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妓院的厢房里悬着几盏红纱宫灯,灯光透过红薄纱洒下来,在众人脸上抹了一层兴奋的红色。 上海警察局巡警处处长陈尔东穿着马褂斜倚在酸枝木太师椅上,左右各偎着一个姑娘。左边的穿杏红衫子,指甲染得艳红,正捻着水晶葡萄往他嘴里送;右边的着月白旗袍,葱管似的手指在他的胸口轻轻揉着,像揉着一团看不见的线头,力道让陈尔东十分的爽意。 周三爷坐在对面,青缎马褂的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随着他拿了金条的动作一晃一晃。“陈处长今天可算是给我争了口气。”他说着将三根黄澄澄的金条排放在桌上,金条碰着红木桌面,发出闷钝的响。 陈尔东眼角笑出几道褶子,左手却还搭在月白旗袍姑娘细嫩的腰上:“三爷这就太客气了。”话音未落,那戴翡翠扳指的右手已不着痕迹地将三根金条收过来,放到包中。 月白旗袍的姑娘瞥见,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撇,抿出个笑来。她知道,今天这金主的赏钱一定少不了。 “哪里哪里,”周三爷捋着山羊须,巴结道,“您不动刀不动枪,几句话就说得黑头荣认栽,这才是真本事。”他说着朝手下杜建田使了个眼色。 杜建田会意,站起来举起酒杯,袖口露出一道长刀疤,像条蜈蚣趴在手腕上,那是他护码头被砍的。 “陈处长有胆有识!”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烟枪烫坏了嗓子,显得他更加凶狠,但是对陈尔东,这声音里还带着恭敬:“我们一齐敬您一杯!” 满桌人忽地都站起来,杯盏相碰叮当作响。陈尔东左边那个杏红衫子的姑娘起身不及,被陈尔东带得踉跄一下,发间金步摇簌簌地颤。陈尔东就着她的手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嘴角滑到下巴,被杏红衫子姑娘用绢子轻轻拭去。 “今晚谁都不许走!”陈尔东突然拍案,惊得梁上一只看热闹的老鼠赶紧仓皇而逃。陈尔东继续道:“定要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陈尔东说这话时眼睛亮得骇人,像是烧着两簇鬼火。这帮上海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再有人马和地位,还是得叫他老大。享受左右这两个漂亮女人在其次,让周三爷和杜建田这两个青帮极有地位的人物奉承一夜,才是真正的痛快。 窗外恰有卖夜宵的梆子声飘进来,在酒气氤氲的屋里浮沉。 审讯室的灯泡蒙着层油灰,使得光线昏黄得像隔夜的茶水,这种灯光会让受审者有强烈的压抑感。牛顺通坐在铁凳上,不停的乱动,手腕上的镣铐在桌沿磕出细碎的响。他嘴角噙着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是不屑。 “这事儿就是我们几个兄弟干的。”牛顺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桌面,“再没别人。” 刑侦处重案科科长张正原“啪”地合上卷宗,钢笔扔在桌子上。眉头紧拧着:“牛顺通,别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哄。” 他走到牛顺通身边大声:“没人作内应,你能把银库位置摸得这么准?” 牛顺通仍然冷笑着,不说话。 墙角的老式座钟“咔嗒”响了一声。 这时候,坐在暗处的上海警察局局长王浩轩也冷笑一声,“呵呵,你是要把罪都揽下来?抢劫国家银库,是要掉脑袋的。” 他的声音温吞,却让牛顺通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可是不想死。 牛顺通的手一抖镣铐“哗啦”一响。 但牛顺通很快冷静下来,他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我和兄弟们的十几颗脑袋,反正已经在你们手上了,你们爱咋办就咋办吧。” 张正原狠狠的盯着牛顺通,灯光照着牛顺通的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像戴了半张面具,让他猜不透。这小子铁了心是要赴死嘛? 张正原狠狠的推了一下牛顺通的脑袋:“敬酒不吃吃罚酒!” “怎么?”牛顺通反倒把头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张正原的领章,“要动刑?来吧。老子等着呢。” 张正原扬手就要打,王浩轩抬手制止,张正原举在空中的手又放下。 王浩轩起来,在牛顺通面前慢慢的走来走去,皮鞋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吱呀声,“牛顺通,你以为有人会救你?我告诉你,只要我愿意,你和你的兄弟们都上得黄泉路。” 牛顺通却不信,面色纹丝不动。 “陈尔东,”王浩轩突然说出这个名字,“认识吧?” 牛顺通仍然保持着刚才平静的脸色,但脸上的一处肌肉抖了抖。 “你以为他能救你?”王浩轩轻笑,从口袋里摸出块怀表,“啪”地弹开表盖,“全上海滩,没人兜得住这么大的罪。” 