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儿无罪

第肆节 弄堂灯火照故人

  灯影昏黄,照着双儿孤零零的影子投在灰墙上。她手里攥着一件尚未完工的婴儿衫,针脚密密匝匝的,却有几处歪了,那是因为白日里孕吐得厉害,手也跟着抖。窗外虫鸣唧唧,衬得屋里愈发静了,也衬的双儿愈发孤独。   门轴“吱呀”一响,惊得双儿针尖戳了手指。大大咧咧的华姐不敲门就挎着竹篮进来,篮里红艳艳的山楂还带着水珠,在灯下像一串玛瑙珠子。   “双儿。前儿你说想吃酸的,”华姐把篮子往桌上一墩,“我家那口子特地从乡下捎来的。”   “华姐,你太客气了,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华姐已经自来熟地自顾自地翻橱倒柜找瓷碗,碗碟碰得叮当响。“害口的人呐,”她往碗里倒山楂,红果子滚着,有几颗蹦到地上,“这些怕还不够呢。”忽然抬头,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王局长这几日还不在家啊?”   “他公务太忙。”双儿回答。   华姐捡起掉在地上的山楂,嘴里一直叨叨着。“男人啊,再忙也不能不顾家里的。”眼神往双儿肚子上瞟,“这可是头胎,生头胎很危险的。”   双儿苦笑着没有说话。   石亚蕾的房间里弥漫着脂粉和樟脑丸混杂的气味。她正往皮箱里塞最后一件织锦旗袍,要逃脱的计划让她激动的手指微微发抖,珍珠纽扣从指缝滑落,在地板上滚出老远。窗外槐树的影子投在梳妆台上,把她的脸割成碎片。   两只皮箱“啪嗒”合上时,铜锁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拎起箱子转身,刚跨出门槛,就撞见管家老金佝偻着背站在廊下。   老金的眼睛贼得很,在她手中的皮箱上转了两转。“三太太,您这是要出远门?”   “我去哪儿还要向你报备?”石亚蕾轻蔑的扬起下巴,耳坠子晃得厉害。   老金闻到她袖口沾着的香水味,甜得发腻。他伸出结实的手臂横在廊柱之间:“老爷有吩咐,您要去哪儿,得先经过他的同意。”   石亚蕾恨恨的:“我还有没有人身自由了?”   老金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您说对了,在陈家,您还真是没自由。三太太还是请回吧。”   林右川从月洞门转出来,隔着老远就问:“怎么回事?”   石亚蕾如见了救星,赶紧对他道:“我不过想出去逛逛,老金倒把我当犯人。”   老金也不示弱:“三太太,有您这样大包小包拎着行李去逛街的么?”   “我愿意。”   管家老金还想说话,林右川已经走过来,打断他:“好了,老金。陈家不是监狱,石姨要出去,咱们没理由拦着。石姨,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可以出去了。”   石亚蕾舍不得行李里的值钱物事,犹豫了一会儿,林右川递给他一个眼色,石亚蕾只好松手,把皮箱砸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18块银元的Ferragamo马蹄高跟女鞋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脆响。   老金想追,被林右川一把拉住:“老金,你忙你的去吧。”   老金对少爷是不敢有脾气的,只好提醒道:“不能让三太太走啊。”   “老爷问起来,你就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应的。”   实验室里,王浩轩拉紧窗帘时,灰尘在光束中飞舞。钨丝灯泡“啪”地亮起,在玻璃器皿上投下蛛网般的反光。   地形图在灯下展开,王浩轩的镊子夹起驼毛刷,蘸取铝粉的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的伤口敷药。粉末簌簌落下,渐渐显出一道道指纹。   另一旁,陈尔东的十个指纹在卡片上排列成阵,王浩轩用放大镜认真比对着每一个指纹。   这时候,石亚蕾的高跟鞋已经踩在上海大街的梧桐叶上,发出脆弱的碎裂声。她没戴首饰,耳垂上两个针眼似的洞泛着红。   黄包车夫从巷口钻出来:“太太要车?去哪里?”   “火车站。”   石亚蕾坐上去,黄包车夫把她拉起,石亚蕾催了一句:“要快。”   黄包车夫答应一声,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警察局的办公室里,陈尔东正斜倚在真皮转椅上,交代着工作:“通知各队,按新班次执行。”   站在对面的警察队长绷直了脊背,帽檐下的眼睛闪着感激:“处长体恤,弟兄们这半年都没睡过整觉了,您这么一排班,弟兄们就轻松一些了。”   陈尔东叹了口气,“唉,我也知道弟兄们很不容易。这警察局里,最辛苦的警种就是咱们巡警啊。今天就把通知全部发到。”   警察队长刚出去,老金就探头探脑的开了个门缝,挤了进来,额头上挂着汗珠,他是一路跑着过来的。   “老爷,三太太一个人走了。”   陈尔东手中的钢笔“啪”地拍在桌上,狠狠的:“谁让你放走她的?我交待过你,一定要给我看好她。”   “少爷发了话,说陈家不是监狱,三太太不带行李的话,就可以出门。我也不好拦着呀。”老金说完,等着陈尔东发火骂人。   陈尔东顾不上骂他,已经抓起警帽匆匆往出走,一边走一边说:“这娘们肯定是想逃。”   黄包车的轮子碾过火车站前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夫的后颈晒得黝黑,由于跑得太快,此时汗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淌,车夫抹了把脸,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太太,到了。”   石亚蕾的手指刚触到皮包搭扣,要掏钱,余光就扫见对面月台檐下晃动的身影。那些胳膊上纹着龙的青帮帮众正在站前逡巡徘徊。有人撩着袖子,歪戴着帽子;有人叨着烟,走路晃来晃去。   她怀疑这些人是来抓自己的,突然缩回手,慌乱间指甲在皮包上刮出几道白痕。   “走!”她猛地又钻进车里,把车帘放下,车帘晃动的间隙,她看见月台柱后转出个歪戴鸭舌帽的汉子,正往这边张望。   车夫的毛巾搭在肩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快,快,离开这儿。随便去哪儿!”石亚蕾压低声音,由于害怕,她声音颤抖的不像自己的。   石亚蕾的车轮刚转过街角离开,一辆马车就停在了站前。一身警服的陈尔东不等马车停稳,嗖的跳了下来。   一个青帮混混小头目跑过来,穿一身短打对襟的丝绸衣服:“陈处长……”   “看到人没有?”陈尔东急问。   “陈处长,您放心,弟兄们把着各个口子,如果三太太来车站,一定能发现她。”他说着指指车站各处。   陈尔东没说话,他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的用河南家乡话骂了一句:“娘里个歇比!”   实验室的钨丝灯泡嗡嗡作响,王浩轩摘下放大镜,眼眶周围留下一圈深红的压痕。桌上的档案卡片散乱地铺开,像一副算命的纸牌。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回头见是双儿:“双儿。你怎么来了?”因为许久未开口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哑。   双儿走进来,带进一股栀子花头油的气味,轻轻笑道:“五天没见你了,你不想我,我想你还不行么?所以来看看你。找了你一圈,才打听到你在法医室。”   王浩轩这才惊觉时间过去好久,摸摸下巴,胡茬已经变成了胡子,“已经五天了?时间过得真快,我都没觉得。”   双儿凑近来看桌上的物件,她故意靠王浩轩近一些,感觉丈夫的气息,她发梢扫过王浩轩的脸颊。“你忙什么呢?”   “我从这张图上取下一些指纹,”王浩轩的指尖认真的在图纸上轻点,几个用红铅笔圈出的指纹依稀可辨,“和陈尔东的指纹进行比对,但没有发现有相同的指纹。”   “就是说,地形图上没有陈尔东的指纹?”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有些已经模糊了。无法清晰的显现并提取出来。”他拿起放大镜,镜片下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就像这些——但我相信在这些指纹中,一定有陈尔东的。”   “我听你说过这个陈尔东,陈尔东与嘉县国库抢劫案有密切关系,说不定还涉及其他重大案件。如果能在陈尔东这边取得突破,案子基本上就算告破了。”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证据,其实是因为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没有睡好。   “但现在我们很难搜集新的证据,只能在这张地形图上取得突破。但以目前的法医技术检测能力,很难。”   “陈文伟不是在日本警视厅警察学校留过学么?说不定他那里有更好的办法。你可以向他求助啊。”   “我们……”王浩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原因,“已经不是同路人了,前些天我找过他。”   王浩轩向双儿讲了他和陈文伟这些天发生的事,然后又说:“陈文伟现在和我是对手。”   双儿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用掌心的温度给予他鼓励。“去找他吧,”她声音里带着妻子对丈夫的柔软与安慰,“如果你能说服他帮助你,这是最好的办法。在痕迹学方面,陈文伟比你要强一些。而且他留学东京学习的专业就是刑侦,可能会有更先进的指纹提取技术。”   王浩轩看着温柔体贴的妻子,看着妻子这么多天的眼神里透出的意思疲惫,终于答应:“好吧,那我试试。”   车夫已经跑了好一会儿了,他拉着石亚蕾大喘着气:“太太,您到底要去哪儿?”   石亚蕾望着街上的车来车往,上海虽大,却无她的容身之地,“你拉我去苏州吧。”   “啊?”车夫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太太,你坐的可是黄包车,不是汽车。