,有这么一回事。这笔钱,我给了陈尔东,以报父恩。” “虽然父亲多年做师爷,有所积攒,但他所随的都是清官,积蓄无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痛惜,“三千块大洋啊,你把父亲留下的所有的田地房产都卖了。” “这笔钱我会还上的。” “双儿,如果你确实需要钱,这些钱并不算什么。”王浩轩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我总觉得,你有事在瞒着我。“ “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呢?”双儿的声音突然拔高,像绷紧的琴弦,“你办案子办到家里来了啊,你怎么连我都怀疑。”这句生气的话突然触动了双儿埋在心里的一件事,话刚说完,她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王浩轩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我也没说什么呀,你怎么又哭了?双儿,你最近好像很敏感。” 双儿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生父刚刚相认,尚未享天伦之乐,便命丧黄泉,所以心情不好。” 王浩轩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要想开一点儿。“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汇款收据,“我已经寄回老家三千大洋,请亲戚把田地赎回了。这件事你就不用再想了。” 双儿盯着那张汇票,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我想休息一下,你先出去吧。” “双儿。”王浩轩还想说什么。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王浩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吧。” 房门关上的一刻,双儿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伏在桌上痛哭起来。泪水浸湿了衣袖,绣着的并蒂莲被染成了深色。哭了许久,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小腹传来,不由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按住腹部,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西医医院的妇产科,消毒水的气味在诊室里弥散,双儿坐在白色诊椅上,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钢笔在病历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你这些天太劳累了,运动量过大,休息不充分。”大夫抬眼看了看双儿苍白的脸色,“而且心烦气燥,动气太多,已经影响到胎儿。” “会有事么?” “还要观察一段时间,如果频发出现小腹疼痛或者腰痛,问题就可能就比较复杂。严重的话,会先兆流产。记住,一定要多休息,少活动,尽量卧床。不要提重物,不要行房事。” 双儿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还看不出任何迹象。可她知道,有个小生命正在里面挣扎求生,就像她现在挣扎在谎言与真相之间求生。 “定期前来就诊检查。”大夫将处方递给她,“怀孕,特别是头一胎,对女人来说是一件大事,绝不能掉以轻心啊。” “嗯,谢谢大夫。”双儿接过处方,她突然感觉王浩轩对她,还没有这位大夫这么耐心和关切。 走廊上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仿佛这样就能护住那个尚未成型的孩子。 王浩轩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轻轻敲击,毕济时坐到他的对面。 “最近的案情进展怎么样?” “我们一直监视着石亚蕾,她最近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和陈尔东的义子林右川在家中拉琴,作画,摄影!” 毕济时把这两天的观察报告递过去。 王浩轩接过:“继续监视。” “是。”毕济时站起来挺直腰板“那我走了。” 毕济时刚出去关上门,张正原推门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卷宗,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王局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已经派人把案发当日到案发前十天的时间内,所有与陈尔东频繁接触的人都调查了一遍。”他翻开卷宗,指尖在名单上划过,“大多数人都是他的故友,只有一个人是最近才开始和陈尔东频繁接触的。” 王浩轩看向名单,但张正原从名单上抬起了手:“这个证明名单上没有刚才我提到的那个人。” 王浩轩问:“那个人是谁?” 张正原停了一下才慢慢说:“她是您的妻子。”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张正原紧张的看着王浩轩的表情,担心铁面无私的王浩轩无法面对这个事实。 王浩轩却微微一笑:“哦,陈尔东是双儿的亲生父亲。” “嗯,”张正原明白了原由,也就松了一口气:“师母当然不可能了。我也只是例行调查而已。经调查,发案那一天,师母住在毕处长夫人的家中。和毕夫人同睡一屋,外屋还有侍候的丫环。师母既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 “你说,案发那一天,双儿在毕夫人哪里住?”王浩轩本来镇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正原困惑地眨了眨眼:“是啊,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王浩轩摇摇头,“你继续调查。” “好。”张正原合上卷宗:“那我去工作了。” 门关上后,王浩轩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驱不散心底突然涌起的那阵寒意。他想起那天双儿伏案痛哭的样子,想起她近来苍白的脸色,想起那三千块去处不明的大洋。王浩轩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这种直觉让他非常难受,像有只无形的手,正慢慢扼住他的喉咙。 王浩轩站起来走向窗户,陷入沉思。 警察厅门口,石亚蕾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藕荷色的旗袍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她时不时抬头望向警察局的大门口。 