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儿无罪

第柒节 山雨欲来江风满

  FJ省警察厅,吉秘书推开门,“钱厅长,SH市警察局局长王浩轩请见。”身后的王浩轩跟进来。   钱博堂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看到王浩轩后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像扇子般展开。“浩轩,你可是稀客呀。”他站起身,“快坐。”   “钱伯,公务繁忙,一直没有来看您。”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说话同时瞟了一眼窗外那株开得正艳的茶花,茶花的鲜艳让他难受的心情稍微平缓了一些。   钱博堂摆摆手:“小吉,把我的永春佛手茶给泡上。”他转向王浩轩时,目光慈爱得像在看自家子侄,其实,王浩轩和他的感情比他远在南洋的儿子还要亲一些:“再给王局长包两斤。”   两人在红木椅上落座,“我知道你是大忙人,”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在上海破的那些案子,我都知道了。你从重案科一名实习警员干起,短短七年半的时间就升任SH市警察局的局长,我没有看错人!”   “多亏钱伯推荐,我才有机会在刑侦事业上有所作为。”   钱博堂目光忽然变得柔和,“哎,双儿呢?”   王浩轩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锦盒,丝绸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双儿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没来。”他的手指在锦盒上停留了一瞬,“不过,她托我给您带来了礼物。”   钱博堂接过锦盒,“我和你们,情同父子父女,”他的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嗔怪,“何必客气。”   “应该的。”王浩轩正了正身子,“钱伯,我有件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我知道你来,肯定是有事。你说。”   “当年双儿被送养到我家时,您见过送养人么?这个送养人是不是她的生父?“   钱博堂脸上的微笑顿时散去,表情变得严肃:“你怎么问起这件事?”   “双儿说她在上海找到了生父。我想确定一下这个人的真伪。”   “噢,当时我确实在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不像是回忆,倒像是很久以前的声音飘过来,“那个人自称是安徽北部的小商人,叫窦建涛,因为做买卖亏了本,倾家荡产,只好把女儿送出去,然后去他乡躲债。你父亲见了这个小女孩非常喜欢,便答应收养,还要送那人程仪。那人拒绝了。你父亲就送了那人一枚田黄石章,那是你父亲亲手篆刻而成的,我记得印章上的四个字是:刑名世家。”   “窦建涛?商人?”王浩轩的眉头皱成一个结,“他的身份和这个自认生父的人身世对不上呀。”   “名字可能是假名。商人我看也未必。虽然他是商人打扮,我却觉出他身上有一股匪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浩轩一眼,“此人很有可能是豫西的土匪,但有些文化底蕴,决不是甘于久做土匪之人。”   王浩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茶水温热,他看到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您这么一说,就有点儿像了。”他从内袋取出那枚田黄印章时,丝绸手帕包裹着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钱博堂接过印章,“没错,”他的拇指抚过印章底部的刻痕,指腹感受着那些凹凸的纹路,“就是这枚印章。”   王浩轩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从公文夹里取照片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这里还有张他的近照,请您认一认。”   “二十年有余了,他的相貌比年轻时应当改变很多吧。而且我与他只见过一面,恐怕认不准。”   “您先看看。”他把照片双手递给钱博堂。   钱博堂调整了一下照片的角度,“嗯,相貌有几分像。关键是神似,这神情态度,和二十多年前比起来,没什么变化。”   王浩轩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看来他真的是双儿的生父。”   钱博堂猛地抬头,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度:“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人?”   钱博堂推开家门,钱太太从里屋迎出来,绣着缠枝莲的旗袍下摆轻轻摆动。“我听浩轩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嗔怪,“你怎么也不留他多住两天?也不来家里吃个饭。”   钱博堂皱着眉头,将公文包搁在酸枝木的条案上。“他走得很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   钱太太正要开口,却见丈夫突然转身,脚步匆匆地向书房走去。   “对了,”他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我去把王先生留给我的那封信拿来。”   钱太太跟上去时,“就那个有什么秘密的信?”   “对,”钱博堂进入书房,拉亮电灯,钨丝灯泡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他的手指在书脊上逡巡,最终停在一本书上。   钱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丈夫小心翼翼地取出夹在书页间的信封。“王师爷不是说要等他死后二十年么?还早着呢。”   钱博堂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信封边缘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恐怕已经晚了。”他停了停,再说的时候语气中已经有了不安,“这里边的秘密已经让王浩轩给猜着了。”   钱太太向前迈了一步,带着一丝好奇。“到底是什么秘密啊?“   钱博堂将信放在书桌上,“大概双儿的生父找到了。”   钱太太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胸口:“这是好事啊。