窗外恰有夜枭啼叫,凄厉得像婴孩的哭声,这声音配得正好。 牛顺通盯着那晃动的表链,额角渗出细汗。王浩轩竟然查到了陈尔东与此案有关,那么陈尔东要干涉这个案子,就难了。他能保的了自己嘛? 过了半晌,他开口说话了,声音竟然变得哑哑的,显然是怕了:“让我想想。” 王浩轩看着怀表给他施加压力:“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整,两天。后天这个时间,我来找你。” 牛顺通的背影一下子佝偻了几分。 这个预审的节奏把握的正好,张正原心底不由很是佩服。 审讯室外,嘉县警察所所长江志豪江志豪匆匆跑过院中青石板。跑的气喘吁吁,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倏忽消散,他问门岗:“王局长在哪?” “第三审讯室。”警察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泪汪汪的。他已经陪着审了二十个小时了。 江志豪疾步向前,皮鞋在月光上踩得咔咔响。 牛顺通被押走后,王浩轩和张正原并没有走,仍在审讯室里商量案情。 铁窗漏进一缕月光,斜斜地切在张正原的警徽上。他指间夹着的烟卷已经烧到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像随时要断的线索。 “老三的嘴比牛顺通还要硬。”张正原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缸底积着黑褐色的茶垢,“其他人倒是肯说,但知道的东西很少。只有他和牛顺通张了口,案子才能查下去。” “等两天。”王浩轩说,怀表“咔”地弹开,又合上,“牛顺通这条鱼,还能再钓钓。我看他还是不想成替罪羊。这两天我们重点攻一攻老三。” 张正原忽然压低声音:“陈尔东……”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又咽回去半截,他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怀疑。 但王浩轩鼓励他:“你也怀疑他?说说理由。” 张正原的拇指在卷宗上蹭出一道汗痕:“说不上来,我也不知道,只是预感。他和上海帮会的关系很密切。” “我也一样,陈尔东不只是安插有帮会背景的巡警这么一件事,他背后可能会更大更深的事。但目前还找不到有力的线索。我刚才用陈尔东的名字敲打牛顺通,这小子马上就变怂了。可见陈尔东的确有嫌疑。” 门“砰”地被撞开,江志豪闯进来。他累极了,没有多余的椅子,于是一屁股坐在犯人坐的铁凳上,铁凳“吱呀”一声,像是吃痛的呻吟。 “王局长,”江志豪的警帽歪着,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有线索了!” 王浩轩和张正原一起看他。江志豪的呼吸渐渐平复:“今天在牛宅,柯队长的流弹打中个看门人。” “杨峥。”王浩轩接话。 “对,杨峥是牛顺通的外甥。我下午去医院看了看他,这家伙伤的不轻,疼的吱哇乱叫,不过还能说话。他还想活命,希望我们能继续抢救他。所以,他把他知道的全都跟我讲了。就是陈尔东把银库的消息漏给牛顺通的!” 王浩轩和张正原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得江志豪莫名其妙。 “我们正说怀疑他呢,你就给坐实了。”张正原解释。 江志豪得意道:“那看来我来得正好。杨峥说,陈尔东为这次嘉县银库抢劫案提供了的消息,他告诉牛顺通这次嘉县银库放了十万元的税款,而且全是银元,不是钞票。他还向牛顺通提供了银库的地形图。” 王浩轩问:“地形图呢?” 江志豪说:“在牛顺通那儿。” 张正原摸出根新烟,在指甲盖上磕了磕:“王局长,咱是不是先把陈尔东控制住。” “不急。”王浩轩站起身向外走去,“咱们掌握的东西还是太少,对陈尔东不能采取强制措施,我先把这个情况向市长反映一下。你们继续审讯杨峥、牛顺通和那个老三。” 江志豪看看张正原,他知道张正原的脾气急,一定会反驳。 但张正原这次没有说话,擦着火柴点着了一根烟,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发亮。 市长陈文伟正在办公室里批阅公文,外头响起敲门声。 “进来。”陈文伟没有抬头。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走廊有灯,所以王浩轩的影子先滑进来,然后才是他本人,深蓝色警服衬得他更加帅气。 陈文伟抬头看到王浩轩这个老朋友,嘴角露出笑纹:“王兄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桌上《申报》,社会版头条赫然印着《神速破获嘉县银库大案》:“发案后十二个钟头就告破,连《申报》都要给你留半幅版面。” 陈文伟从红木烟盒里弹出一支“老刀牌”递过去:“你干得真不错啊。当年我没有推荐错人。” 王浩轩摆摆手,没接烟:“早就不抽了。太费钱。”他把报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用手指指着牛顺通三个铅字,指甲盖泛着熬夜的白:“陈市长,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谈这个案子。” 