终于,张正原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石亚蕾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正原!”她的欢快声音像一串银铃,在夏日的空气里清脆地荡开。 张正原循声望去,脸上的疲惫马上一扫而空。他快步走下台阶,皮鞋踏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且欢快的声响。“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又夹杂着些许担忧。 石亚蕾突然扑进他怀里,“我想你了。”她的脸埋在他的警服前襟,声音变变闷闷的。 张正原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极为轻声的警告:“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刑警的监视当中,你还乱跑?!” 听到这个消息,石亚蕾的身子僵了一下,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也小声回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怕什么!” 远处,一个黄包车夫正慢悠悠地擦着车把,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那就是监视她的人。 石亚蕾坐着的黄包车拐进小巷时,巷口修鞋的摊主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不像是一个底层小生意人。 黄包车停在陈尔东家的黑漆大门前。石亚蕾下车时,她匆匆付了钱,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入,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巷口,另一辆空着的黄包车慢悠悠地晃过。车夫和修鞋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传递信息。 毕济时从转角处踱来,他停在修鞋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双旧皮鞋。 “鞋口开了,给钉钉。”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真的来修鞋的客人。 修鞋的接过鞋,手指在鞋面上摩挲了两下。“好嘞。” 毕济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过去。“王局长说了,要二十四小时监视,不能让鱼脱了钩。” 修鞋的接过烟,在耳边别好。“这活辛苦啊,”他擦擦汗:“天太热了。” 毕济时掏出怀表看了看,表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已经申请人手了,“他“咔嗒”一声合上表盖,“从今天开始四个小时一班,一天六个班。”他的目光扫过陈尔东家紧闭的大门,“再过半个小时,就有人来换班了。” 修鞋的咧开嘴笑了,“还是毕处长关心属下。” “知道就好。”毕济时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给我盯紧点儿,出了事咱可都担不起。” “毕处长放心。”修鞋的低下头,手里的锥子狠狠扎进鞋底。 毕济时把整包烟丢在摊位上。“拿着抽吧,晚上值班暖和点儿。” 修鞋的连忙接住:“谢谢毕处长。”声音里带着几分感谢。 毕济时转身离去。修鞋的目送他走远,才重新低下头,手里的锥子继续在鞋底穿梭。 石亚蕾推门进入林右川的房中,林右川猛地从琴凳上站起,胡琴弦发出刺耳的嗡鸣。“打听出什么来没有?”他的声音紧绷,像拉得太久的琴弦。 “张正原说,现在我被全程监视,一举一动都在警察的掌握之中。” 林右川的指尖在琴弦上划过,带出一串不和谐的音符。“姐姐本来告诉我,她只是去偷一个我义父的机密文件,所以我才会答应帮你们传递钥匙。”他的手指突然攥紧,胡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他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委屈:“可是,你们却杀死了他!” 石亚蕾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是的,她欺骗了你!虽然她是你的亲姐姐!” 林右川的瞳孔猛地收缩,像受惊的猫。“你也欺骗了张正原。”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虽然他很爱你。” “对,我也欺骗了他。”石亚蕾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这个世界就是骗来骗去!我被陈尔东骗到了这里,你被你姐姐骗到了钥匙!” 林右川像吞下什么苦涩的东西,嘴苦的咧开,露出厌恶的神色:“但所有的欺骗都会被揭穿的!王浩轩一定会查出真相。”他的手指向窗外,“现在他们监视你,说明还是没有把你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只是没有证据!他们现在应当正在到处寻找证据。” 石亚蕾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等他们找到证据,我就已经离开上海了。” “你正被监视。“林右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 石亚蕾转过身,“他们的监视是不合法的。也就是说,我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没有人能够阻拦我。”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就让他们监视吧,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我离开上海,离开浙江!我会先去广州,再转船到香港,民国政府的法律管不到那里!明天早晨我就出发!” “你要逃跑?!”林右川的声音突然拔高。 石亚蕾从手袋里掏出两本护照,深蓝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你和我一起逃好么?”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像是乞求:“我已经办好了两张护照,一张是你的,一张是我的。” 林右川当然不能和杀父仇人一起私奔,他后退一步,撞翻了琴凳,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你逃不掉的,你这样做只能刺激王浩轩提前对你采取措施。”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云遮住,屋子里暗了下来。石亚蕾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簇跳动的火焰。“那就让我们赌一把吧,我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大街上,毕济时正了正警帽,刚要抬脚过马路,一辆黑漆马车突然横在面前,惊得他后退半步。 “哎?怎么不看着点儿。”毕济时声色俱厉,大声责问。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陈文伟半张脸。“毕处长。”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他人听见似的。 毕济时惊讶道:“陈……” 陈文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让他别作声,又道:“上车吧,我找你有点儿事。” 毕济时上车的时候,陈文伟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小贩和行人。 车厢内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毕济时的手指摸着座椅上的锦缎。“咱这是要去哪儿?”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走,去我家尝尝你弟妹的黑家私厨。”陈文伟嘴角挂着笑。 “那我可有口福了,夫人的手艺当年在咱整个警察局里,都是有名的。对了,王局长也在么?” “今天是专请您的,弟妹特地为毕处长准备了几个拿手菜。” “专请我?”毕济时的疑惑变成了好奇:“陈市长,您这顿宴可不是白请的吧。有什么事您就直说。” 车窗外,报童的叫卖声渐行渐远。陈文伟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不急,去了再说。” 陈文伟的家中圆桌上摆着八样精致小菜,青花瓷盘里盛着油光水滑的松鼠桂鱼,糖醋汁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陈家丫头捧上最后一盅蟹粉狮子头, “菜齐了。”传菜丫头笑着道。 陈文伟让传菜丫头下去,他拿起象牙筷,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在毕济时面前的骨碟里,肉冻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毕济时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座位:“陈夫人怎么没来?”他是认识陈夫人的。 “今天咱们两个人商量事。” 毕济时觉得这事不小,不由后背绷直:“陈市长,到底是什么事?” 陈文伟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我问你,这几年在警察局干得还顺心么?” 毕济时诉苦道:“唉,陈市长。您也是老刑警了。上海有19个市乡,而且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参差相接,且不说流动人口和人员复杂构成,单这管辖权力就很麻烦。” 桌上的松鼠桂鱼渐渐不再冒热气,鱼眼睛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毕济时继续道:“很多案子就算是破了,也难将凶犯捉拿归案。还有些已经归案的罪犯,社会势力比较大,我们警察局也常常受到外界的压力。说实话,这碗饭很不容易吃呀。” 陈文伟突然笑了,他比王浩轩年轻一岁,此时眼角也堆起了皱纹里:“我这次来上海,就是为了根治这一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个牛皮纸袋,“我打算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由我直接领导。”纸袋被打开时发出清脆的撕裂声,“这个调查组有权利对SH市所有高级官吏进行秘密跟踪调查,一旦发现可疑情况,可以立即采取强制措施。如果找到对方违法证据,可以我签字直接批捕。” 毕济时深表同意,点头道:“这个办法好。” “这个特别调查组组长的人选,”陈文伟抽出一份文件,“我认为你最合适。” 毕济时吓了一跳:“这个,这么重要的职位,由我担当是不是……” “老毕呀,我和你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做事稳重,冷静仔细,不徇私情,服从上级,”陈文伟把文件递过去,“没有再比你合适的人了。” “如果我调离警察局,从感情上……”毕济时可不想失去现在这个肥差,而未来的前途,他也没有看清楚,毕济时想着如何措词拒绝。 “不,你不必调离。”陈文伟打断他,“特别调查组是秘密组织,你的公开身份仍然是上海警察局刑侦处处长。如果你同意,现在你就可以签字。我派给你任务,明天开始行动。先把小组建立起来。” “这么快?” “因为任务很紧,”陈文伟脸色浮着几分锐利和决心:“必须加快效率。” 毕济时的指尖在酒杯沿上轻轻摩挲,白酒在杯中微微晃动,对上海高级官吏下手,可是一个棘手的任务,他问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陈文伟的筷子尖在鱼鳃处轻轻一挑,挑出块月牙形的嫩肉。“你的第一个监视对象是王浩轩,”他将鱼肉夹到毕济时碗里,汤汁在碗底晕开一小片油花。 毕济时吓了一跳,感觉出这件事很不简单。 只听陈文伟继续道:“他的一切行动都要随时向我汇报。” 毕济时的筷子夹起了鱼肉,又停在半空,鱼肉上的油光渐渐凝固。他深思着。 “老毕,”陈文伟的声音很温和,像浸了蜜的刀,“以你目前职位,按《文官惩戒条例》,再过个十一二年就该退休了。我知道你十分清廉,无论是当所长还是当处长都没有攒下多少钱。你家里人口多,如今又战乱频仍,当权者如走马灯似的换,警察退休之后的生活很难得到保障。加入特别调查组后,你原来的工资收入不变,特别调查组会给你另外开一份丰厚的工资。这些都是合法收入,你既为国家做了事情,又能让家人过得好一些。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啊。” 这话里确实藏着刀,毕济时身上有很多灰色的收入,陈文伟故意强调合法的丰厚收入,同时也是敲打毕济时,让他听话。陈文伟也自然不会计较以前的事。 毕济时突然笑了,“陈市长,当年你和王浩轩可是不分彼此的好友啊。”他的目光越过陈文伟的肩膀,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是六年前他们之间的相处,“咱三个人一起破莫关荣案子的时候,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防着。” 毕济时是在为王浩轩求情,同时也是力图让自己离开这个是非漩涡。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陈文伟的声音冷得像块铁,“那是小节,这是大义。再好的朋友,也得存两分戒心,最近这个陈尔东的案子很怪,我担心王浩轩会和这个案子的案中人扯上关系,影响侦破。” “能不能给我点儿时间,我想想。”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你必须给我回话。”陈文伟知道毕济时想拖下去,但他必须让毕济时尽快上船。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小刀,刺得毕济时脑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