我要把您拉到苏州,我得搭上这条命。”   “我加钱。”   车夫摇摇头,汗珠甩在车篷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子:“太太,您就是把银元堆成山,这黄包车也跑不到苏州啊。太太,您要去苏州还是换马车吧。还有,这街上拉客的马车都是跑短途的,您要去苏州,得去马车行雇车。”   石亚蕾的嘴唇突然失了血色,她低声自语道:“马车行也一定有陈尔东的人守着。”   “您说什么?”车夫问。   石亚蕾跳下车问向车夫:“多少钱?”   “一块钱。”车夫要了一个高价。   她匆匆递出银元,走进旁边的一家西餐厅。   这是白俄人开的西餐馆里,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胡适作词的《也是微云》。   也是微云过后月光明   只不见去年得游伴   也没有当日的心情   不愿勾起相思   不敢出门看月   偏偏月进窗来   害我相思一夜   水晶吊灯将光线揉碎了洒在大理石桌面上,映得空酒瓶像只透明的蝉蜕。石亚蕾的指尖描摹着杯沿,鲜红的蔻丹已经剥落了几处,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胭脂痕。   石亚蕾出不了上海,就在这里要了红酒去逃到了醉梦中。   她喝了好久,直到酒精让她不再害怕。   “再来一瓶。”她晃了晃空瓶,瓶底残余的一滴红酒缓缓滑落,她看着像一颗将坠未坠的血珠。   服务生走上前轻声问道,“太太,您已经有些醉了。我用不用通知您的家人?”   石亚蕾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乱的蝶翼。“家?”她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红酒的涩,“我哪里还有家。”   服务生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太太,您一个人回去很危险,我们饭店可以派人送您回家。”   石亚蕾摸出张钞票拍在桌上,“你怎么这么罗嗦。给你钱,快去给我再拿瓶红酒。”   服务生看着钞票犹豫了一下:“楼上备着干净的客房,您可以先休息……”   “不要,不要!“石亚蕾猛地摇头。她的手指紧紧攥住空酒杯,酒精让她的整个手发红。“我就要红酒。”   王浩轩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悬在电话拨盘上方,久久未动。他要去求陈文伟,而陈文伟是站在陈尔东那一边的,这个电话拔过去,简直就是自取其辱。但双儿的话鼓励着他,让他积聚着勇气。   犹豫了有二十多分钟,他终于拨动了号码,铜制的拨盘回转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啃咬木屑。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嗡鸣,接着是陈文伟的声音:“是谁?”   那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几分失真,却依然能听出这位当年一起义气风发老朋友惯常的从容。   “我是王浩轩,我想约你再谈谈。”   “哦?”这声“哦”拖得意味深长,像根丝线,轻轻拉扯着往日的记忆:“可以!”   王浩轩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今天的日期被他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指纹比对最后期限”,那是他给自己定的期限,但很显然,他没有做到,而且没有陈文伟的帮助,以后也很难做到,他说:“约个地方吧。”   “有一个叫起士林的西餐店,口味很不错。”   王浩轩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六年前他们联手破获一起针对富豪的连环大盗案后,就是在起士林庆祝的:“好的,今天晚上六点钟见面。”   起士林的玻璃门转开时,带进一阵穿堂风。坐在桌前的王浩轩抬头,看见一个戴礼帽的男人立在门口,仲夏的日子里风衣领子却竖着,遮住了半边脸。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陈文伟。   “今天公务比较多,来晚了。”陈文伟摘下帽子,额前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眼圈熬夜的青黑。   王浩轩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你怎么这个打扮?”   “我的照片经常上报纸,我怕别人认出我,那麻烦事就多了。”陈文伟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像当年一样拿起茶杯转去起来。杯里的柠檬片于是上下浮动起来,像一尾困住且急想出去的金鱼,很是有意思。   “也是,你现在可是SH市的最高长官。”   “只是名义上的,”陈文伟纠正道,“我还没有真正掌握权力。”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点心——栗子蛋糕上的糖霜微微发亮,芝士蛋糕边缘的饼干碎像细小的沙粒。   王浩轩推过碟子:“都是你爱吃的。立顿柠檬红茶、栗子蛋糕和芝士蛋糕,还有加拿大香肠卷。”   六年前破获连环案那晚,也是在这张桌子上,他们分食过同样的点心。记忆里的芝士蛋糕要更甜些,或许是那时的舌头还不懂得世事的苦涩。   “分开五年啦,你记性倒好。”   “记忆中很多东西都不会忘记。但我们对它们的态度却会改变。”   玻璃吊灯的光晕里,陈文伟似乎又变成了八年前与自己无话不说的他:“你开门见山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需要你的帮助。”王浩轩从内袋掏出一张照片——模糊的指纹像一团乱麻,“我找到一个关键物证,陈尔东的指纹就在这里,可我提不出来。”   陈文伟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还记得我们的赌局么?我不能帮你。”   王浩轩的眼里,方才八年前的陈文伟又变成了现在的陈文伟。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文伟,你刚才说你还没有真正掌握权力,可你要这些权力做什么用?”王浩轩激动的问,“难道就是为了包庇陈尔东这样的人?”   陈文伟手中茶杯里的柠檬片沉了底,那个“金鱼”放弃了挣扎。“算了浩轩,我们不要争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没办法说服我。就像我没办法说服你。我曾经试图让你帮助我,成为我的得力膀臂!但我现在明白了,你和我是两条路上的人。永远走不到一块儿。”   侍者端着鎏金托盘过来,银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陈文伟微微颔首,刀叉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切下一小块香肠卷,酥皮碎裂的簌簌声在寂静的餐桌间格外清晰。   王浩轩的叉子搁在餐巾上,一动未动。他的目光钉在陈文伟手上——那双手依然修长,只是无名指上多了枚代表高贵身份的青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文伟,我接受你的这个赌局。”王浩轩突然说。   陈文伟的刀尖在盘子上划出细小的声响,他是有些小惊讶,没想到王浩轩会答应。他抬起眼,再次强调赌注:“赢了,陈尔东随你处置。”银叉轻轻点在栗子蛋糕上,奶油陷下去一个小坑,“但如果你输了,也要……”   “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同样会赢,”王浩轩打断他,声音像绷紧的弦,“只不过会艰难一点。”   陈文伟心有所触,当年在上海以及上海周边大案奇案的破获,哪一件不是他们互相帮助的结果。现在呢,他却盼着他输!   陈文伟努力笑了笑,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枚高贵的青玉扳指依然清晰,像一泓化不开的深潭。   陈尔东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跟把地板上的一片月光碾得支离破碎。   林右川一旁低着头,像是在认罪。他看到旁边青瓷花瓶里的晚香玉开败了,垂着头,也像是在认罪。   陈尔东突然站定,“你干的好事,我告诉你,我要是找不到石亚蕾,我就再打断你的腿。”   “我以为她只是出去走走,毕竟咱们陈家不是监狱嘛。”   “啪”的一声,陈尔东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我陈家就是监狱,就是笼子。等把她抓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夜色中的霓虹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陈文伟的汽车停在跟前,黑亮的车身上映着弧光街灯极其雪亮的灯光。   “浩轩,我送你回去吧。”陈文伟的手搭在车门上,袖口的金纽扣闪着微光。   王浩轩摇摇头,“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   “你还是早点回去,嫂子还在家等你呢。”   “没关系。干警察这一行,从来回家就没点儿,她习惯了。”王浩轩笑了笑。陈文伟发现王浩轩的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仅仅一个多月的功夫,他变沧桑了。   陈文伟心中轻轻一痛,突然伸出手:“握个手吧,为我们的友谊。”   王浩轩伸出手:“我们还是朋友。”   两只手握在一起,二人都握得很紧,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陈文伟钻进汽车,迅速离开了。   