窗外一片将落未落的梧桐叶最终落了下来。 “怎么?”陈文伟划火柴的手顿了顿,这事找他干嘛?陈文伟曾经是上海警察局刑侦处处长,是王浩轩的同事。后来一心从政,经历了去日本留学,BJ参政,在皖系的扶持下回到上海当市长。嘉县十万银元的税款丢失是大案,王浩轩找他是听他对此案的分析呢?还是发现这案子和他的政途有关系? “我们在预审中发现该案牵扯到一个重要人物,很是棘手。” “是谁?” “陈尔东!” 火柴“嗤”地燃起来,陈文伟点着了“老刀牌”,烟丝在火光里蜷缩成灰。陈文伟吐出口烟圈:“噢,是他呀。不奇怪。” “您知道这个人?” “他是悟字辈的青帮成员。”陈文伟坐下,往后靠进皮椅里,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因为这个关系,他碍于情面,曾经违规安排了几名有帮会背景的人当巡警。这次嘉县银库失窃案中,有两名警察就是他安排进去的人。为这件事他前天亲自来我办公室向我认错。承认他用人不察,请求处分。”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松,“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没有这么简单。”王浩轩从公文袋抽出一张地形图。牛皮纸脆生生地响,上头是墨线勾勒的银库地图轮廓。“牛顺通招供,这图是陈尔东亲手所绘。连税款入库的时辰、守卫交接的间隙,都标得清清楚楚。原图还没有找到,这是根据牛顺通口供画的模拟图。” “还有这样的事?陈尔东这次闯得祸可不小啊。”陈文伟想起上月商界酒会上,陈尔东举着高脚杯穿梭如鱼的模样,那时他比自己这个市长还得意。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警察局的处长,不仅仅是处长这么简单,他的背景很深很复杂。他不想碰这个人。 “王兄,您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要动他?” “我本来想动他!可是这个案子中的两个关键人物,都不肯咬他出来。很棘手啊。我向您申请成立一个有深入调查权力的小组,对他进行详细调查。” “这个陈尔东,本来是豫西土匪出身,”陈文伟掐灭烟头,“后来被前清朝廷收编。因为参加了几次剿灭革命党的战斗,立下战功,又很会交际,各方面都吃得开,所以青云直上,一直升到SH市警察局巡警处处长的位置,在当地还加入了青帮。”他数念珠似的念叨了一会儿,让王浩轩感觉他和这个陈尔东的关系并不简单。 果然,陈文伟拒绝了王浩轩:“陈尔东的根子,在上海扎得很深,不仅兼任多个社会职务,且在青帮中地位也很高,要动他可是不容易。这不是我一个市长就能说了算的,必须经参议会同意才行。” 王浩轩拳头攥得紧紧的,并不让步:“这种人是害群之马,绝不能留在警察队伍中。参议会那边,我可以曾请说明。” “参议会方面的工作由我来做吧。”陈文伟再一次拒绝。 “好,我就在警察局等你的电话。”王浩轩再一次催促。 暮春的上海,连空气都是湿漉漉的。石亚蕾倚在二楼雕花栏杆上,指尖摩挲着那串翡翠念珠。楼下花园里的杜鹃开得正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数着日子——这是陈尔东第四天没回家了。 “太太,老爷回来了。”刘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报喜。 石亚蕾没有动,只是将念珠在腕上绕了三圈,静静的等着。她听见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响,一声比一声近,最后停在她身后。一股混合着酒精与廉价香粉的气味飘了过来。 “尔东,你可是一连四天都没有回家了。”她这时候才转过身,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眼睛像两潭深水。 陈尔东张开双臂,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最近应酬太多,不好意思,让你独守空房了。”他的手指捏上她的脸颊,那动作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 石亚蕾替他解开外衣,眼光触到陈尔东领口一抹嫣红。她不动声色地将外衣递给刘妈,转身走向梳妆台。 “我啊,写写字,拉拉琴,找个丫环聊聊天,现在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她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不过啊,时间久了,恐怕也要觉得无聊。” 她看到镜中映出陈尔东的身影,他正松着领带,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不把她当回事的笑容。“最近警察局事务繁忙,帮会堂口那边也有很多事要处理。等忙过了这一阵子,我一定好好陪你。” 铜镜冰凉,照得石亚蕾的脸色愈发苍白。在这样的豪宅里生活,她并不快乐。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下。