“   “双儿的生父可能是陈尔东,这个人身犯重罪,已经在上海被拘捕了。”钱博堂说着,手指轻轻挑开信封的蜡封。   “啊,”钱太太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帕子从指间滑落。她弯腰拾起帕子时,“能不能法外开恩,饶他这一回呢?父女两个好不容易见面,却遇这么一档着事。”   钱博堂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移动,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钱太太急忙上前,“老爷,你怎么啦。”   钱博堂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没事,没事。”他的声音飘忽不定,手指却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钱太太焦急地凑近,“信上写的什么?”   钱博堂突然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火柴擦燃的瞬间,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他将信纸凑近火苗,纸张很快卷曲发黑,被他扔进身边的铜火盆里。   “你怎么把信烧了?”钱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也得给浩轩和双儿看看吧。”   火盆里的灰烬轻轻翻卷,飞到钱博堂的脸上。“他们要看到就糟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这封信我确实是拆得太早啦。”   钱太太抓住丈夫的手臂,感受到他那紧绷的肌肉。“信上到底说了些什么呀?”   钱博堂摇摇头,目光落在渐渐熄灭的火盆上。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归于黑暗。“但愿这个秘密永远只是一个秘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书房的阴影里。   院里的夹竹桃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双儿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裳,手指被冷水浸得发红。忽然听见院墙外有人喊:“请问,王夫人在家么?”   双儿的手停在半空,水珠顺着衣角滴在青砖地上。“是谁?”她应着,声音不自觉地发紧,这些天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墙外的人答:“我是陈公馆家的人。”   双儿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湿衣裳。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果然又是陈尔东派人来催她。   双儿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马上就来。”   院门外站着个中年妇人,鬓角已经花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不停地搓着手,妇人看见双儿,眼睛一亮,“是少爷让我来找你的。”   “找我有什么事?”   妇人的嘴唇哆嗦着:“少爷病重,让我来喊你。”这句话像块石头,咚地砸进双儿心里。她的眼前忽然发黑,不得不扶住门框才站稳。“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呢。”妇人说着就要来扶她。   “快带我去。”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眼睛发酸。双儿远远看见抢救室门前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胸前挂着听诊器,金属部分闪着冷光。   “大夫,”双儿跑得太急,一缕头发散落在颊边,“林右川他怎么样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疲惫而严肃:“急性阑尾炎穿孔,情况很严重。”他打量着双儿,“你是他什么人?”   “我,”双儿的嘴唇颤了颤:“我是他姐姐。”这个称呼说出口时,舌尖泛起一丝苦涩。医生已经递过来一张纸,钢笔塞进她手里:“赶紧签字,签完字我们立刻动手术。”   钢笔,冰凉凉的,沉甸甸的。双儿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大夫催促:“赶紧签呀,病人需要立刻动手术。”   双儿终于落下笔尖,写下“林双儿”三个字时,手腕抖得厉害,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尾巴。   医生转身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双儿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您怎么了?”一个年轻医生走过来,关心的蹲下。   双儿摇摇头:“我没有事,没事的。”可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扶住墙壁。   年轻医生皱起眉:“你脸色很难看。我还是领你看看吧。”他的手指虚扶在她肘边,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走廊顶灯照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两点冷光。双儿想拒绝,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妇科门外的白墙上钉着块搪瓷牌子,蓝底白字已经有些褪色。诊室里,年轻大夫刚摘下听诊器,金属探头在双儿皮肤上留下一圈凉意。“呕吐过么?”   年轻大夫的声音很温和,钢笔在病历上沙沙作响。   双儿摇摇头,“很少。”   年轻大夫合上病历本,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孕早期腹痛,没有什么大事。”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安抚,“要注意饮食调养,膳食应清淡、易消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笔尖在处方笺上顿了顿,“还有,不要过于操劳。”   “谢谢大夫。”双儿已经站起身来,“我弟弟还在做手术,我得去看看他。”她的脚尖不自觉地转向门口,像是随时准备出去。   