汽车开走后,王浩轩站在路灯下展开指缝间多出的那张字条。   字条上“宁西特林”四个字写得极潦草,却依稀能看出陈文伟年轻时练过的柳体底子。   王浩轩把字条如珍宝一般紧紧握在手心。   实验室的玻璃器皿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双儿帮着王浩轩整理器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双儿突然感觉不太舒服,撑着腰坐在椅子上。   王浩轩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风,吹动了桌上散落的资料纸。“怎么?不舒服?”   双儿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腹部:“只是有些乏。你和陈文伟谈得怎么样?”   “他只给我写了四个字,宁西特林。”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外文期刊,书页翻动时扬起细小的尘埃,“我查找了相关资料,发现宁西特林可以用来显现指纹。”   双儿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氨基酸反应?”双儿和王浩轩都是读过高中学堂的,并且阅读和学习过大量的西方化学知识。   王浩轩翻着这本外文期刊,终于指尖停在某页图表上,在确认之后,他说道:“对,这是一种非常先进的指纹显现方式。人体的汗液中含有大量的氨基酸,人的手指接触渗透型的客体,比如纸、布等物体,就很容易留下永久型的氨基酸成份。茚三酮能与指纹汗液中的氨基酸发生反应,使陈旧性潜在指纹得到清晰的显现。”   “但是,这种东西从哪里可以得到呢?”   “很多通过发酵来制造食品的工厂都需要检验氨基酸,这些工厂肯定有宁西特林。”王浩轩把期刊交给双儿。   “有一个地方有。”双儿突然说,她接过外文书刊,“在上海西郊有一个华林醋厂,他们那里造醋就需要检验氨基酸,应当会有宁西特林。”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一个醋厂?”   “我去那里买了十斤醋呢,比市面上便宜多了。”双儿合上书,书脊在桌面上磕出轻响:“我看不懂上面的外国字。”   “十斤?你这么能吃醋呀?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吃醋的。”   双儿轻轻拍了王浩轩一下:“你怎么说我能吃醋啊?”   王浩轩笑着看着妻子:“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喜欢食用醋。怎么会买这么多的醋。”   双儿的耳根突然红了,她想起将来会出现在他们身边的那个粉嫩可爱的小小的婴儿,嘀嘀咕咕的用婴儿的语言向她这个新任的母亲传达着依赖。她低头抚平衣褶,声音温柔似水:“现在喜欢了呗。”   王浩轩还在想着指纹的事,没有注意到双儿脸色的变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而拿起外套:“你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去醋厂买一些宁西特林回来。”   双儿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按在腹部。晨光透过玻璃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满架的试剂瓶影子重叠在一起,像幅古怪的拼贴画。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她,又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片白色的绒羽。双儿想着,这大概预示着,麻雀给她的孩子留下了一片好运。   陈尔东的马车停在府前,车帘掀开时带出一股脂粉混着血腥的气味。他跳下车,靴底碾碎了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车夫从厢里拖出个蠕动的麻袋,袋口露出石亚蕾一绺散乱的鬓发,发间的珠花已经掉了大半。陈尔东接过麻袋往肩上一甩,石亚蕾便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穿过月洞门时,石亚蕾在麻袋突然剧烈扭动起来。石亚蕾的血透过麻袋还在往下滴落,在地砖上留下暗红的斑点。   田嫂正擦拭多宝阁上的青瓷瓶,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看到这幅情景,吓得抹布掉在了地上。“老,老爷……”田嫂嘴唇哆嗦着打招呼。   陈尔东看也不看,抬脚踹开卧房门。门扇撞在墙上又弹回,被他反脚一勾,“砰”地合拢。片刻寂静后,里头突然爆出凄厉的尖叫,像把刀子划破凝滞的空气。   陈尔东的声音同时传出来:“你还想跑,我告诉你,你辈子别想跑出老子的手心。”   