“你呀,事务繁忙不假,可是那都是些什么事务呢?”她起身走近,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弹,“你身上的这些香粉味告诉我,既不是警察厅的事,也不是堂口的事。” 陈尔东的表情尴尬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伸手想揽她的有弹性的腰。“逢场作戏,应酬而已,宝贝啊,其实我心里想的还是你。” 石亚蕾带着怨气侧身避开,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你逢场作你的戏去吧,过几天我可要出去散散心,这个金丝雀笼,我可是呆够了。” “好,”陈尔东也觉得要让石亚蕾高兴一下,“上海有江南名园之首豫园、松江的方塔,还有秋霞圃、汇龙潭、醉白池、曲水园,你都可以去看看玩玩。先拿几百块,让刘妈陪着你。” “既然是名胜古迹,人文景观,与人共赏,边看边品才有味道,”石亚蕾转过身,眉梢微微挑起,“刘妈只会说‘是’,‘就按您的吩咐办’‘您说的真对’,这么玩有什么意思?” 陈尔东没当回事,哈哈大笑道:“你要我找一个既有学问,又愿意陪你的女子,我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找不出来。” “男的也可以呀。”石亚蕾轻描淡写地说,眼睛却紧盯着丈夫的反应。 果然,陈尔东的脸色像她预料的那样立刻沉了下来。“那我可不放心,把你拐跑了怎么办。” 石亚蕾缓步走向茶几,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泛着苦涩。她说了自己想说的话:“您的义子林右川,我看人品端正,做事稳重,又精通文史,功底深厚。他就挺合适。” 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尔东对自己的养子是挺放心,但还是认为这事不可行:“你愿意,他还不愿意呢。我和他向来就说不到一起去,我向东,他就要朝西;我说北,他就要讲南。说到最后,总是我给他一个大巴掌了事,我要是和他说这件事,他肯定一百个不乐意。” “只要您答应,我去和他说。”石亚蕾走近丈夫,手指轻轻抚平他西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我们毕竟都是喜欢舞文弄墨的,说起话来也容易些。” 陈尔东不知不觉的中了石亚蕾的套:“好,你去和他说。他若是不答应,你也别再找我!” 石亚蕾微微一笑,转身以轻快的脚步走向卧室,丝绸旗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石亚蕾顺利达到目的狂欢曲。 警察局二楼窗外的梧桐叶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带着远处的吆喝声。王浩轩坐在皮转椅上,手指轮流敲打着桃木办公桌,沉默的想着嘉县银库大劫案的侦破思路。 刑侦处处长四十岁的毕济时带着一股檀香皂的气味走出来,他穿衣打扮一直是很认真的,衬衫领子浆得挺括,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穿堂风,案头的公文纸簌簌颤动。“王局长,嘉县所有人犯都已押到本局。” “嗯,知道了。”王浩轩的目光仍黏在电话机上,想着案子。毕济时观察到王浩轩茶杯里的龙井已经泡得发黄,看来是已经冲了好几泡。 “咱什么时候开始审讯?” “现在不能,陈尔东仍然在职,他还有能力影响我们的审讯工作。我已经提请市政府批准对陈尔东采取措施,现在正等市长的电话。” 毕济时的眉毛扬了起来,他不太明白这么大的事怎么会如此没有效率:“王局长,您和陈市长当年好得不分你我,这件事情应当很好办吧。” 王浩轩抬起头来,毕济时看到他阴沉的脸。“我和陈文伟现在已经不是同路人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事怎么能让下属知道。果然,他看见毕济时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不是同路人?”毕济时当年可是看着这哥俩好的不分彼此,要说愿意为对方赴汤蹈火,义无反顾,也豪不夸张。可现在,两个人这是怎么了? 王浩轩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不应该向毕济时倾诉。他扯松领带,声音恢复了局长的严厉:“噢,毕处长,你赶紧去安排一下,派信得过的警察看押人犯。没有我的命令,除了你和张正原外,其他任何人不得与犯人接触。” “是。” 上海小巷菜市场的石板路上汪着昨夜的方下的雨水和污泥。双儿提着竹篮,看邻居华姐在鱼摊前讨价还价。咸腥的风裹着烂菜叶的味道扑来,她闻着难受,喉头一紧,慌忙走到墙根呕起来,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双儿,你没事吧,是不是生病了?”华姐扔下挑到一半的鲫鱼走过去,方才被华姐紧紧捏着的鱼得到了自由,在案板上使劲弹跳想要逃回水缸里。 她扶住双儿的手肘,感觉那里一片冰凉:“你平时身上比我热,今天怎么这么凉?” “这几天口干的很,而且不想吃东西。大概是病了吧。