年轻大夫点点头,白大褂的袖口露出一截浆洗得发硬的衬衫袖口。“好,没有事了。”他的钢笔在处方笺上龙飞凤舞,“要定期检查。”   双儿从绣花钱袋里摸出一块大洋,银元落在诊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诊费二十文钱。”大夫拉开抽屉,铜钱在铁盒里哗啦作响,“我找您钱。”   “谢谢。”双儿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不用找了。”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   走廊尽头的挂钟时针指向正午,秒针走动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双儿站在抢救室门前。墙上的西洋油画里,中国西医之父徐华清的肖像正用严肃的目光俯视着她。   忽然,抢救室的门开了,滑轮床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声。双儿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护士伸手拦住。“病人还在麻醉中,您现在不要和他说话。”   主治大夫最后一个出来,白大褂上沾着些许血渍,已经干涸成褐色。“大夫,”双儿的声音发紧,紧张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手术怎么样了?”   大夫摘下口罩,露出疲惫却舒展的眉头。“手术很成功。不过,还需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   双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忽然觉得腿软,不得不扶住墙壁才站稳。   监狱的走廊幽深狭长,王浩轩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典狱长落后半步,手里提着的煤油灯在墙上投下二人摇晃的影子。   “最近陈尔东有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也不说话。”   “有人来看过陈尔东么?”   典狱长揉了揉鼻子,掩饰着不安,灯影在他脸上跳动,他终于没敢说出秘密:“哦——看得人多了,都让我给挡回去了。”   两人停在最里间的牢房前。   铁栅栏后,陈尔东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王浩轩摆摆手:“行了,你去吧。有事我叫你。”   典狱长答应一声走开。   “陈尔东。”王浩轩的声音像块冰。   牢房里的人纹丝不动。王浩轩的指节在铁栏上叩出清脆的声响:“陈尔东,我知道你醒着。为什么不说话?”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眼皮缓缓掀起,露出底下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你不该叫我一声岳父大人么?”   王浩轩的下颌线条绷紧,脸色严肃:“陈尔东,即便你是双儿的亲生父亲,我也不会在法外容情。”   陈尔东慢慢坐起身,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双儿是个好姑娘,”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我把这么好的女儿嫁给你做老婆,你应当感谢我才是。”   王浩轩又靠得更近了一些:“不错,双儿是你的女儿。但你生而不养,你尽过父亲应尽的责任没有?现在,直到你大难临头,才向双儿透露身份。你是在利用双儿!”   陈尔东的表情终于松动。他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抓出几道褶皱:“你说得对,”再抬头时,眼睛里竟闪着水光,“这二十多年来我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双儿。但我决没有利用她,我是真的希望能有补偿她的机会。”   王浩轩深深吸了一口气,牢房里霉味和便溺的气味冲进鼻腔:“我已经同意双儿保释你出狱。如果你刚才说的是至情真话,我希望你能珍惜这些天和双儿在一起的时间,不要有别的想法和动作。否则,我会立即再把你投入监狱。”   病房里的白窗帘被七月(农历)初秋的暖风轻轻掀起一角,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林右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他的嘴唇干裂,像久旱的土地般皲裂出细小的纹路。   “水。”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双儿正坐在床边的藤椅上,听见声音,她立刻倾身向前,“你刚刚做完手术,今天下午四点以前,不许进食任何东西,包括水。”   林右川艰难地转过头,目光在触及双儿脸庞时忽然亮了一下。“姐!”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抓出几道褶皱。   双儿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头,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你放心,”她的声音像羽毛般轻柔,安慰他:“今天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右川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眨了眨眼,试图掩饰这份脆弱。“姐,晚上你也别走,行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恳求,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双儿的袖口。   双儿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病房门口,眉头微微蹙起。“你的姨娘怎么没来看你?”她轻声问道,手指继续梳理着林右川汗湿的额发。   林右川的嘴角扯出同情的苦涩。“她被管家老金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   “我义父一被抓走,她立刻就收拾东西离开我家。老金派人到处找她,后来在车站把她抓回。”   “她为什么要跑?”   “也不怪她,”林右川叹口气,“义父脾气很坏,石姨经常挨打。”   “那你是不是也经常挨你义父的打?”   林右川转过头,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细小的绒毛。