林右川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轮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停下车,刚摘下墨镜,就听见石亚蕾的声声惨叫,他手指一松,镜片在地上摔出蛛网般的裂痕。他把自行车一扔,向惨叫和叫骂的方向走去。   老金用结实的手臂横在他面前道:“少爷,您现在过去,只能火上浇油。”   林右川想了想,知道老金说得对,自己过去帮不了石亚蕾一点儿忙。他转身扶起自行车,自行车因为摔了一下,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压抑的呜咽。   林右川调转了车子往外走。   “少爷!您去哪里?”老金在后头问。   “我不能劝,我还不能不听啊。这声音让我听得难受。”林右川把车子搬出了门,狠狠骑着离开了。   王浩轩将玻璃瓶轻轻搁在实验室桌面上,瓶中的白色粉末簌簌作响,他的指尖在瓶身上轻叩,玻璃发出清脆的回响,“双儿,看,这个就是宁西特林。”   双儿扶着腰凑近,看着这小小的瓶子:“这东西怎么用?”   王浩轩戴上橡胶手套,乳白色的薄膜紧绷在指节上。“很简单,取出所需要的用量。”他又取出加热皿,粉末倾泻时扬起细小的尘雾,在光束中飞舞。“同时加入大约三分之一的水量。记着一定要用不含任何杂质的蒸馏水。”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他把瓶子里的粉末摇匀,溶液渐渐泛起珍珠般的光泽。酒精灯的蓝焰舔舐着皿底,溶液开始微微翻涌,王浩轩解释:“要将溶液加热。”   王浩轩继续用酒精灯加热,同时不停的在摇匀。   过了一会儿,王浩轩把瓶子从酒精灯上移开:“现在这种溶液就可以使用了,温度越高越敏感。”   双儿看到王浩轩的额头沁出细汗,在阳光中闪着微光。她掏出手帕轻轻为他擦去。   王浩轩将溶液灌入喷壶,吩咐双儿:“你去把地形图拿来。记得戴上手套啊。”   双儿戴上手套,取来地形图。她的孕肚抵着桌沿,让她稍微失去了以前的灵活。   但王浩轩一心想着实验,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他小心接过图纸,放到一个架子上,喷壶细密的水雾笼罩图纸,渐渐地,蓝紫色的纹路浮现出来。   王浩轩的呼吸急促起来:“指纹出来了,双儿,你把陈尔东的指纹档案拿来。”   他这时候发现双儿动作迟缓,于是自己转身去拿时绊到了凳脚,赶紧稳住身子扶住凳子。   双儿这时候已经取来指纹档案。   王浩轩仔细的比对纹路,放大镜下的箕形纹与图纸上的痕迹严丝合缝。   “相机!”他突然着急的喊,“赶紧拿来相机,温度降低后,显影就会变得不稳定。”   双儿慌忙四顾:“相机在哪儿呢?”   “你怎么这么笨呢,就在那儿!赶紧,要没时间了。”着急的王浩轩指向旁边不远处的桌子,相机很明显的在上面放着。   双儿小跑过去,腰间的酸疼突然尖锐起来。她咬着唇递过相机,看见王浩轩全神贯注地调整焦距,镜头下的指纹正在慢慢褪色。   快门声接连响起时,双儿慢慢坐回椅子上。晨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开水。   王浩轩的背影在强光下显得格外高大,而她缩在阴影里,像幅被遗忘的剪影。双儿心中升起沉沉的失落感。   阳光将警察局大楼的青灰砖墙晒得发烫。双儿扶着腰走下台阶时,与匆匆上楼的陈尔东擦肩而过。她裙摆带起的风拂过陈尔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王夫人。”陈尔东突然转身,声音很亲切,完全和他殴打石亚蕾时判若两人。   双儿驻足回首,发间的银簪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冷光:“你是叫我么?”   陈尔东缓步走近,皮鞋在石阶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从双儿脚部攀援而上,最后停在她左耳垂——他此时才注意到双儿戴着的是一种来自欧洲的夹式耳坠!西方人有些女人不打耳洞,所以用这种耳坠!但在中国女人中是极其少见的!   陈尔东走到双儿身边:“您还记得我吧,上次毕处长介绍你我认识。”   “记得,您是巡警处处长陈尔东。”   “你是河南巩义人?”陈尔东突然问。   “对啊。”   “那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做林震基的人?”   双儿摇头时:“不认识,他也是巩义人么?”   陈尔东又突然问道:“你一定是个孤儿。”他语气说得很笃定,不像猜测,倒像是宣判。   双儿打个愣神,然后问:“你怎么会知道?”   陈尔东轻轻一笑:“哦,听王局长偶然提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双儿有些莫名其妙。   陈尔东整了整领带,“没事,没事。不打扰了王夫人,您慢走。我还有公务,先上楼了。”   陈文伟转身走开。   双儿看着这个奇怪的人,猜测他刚才的话中之意。这个人对她的身世很感兴趣,但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