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双儿掏出手绢按了按嘴角,绢角绣的梅花已经洗得发白,也显露出她生活的朴素。 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让她想起丈夫王浩轩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 热心的华姐把她粗糙手掌贴双儿她额头,还是冰凉:“捱什么呀,有病就得治病,越捱病越重。这些天王局长也不在家,你一个人过日子真不容易。走吧,听嫂子的话,我和你一起去医院。”华姐说话向来又急又脆,像炒豆子似的。 “那耽误您时间了。”双儿同意了,她脸色格外憔悴。 “耽误什么呀,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华姐夺过双儿的竹篮挎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牢牢搀住她,伸手叫黄包车。 陈公馆的穿衣镜映出三个人影。 石亚蕾正给陈尔东系领带,纤细的手指在深蓝色丝绸间穿梭,像两只美丽的白蝴蝶。第三个人影是林右川,他站在门厅的阴影里,西装口袋露出半截钢笔的银光,显得更加文质彬彬 “义父,我想好了。”林右川向前半步,很认真的说,“我答应陪石姨去游玩一番,正好这几天我也想拿着相机出去采风,照些好风景。” 陈尔东严肃的从镜子里打量着义子,气氛一时凝重,石亚蕾以为陈尔东要拒绝,指尖一颤,领带结歪了半分。接着陈尔东却突然大笑起来:“你看,你看,”他转身捏住石亚蕾的下巴,“你就是比我强,当年我拿着棍子把他的腿打断了,他也没这么听话。” 这句话勾起了林右川痛苦的回忆,他的嘴角绷紧了。他记得那年冬天,义父的棍子落在他腿骨上,伴随着咔嚓一声的闷响,还有他鲜血渗进雪地的一片殷红,红得刺眼。他回道:“我记得您把我打断腿的那次,是您让我开枪杀人。” “你懂个屁,那是革命党!”石亚蕾系的太紧,让领带勒得他不舒服,他一把扯松:“那些人该杀!” “我不管他们该杀不该杀,”林右川直视着义父充血的眼睛,“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他们被杀戮!”林右川长得很英俊,皮肤细腻白皙,属于白面小生那种,阳光透过纱帘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却并不阴柔,反显几分硬气。 陈尔东重重陷进沙发,舒服的全身贴在沙发上:“你小子这性子,连杀个人都不敢看。既不像我,也不像你死去的爹娘,真不知道是像了你们林家哪个亲戚。” “那您仔细瞧瞧我,”林右川笑着俯身凑近养父:“到底像林家哪个亲戚?” 陈尔东紧盯着这张年轻英俊的脸,恍惚看见某个熟悉的轮廓在记忆深处浮动。“像……哎,好像有个人长得很你挺像。是在哪里见过的,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烟斗从陈尔东指间滑落。 石亚蕾轻盈地插进来,旗袍开衩处闪过一线白生生的肌肤:“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只是巧合而已吧。”她捡起烟斗,填好新的烟叶,再把烟斗递丈夫,指甲上的凤仙花汁染得指尖微红。 “我想想。”陈尔东接过烟斗,仍然努力搜寻着记忆里的那个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客厅,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陈尔东半倚在红木太师椅上,烟斗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在光线里织出变幻的图案。他眯着眼,目光在林右川脸上游移不定的打量着,像是在看一幅年代久远的画。 忽然,那张年轻的面孔在他眼前恍惚起来。双儿温婉的眉眼,林右川清冷的轮廓,竟在烟雾中渐渐重叠。 陈尔东想起那天他正和毕济时打招呼,忽然就看见了那个穿着蓝袄黑裙,安静地站在走廊拐角的阳光里的女人,她像一枝误入官署的蓝色睡莲。 彼时,她正在和毕济时说话。他从远处走过来,马上注意到这个女子,甚至没有听到毕济时向他打招呼。 陈尔东先从那女子黑色长裙的下摆看起,像猎犬嗅着腥,目光上移,最终钉死在双儿耳垂那点翠玉坠子上。那抹透亮的绿意在他瞳仁里荡了荡,先是让他感觉到有清新之意,接着便是一种熟悉且危险的味道。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味道是怎么回事,假笑着对毕济时道:“哎呀,毕处,你身边这位美女怎么不给介绍介绍?” 毕济时严肃的回答:“莫开玩笑,这位是咱王局长的夫人。“ 陈尔东嘴角继续衔着假笑:“是局长夫人呀,失敬失敬!以前我没见过你,不要见怪。” 他能看得出,王局长的夫人对他这个初识之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讨厌,她将帕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素绢上绣的玉簪花便翻了个面,对他说了句:“没什么。” “王夫人,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毕济时手指着陈尔东,“这位是巡警处陈尔东处长。” 