“挨打倒没什么。”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他从小就没怎么抱过我,对我一直很冷淡,只是尽义务把我养大而已。”说到这里,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他和我之间,没什么父子感情。”   病房外传来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林右川的目光追随着那声音,继续说道:“小时候高兴了,会带着我玩枪,打猎,甚至杀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那些都是我深为厌恶的东西,结果总是我挨一顿痛打了事。”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后来,我有一天突然就自由了,他就很少再管我了。”   双儿的眼泪突然落下来,砸在林右川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你受苦了。”她的声音哽咽,手指轻轻抚上他左臂内侧的那大块的烫伤旧疤痕,那痕迹已经泛白,却依然清晰可辨。   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王浩轩的手指刚触到门板,那门便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他怔了怔,“怎么睡了也不闩门。”   屋内黑得浓稠,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双儿,双儿。”他的呼唤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出回音。他擦着火柴点着了油灯。   里屋的门虚掩着,王浩轩推开门,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正正,枕头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桌上的纸条被镇纸压着,上面写着双儿留下的字迹:“生父陈尔东之子林右川得急症住院,其家中无人,我去陪视。不要担心。双儿。”   王浩轩松了一口气。   医院的走廊比白日更静,林右川的病房是高级病房,铺着地毯,护士的脚步声被地毯吸去大半。病房门上的小窗透出方寸光亮,双儿的身影投在磨砂玻璃上,陈尔东推门进去时,正看见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林右川唇边。   “右川,你没事吧。”陈尔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双儿的手一抖,几粒米落在被单上。看到陈尔东,林右川的眼睛倏地亮了,毕竟养了他这么多年,他们还有感情:“爹,你被放出来了?案子没有事了?”   陈尔东站在病床前,影子长长地拖到墙上。他看着养子脸色还好,终于放下了心。   他伸手抚过儿子的额头,指节上的老茧在灯光下泛着黄。“暂时没事了,”他的目光扫过双儿低垂的睫毛,“你安心养病。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转向双儿时,他的眼神变得复杂:“双儿,没想到你也会来。”   双儿继续搅动着碗里的粥,米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是我的亲弟弟,我自然要来看他。”   陈尔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难言的话。“那辛苦你了。”   他转过身,白衬衫的后背在灯光下透出汗渍,“你出来,我有件事情和你说。”   医院的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陈尔东背靠着栏杆,远处病房的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眼底跳动的暗火。   “我要的不是保释,”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要的是无罪释放。”   双儿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月光照得她的脸像张白纸。“我已经尽力了。你可以离开上海,我会帮你。”   陈尔东摇头:“我不能离开上海,我在上海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积累下人脉,公司,股票,不动产,还有身份,地位,我不能就这么白白的全部扔掉,光溜溜的什么都不带的逃出上海。”   夜风拂过双儿的鬓角,吹散了几缕碎发:“你的现金存款已经够你一辈子用了。你若贪心不足,是会送掉性命的。听我的话,离开上海吧,舅舅。”   “等法院审判,最快也要一个月。”陈尔东突然逼近,身上带着监狱里带出来的霉味,他的呼吸喷在双儿脸上,热得发烫,“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必须让王浩轩停止调查。“陈尔东的声音忽然放轻,却更加瘆人,“不然的话,一个月后,”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你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双儿的身体再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的枯叶,她狠狠盯着陈尔东:“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陈尔东面容比她还要凶狠,月光照出他脸上狰狞的皱纹。“咱们要死一块儿死,要活一块儿活。”他转过身向走廊里走:“你这么聪明,不会想不出办法。记着,一个月,”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几个字飘在夜风里,“时间已经给你留得很足够了!”   双儿突然滑坐在地上,月光照着她蜷缩的身影。她痛苦的用双手死死捂住脸。   陈尔东的宅院外,巷口新摆了个擦鞋和修鞋的地摊,张正原坐那里,鞋匠的给他的皮鞋打油护理,皮鞋在鞋匠手里泛着油亮的光。   他眯着眼打量远处的宅门。   “这两天有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鞋匠手里的刷子顿了顿,又继续来回擦拭。“陈尔东早出晚归,”刷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作息时间很规律。