陈尔东仍在仔细打量这个让他有些不安的女人:“哎?你好像很面熟呀,我们在哪儿见过。” “是么?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您啊。”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拒绝。 毕济时插话道:“王夫人一共只来过警局三次,前两次你碰巧不在。应当没有见过。” 陈尔东直勾勾盯着双儿,打听着她的底细:“王夫人,您是哪里人氏?“ “河南巩义的。” “我也是河南人,不过是正阳人,也算是老乡吧。” “嗯,算是河南老乡。你们聊,我先走了。等浩轩回来后,欢迎两位到家中坐客。” 陈尔东与毕济时同时说着:“一定。”“好。” 双儿转身离去,转过月洞门,待那抹青衫彻底隐入回廊深处,陈尔东仍抻着脖颈张望,不由自言自语:“真的是很面熟啊。” 毕济时看着仍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陈尔东,不以为然:“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没什么奇怪的。” 陈尔东想着那天在警察局和双儿的相遇,忽然再一次喃喃自语:“真的很像啊。” 陈尔东猛地一拍大腿,吓得林石川赶紧后退了两步。 “想起来了,你和警察局王局长的夫人很像。“他直起身子,用烟斗在茶几上敲出几点烟灰,“嗯,太像了!” 石亚蕾正往旁边的桌上给茶壶里续水,闻言竟然一惊,手腕一颤,水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浇在桌子上。她不知道这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为什么会让她的心颤了一下,随即抿嘴一笑,掩饰道:“是嘛,哪天你给引见一下,让我瞧瞧,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边说边用布子把桌子上的水渍擦掉。 “算了吧,我不想见外人。”林右川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话题。说完一转身,快速的走了出去,西装下摆带起一阵微风,茶几上的烟灰轻轻打了个旋。 陈尔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这个臭小子,脾气怪得很。” 陈尔东当年和林右川的父母是表亲,相处十分融洽,引为挚友,却和他们的儿子,自己从小养大、视如已出的林右川完全不在一个调上。 医馆的纱窗滤进昏黄的阳光,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双儿端坐在诊桌前,手腕搁在绣着“仁心仁术”的脉枕上。老中医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药柜里传来陈皮与当归混杂的气味,熏得双儿昏昏欲睡。 老中医收回手,白眉下的眼睛笑着眯成两道缝。“您没有病,方才我搭出的脉相是喜脉。” 双儿高兴的瞪大了眼睛,惊喜问到:“真的?”。 “嗯,已经快一个月了。”老中医转身取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可能还是个男孩。恭喜啊。” “谢谢大夫。”双儿也喜不自胜,一脸幸福笑容。 上海初夏的暮色像墨汁般在警察局大楼外晕染开来。其他窗口都暗了,只有三楼最东边那扇窗还亮着灯,像一只倔强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王浩轩办公室的灯泡嗡嗡作响,风吹进来,灯轻轻摇动,在文件堆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盯着电话机,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出焦躁的节奏。 电话铃突然响了,他赶紧抓起听筒,因为抓的太用力,手背上青筋立刻突起:“陈市长,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在翻动文件。“参议会的意思是,可以暂停陈尔东的职务,但不要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等事情查明之后,再采取进一步行动。” 这个结果绝不是他想要的,王浩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变相包庇陈尔东么?”窗玻璃映出他极其气愤的脸,“不对陈尔东采取强制措施,我很难对他进行调查。” 陈文伟把办公室里的留声机打开,《教我如何不想她》甜腻的旋律在电话线里流淌,似乎在安慰王浩轩的心绪。 “浩轩,”他声音平静,还带着些安慰,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像陈尔东这种人,虽然有劣迹,但也是警政商学等各界都必不可少的有用人物。