每天出门和回家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张正原“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个铜板丢进铁盒,金属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整了整西装领口,招手叫了一辆人力车。坐着人力车转眼消失在巷口拐角。   二十天之后,梧桐叶在雨水和阳光充足的上海的八月(农历)变得粗壮而有光泽。   刑侦处处长毕济时府上的门房老周远远望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门前,轿帘掀起,老周见是常客,忙不迭地迎上去帮忙压轿,额头上的皱纹里夹着讨好的笑。   一个穿着藏青褂子的老妈子迎出来,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两点金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夫人,请这边走。”   双儿跟着穿过几进院子,青石板路两侧摆着各色盆景。毕济时在闸北区经营了有十多年,置办下这么好的一个宅子也不奇怪。   双儿的目光扫过一株开得正艳的山茶,花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老妈子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无声,只有腰间钥匙串偶尔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内院客厅里,毕夫人膝上堆着半件未完成的藏蓝色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双儿呀,”她赶紧站起,毛线团滚到地上,“快进来。”   双儿微笑得体,声音轻柔:“弟弟得了急病,住了几天医院,所以今天才得闲过来。”   毕夫人从毕济时那里也得到些双儿和陈尔东之间的消息,因此对突然多出来的这个弟弟并不奇怪,她拉过双儿的手,“你弟弟不要紧吧。”   “不要紧,已经好了。”双儿在红木椅上坐下。   “陈妈,赶紧倒茶。“毕夫人高高的点手:“用那个上品峨眉毛峰。”   她吩咐完老妈子,又转回来把眼光落在双儿脸上,“我啊,不爱打麻将,不爱看戏,就爱女红。”说着拾起地上的毛线团,指尖灵巧地绕了几圈:“现在大城市流行织毛衣,我也学上了这个。”   双儿接过那半成品毛衣,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我见过您织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比街上卖的还要好呢。”   毕夫人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这几天你可多来啊,我那两个妹妹去天津玩去了。我一个人闲着,怪闷的。”毛线针在她手里闪着银光,“你要学这个么?我包你学会。”   双儿将毛衣举到光线下端详,藏蓝色的毛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这是给毕处长织的么?”   “哪儿啊,”提到儿子,毕夫人突然笑出声来,金耳坠跟着晃动,“是给我儿子织的!”她的手指点着相框里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双儿的目光在相框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我记得他在京城上学。”   “那是二儿子,”毕夫人骄傲地挺直腰背,胸前的翡翠坠子跟着晃动,“大儿子已经毕业了,在天津做生意。   王浩轩的办公室里,铜制台灯旁堆着几份卷宗,最上面那份的牛皮纸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陈尔东案卷”五个字。   毕济时眉头紧紧皱着,这些天他也围着这件案子操劳,法令纹深深陷下去:“陈尔东这段时间很不老实,派他的手下威胁证人,毁灭证据。还找记者到处喊冤。他在上海的那些社会关系,虽然不敢明面上包庇陈尔东,但暗地里都在活动。对他的调查工作阻力很大。”   “陈尔东还把大量存款进行了转移,”张正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船票存根,“并且购买了离开上海的船票,还购买了两匹好马,他随时都可能外逃。”   王浩轩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必须立刻逮捕陈尔东,明天早晨六点钟行动,你们马上准备。”   张正原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是不是太仓促了。陈尔东现在警惕性很高,一旦抓捕不成功,他很可能会不顾一切的脱逃,离开上海。”   “没有时间了,”王浩轩死死摁着办公桌,“我们在准备的时候,他也在准备。如果错过了在上海抓捕他的机会,在异地抓到他的可能性非常小。”   毕济时也站起来,把他的警帽端端正正地戴起来下,“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毕府内室的留声机正放着京剧《虹霓关》梅兰芳的唱段,刘夫人的手指灵活地勾着毛线针,银针在灯光下划出细小的光弧。“针要这样勾。”她微微倾身,鬓边的翡翠坠子跟着晃动,“我来给你示范,像我这样,懂了没有?”   双儿的指尖被毛线磨得发红,她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刘夫人的动作。“是这样吧。”   刘夫人凑近看了看,发间的桂花油香气淡淡地飘过来。“对。”她笑着点头,耳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墙上的西洋座钟突然敲响,铜锤敲在簧片上,一声接着一声,整整九下。双儿的手指顿住了,毛线针悬在半空。她望向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九点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明天再来打扰您。”   刘夫人和双儿谈得来,舍不得双儿走,她放下毛线针,伸手按住双儿的手腕。“你不是说王局长今天晚上加班么?你一个人空守闺房有什么意思,今天晚上就住我这里吧。”   双儿的指尖还绕着一缕毛线:“那多不好意思。”   “咱姐妹当年一见如故,”刘夫人已经站起身,“还客气什么。”她走向门口,边走边说,“正好我家那口子也加班,我一个人守着个大空床!”在门口,她的声音突然提高,“陈妈,你给王夫人弄一床干净的铺盖来。”   门外传来陈妈应声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夫人回到座位上,兴致勃勃的把毛线在指尖灵巧地绕了几圈,“双儿,你再织一针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