陈尔东办事极有效率,上海大大小小的人物,他们都非常熟络,一旦有了大事小情,陈尔东都能得到有用线索,并找到人脉关系迅速解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那头传来王浩轩激烈的反驳:“陈市长,陈尔东可是嘉县十万银元被盗案中的重大嫌疑犯,仅凭这一案,他就必须受到处理。” 陈文伟苦笑着摇头:“你听我说完,甚至我在有些事情上,也得请这种人帮忙。总之,青帮的势力很大,谁都想利用他们,谁都不愿意轻易得罪他们。SH市政要发展,这种人其实也是不可或缺的。最起码,暂时我们还需要利用他。” “可是上海的许多聚赌、群欧、敲诈勒索事件,都与陈尔东有关。陈尔东还豢养了一批毛贼,如果遇到难案疑案,就让他们顶罪,根本无益于整肃治安,只是他用来邀功的工具。放过陈尔东,就是放纵犯罪。对于青帮,我并不反对,但对于劣迹斑斑陈尔东,必须处理。” 陈文伟不想再和王浩轩纠缠,他换成官方特有的圆滑词令:“浩轩,我承认你说得都很对。但以我的权限,现在最多也只能做到把陈尔东免职。” 窗外的霓虹灯突然亮起来,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这光影的变化竟然让陈文伟突然改了主意:“要不这样吧,”他凑近话筒小声:“我同意你对陈尔东实行24小时监视,但是,绝不能让那帮子议员知道。” 挂断电话后,陈文伟揉了揉眉心。留声机还在唱着柔柔的《教我如何不想她》,警察局会议室的百叶窗将各色的霓虹灯切割成条状,斜斜地落在长桌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他明白,王浩轩,这个他曾经多年的生死兄弟,到现在也没有变,还是当年的铮铮汉子。改变的是他!但他也知道,只有变才能在官场生存。政治和破案是不一样的,更复杂,更危险!他佩服王浩轩的坚持,这是他最后答应对陈尔东24小时监视的理由。 王浩轩清了清嗓子,声音像一把利刃突然切入凝滞的空气:“陈尔东,现在宣布SH市政府,SH市警察局对你的撤职命令。” 这是SH市警察局大楼会议室,会议室中警察局高层警官都在。 陈尔东很意外,听到这个决定时,并没有按规矩站起来听命,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凶光:“什么?” “着免去陈尔东一切警官职务,暂时停职,接受审查。”王浩轩的声音机械而冰冷。 陈尔东的拳头猛地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荡出涟漪:“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王浩轩从文件夹中唰的抽出一叠纸,速度之快,让纸张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这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吧。”文件被掷在陈尔东面前的桌上,像一片落叶飘到陈尔东面前。 陈尔东没有低头看,只是死死盯着王浩轩:“我要你说。” 他看到王浩轩的警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王浩轩的话语也冷冷的:“有人举报你勾结劫匪,提供情报,盗取嘉县国库重金。” “他妈的有人陷害我!”陈尔东突然暴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不服!” 王浩轩冷冷的继续:“还有,你在上海还犯有聚赌、敲诈、设假案、收取贿赂、组织群欧等多起重案,这些案子也正在办理查处当中。作为一名高级警官,你不是为国分忧,尽一个警察的责任,作一名警官的表率,而是甘为盗贼役使,做他们的帮凶。所有案件一经查实,你将受到法律的惩处。” 陈尔东的眼中燃起两团怒火:“他娘的!老子为上海警界服务了这么多年,那些个功劳可不是假的!老子为民国打了那么的仗,那些个伤疤也不是假的!” “如果事实能证明你是清白的,我们会恢复你的职务。”王浩轩顿了顿,“现在请你脱下警服,上交枪支!” 陈尔东没理会王浩轩,绕过桌子就向外走。 “来人!”王浩轩厉声喝道。 门开了,两名早就准备好的高大警察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两把出鞘的刀。 王浩轩指着陈尔东:“缴了他的枪。” 两个人走上来。 陈尔东马上把枪掏出来,指着对方:“谁敢?” 两名大汉停下来,双方僵持在那里。 陈文伟突然走了进来,大声呵斥:“陈尔东!你成何体统!”他的的眼睛里反射着震慑的寒光,“这可是在警察局,不是你的青帮堂口!” 陈尔东对陈文伟还是比较尊重的,也知道陈文伟既然出面为王浩轩撑腰,他要是再耍横,肯定要吃亏。陈尔东慢慢将配枪放在旁边桌上,激动道:“陈市长,您可要为兄弟作主啊。” 陈文伟叹了口气:“你放心,你和我相处这么多年,我不会不管你的。如果你确实清白,我会为你作主;如果你确有不法之事,回去好好反省,坦白交待你的错误,争取立功,才有出路。” 陈尔东只好答应一声,向老上级敬了个礼:“是!” 陈文伟对警察道:“缴了他的枪!” 两名警察上前收走了陈尔东的配枪。 静安寺的香火氤氲成一片淡蓝色的雾,笼罩着观音慈悲的面容。经声阵阵,香烟缭绕,排排红烛林立。香客进进出出,有僧人在旁敲钵念经。 双儿跪在蒲团上,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将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感谢观音大士送子,待双儿生子之后,必去您降生之地敬香还愿,以谢恩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淹没在僧人的诵经声中。殿外一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回应着她的祈愿。 静安寺的钟声从远处荡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从时光深处浮起的叹息。 石亚蕾踩着青石板路,高跟鞋在砖缝间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右川走在她身侧,阳光透过银杏叶的间隙,在他西装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寺始建于三国吴大帝孙权赤乌十年,”林右川的声音不高,不会打扰到不远处的人,却字字清晰:“就是公元247年,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该寺庙最神奇之处,是相传西晋的时候,吴淞江上浮起两尊佛像,背上有佛名,一佛为维卫佛,一佛为迦叶佛。所以,静安寺的佛像被认为是上海最灵验的佛像。” 石亚蕾的绢伞微微倾斜,遮住半边脸庞。她仔细听着,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微笑。 “元朝的时候,静安寺有一位很有文采的僧人寿宁,搜集了历代诗人的题咏,编为《静安八咏集》勘行于世,使静安寺的名声越来越大,声名远播,香火日盛。静安寺曾毁于太平天国的战火,重修寺院时,因为捐银不够,被迫停工,致使佛像有寺无庙,在寺院中受风吹雨淋日晒三年之久。直到胡雪岩听说后大力捐助,才最终修成。” “嗯,胡雪岩操纵江浙商业二十年之久,资金最高达二千万两以上。”石亚蕾接上话茬,伞面转动,林右川注意到她精致的下颌线,眼光不由在那里多停留了几秒。 “可惜的是,仅凭一已之力就要收尽全国丝绸,和洋人在丝绸生意上背水一战,太不现实了。结果全军覆没,事业也随之走到了尽头。”她遗憾的摇了摇头,耳坠上的珍珠轻轻晃动。 林右川直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养父新娶的小妈,其实他并不是很了解:“没想到你虽然留学西洋,中国的东西也懂得不少。” 石亚蕾轻笑出声:“这些东西也只能与你聊聊。若与陈尔东去说,会把他烦死。” 二人接着向前走转过回廊,林右川指向一处小潭:“石姨,后边有一个小潭叫做虾子潭,这个虾子潭还有一段趣话:” 水面浮着几片落叶,像小船般轻轻打转。林右川讲述着宋朝僧人的轶事:“相传宋朝的名僧智俨,有一次吃了一斗的虾。渔公来寺院向他讨钱,智俨却一文钱也拿不出,只好把吃过的虾子全部吐了出来。这些虾子被吐到寺院中的小潭中。这些虾子居然全活了,但已经无芒。此后,潭中便特产这种无芒虾。” “我倒要看看世上是不是真有无芒虾?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 石亚蕾加快脚步,急急走入院门,要看无芒虾,突然院门里闪出一道青色身影,正是双儿。石亚蕾差一点和对面出来的双儿相撞,幸好双儿练过一段时间的武艺,立刻如一片竹叶般轻盈避让。 石亚蕾的绢伞差点脱手。“对不起。”石亚蕾稳住身形,目光却惊讶的黏在对方脸上。 “没有关系,庙堂之内走路,不要这么急的。”双儿的声音像潭水般平静,却在抬头时突然凝滞——她的视线越过石亚蕾,与林右川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时间仿佛静止。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下,擦过双儿的肩头。林右川的瞳孔微微扩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右川!”石亚蕾的呼唤像一把剪刀,剪断了这奇异的沉默。林右川如梦初醒,快步上前时碰落了石栏上的叶子。双儿匆匆离去,背影在经幡间时隐时现。 石亚蕾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转头:“刚才那个女人……”她顿了顿,“和你长得很是相似呢。” 林右川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说么,这个人怎么会这么熟悉,这么亲切,”他的目光仍追随着那个远去的青色身影,“原来是和我长得挺像的啊。” 石亚蕾若有所思:“她该不会就是陈尔东说的那个王局长的夫人吧。” 林右川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双儿消失的方向:“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