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肋记:主簿杨修的职场困局

第四章 一合酥

  那张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到地上,像一片枯叶。   我低头看着它,看着上头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个签名——“夏侯徽”。那三个字我见过无数次,她给我抄的军报上,她整理的档案上,她写给我的那些小纸条上。每一次都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她的人一样,干净,认真。   可是这张纸上的字,歪着,扭着,抖得厉害,像一个人在临刑前写下的遗书。那些字在纸上扭来扭去,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虫子。每一条虫子都在喊疼,都在叫苦,都在说——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可是我不敢再走过去。我怕我一走过去,她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得无影无踪。那兔子跑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只剩下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阿徽。”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里的泪花,模糊了她的视线,可是我看见了一样东西——愧疚,深深的愧疚,像刀子刻在脸上。那愧疚是从心里头涌上来的,涌到眼睛里,涌到鼻子里,涌到嘴巴里,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杨君,”她说,“我……我没有办法。”   我沉默着。   “他们说要治我娘的罪,”她哭着说,“我娘病了三年,下不了床,弟弟妹妹还小,我不能没有她。杨君,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这丞相府是个吃人的地方,你进了这个门,要么吃人,要么被吃。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无依无靠,她能怎么办?她能拿着自己的命去赌吗?能拿她娘的命去赌吗?   我走过去,这次她没有退。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嘴唇。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泪是烫的,像刚烧开的水,烫得我手指发疼。可是我没缩回来,就那么擦着,一下一下的,把她脸上的泪擦干净。   “阿徽,”我说,“我不怪你。”   她愣住了。   “真的,”我说,“我不怪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又涌出来,涌得像决了堤的河水。那河水从她眼睛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扑进我怀里,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那扇月亮门,拆了重做,做出来就跟原来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陈群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夏侯徽已经不哭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档案。她看见陈群进来,身子抖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他。   陈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然后转向我。   “杨修,”他说,“丞相让你过去。”   我心里一紧:“现在?”   “现在。”他说。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夏侯徽一眼。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睛里的恐惧和愧疚,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冲她笑了笑,想让她安心。可是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假。   陈群走在前头,一句话也不说。我跟着他,穿过文书房,穿过正堂,穿过那些七拐八绕的回廊。路上碰见几个小吏,他们看见我,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敢抬头。   我心里发毛。   到了曹操的书房门口,陈群站住了。   “进去吧。”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曹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竹简。   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没理我。   我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刻钟,两刻钟。膝盖底下是冷硬的青砖,硌得生疼。可是我动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放下竹简,抬起头来。   “杨修,”他说,“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下官不知。”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声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当然不知。”他说,“你要是知道了,你就不是杨修了。”   我不敢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杨修,”他说,“有人说你跟夏侯家的姑娘有私情。有这回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是我知道,这时候不能慌。   “回禀丞相,”我说,“下官与夏侯徽,只是同僚。她常来机要房请教文书问题,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盯着我,“那为什么有人说看见你们抱在一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次她在档案室里哭,下官安慰了她几句。”   “为什么哭?”   “她母亲病了,家里困难。”我说,“她担心母亲的病,又怕丢了差事,心里头难受。”   曹操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目光像两把刀子,在我脸上剐来剐去。我心里发毛,可是我脸上不敢露出来。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来,走回案后,坐下。   “杨修,”他说,“我相信你。”   我心里一松。   “可是,”他又说,“有人不信。有人写了状子,告到我跟前来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扔到我面前。   我捡起来一看,上头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说杨修与夏侯徽私通,有伤风化,请丞相严查。底下有几个签名,我认出了丁廙的笔迹。   “丞相,”我说,“这是诬告。”   “我知道。”他说,“可是你知道,这丞相府里,最不缺的就是诬告。”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放在案上。   “杨修,”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从今天起,你搬出机要房,去选部当差。选部管人事,也是要紧的衙门。你去了那儿,好好干。”   我一愣。选部?那是管官员任免的地方,虽然也是要紧的衙门,可是离丞相府的核心远了。机要房才是权力的中枢,才是曹操身边的位置。   “丞相,”我说,“下官……”   他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   “杨修,”他说,“我知道你聪明。可是聪明人要学会藏拙。你太显眼了,显眼的人,容易招风。去选部待一阵子,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再调你回来。”   我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忽然又问:“杨修,你知道酥糖吗?”   我一愣。酥糖?   “前几日有人送了一盒酥糖来,”他说,“我尝了一块,味道不错。你猜我把它放在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好说:“下官不知。”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把它放在案头了,”他说,“写了一行字:‘一合酥’。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一动。一合酥?一合,就是一盒。酥,就是酥糖。一合酥,就是一人一口酥。   他想让我猜这个?   “丞相,”我说,“下官不敢猜。”   “猜。”他说,“我让你猜。”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合酥,拆开来,就是‘一人一口酥’。丞相的意思是,这盒酥糖,人人有份,让大家分着吃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震得屋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了。   “杨修,”他说,“你果然聪明。去吧,去选部之前,把这盒酥糖分给大家吃了。”   他从案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盒子,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站在院子里,我看着手里的盒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合酥,一人一口酥。他让我分给大家吃,是什么意思?是赏赐,还是试探?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我在机要房的日子,结束了。   那天傍晚,我回到机要房,开始收拾东西。   夏侯徽还在。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整理那些档案。她听见我进来,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没说话,开始把案上的竹简一卷一卷地收起来,放进箱子里。   她站起来,走过来。   “杨君,”她问,“你这是干什么?”   “搬家。”我说。   “搬家?”她愣住了,“搬去哪儿?”   “选部。”我说。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选部?”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   我没回答,继续收拾东西。   她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是因为我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因为那张纸,对不对?”她问,“因为我写了那张纸,所以他们把你调走了,对不对?”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因为愧疚而颤抖的嘴唇。我想说“不是”,可是我张不开嘴。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杨君,”她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抖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阿徽,”我说,“不怪你。”   “可是……”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满脸的泪,“可是你被调走了,都是因为我。”   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阿徽,”我说,“调走就调走,没什么大不了的。选部也是个好地方,离丞相府远一点,也许更安全。”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还在流。   “杨君,”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我说。   她笑了,笑得像一朵雨后的花,带着泪,带着水,可是开得那么好看。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客栈,也没有去选部。   我拿着那盒酥糖,去了文书房。   文书房里灯火通明,小吏们还在加班。他们看见我进来,都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人眼里带着好奇,有人眼里带着同情,还有人眼里带着幸灾乐祸。   我把盒子放在案上,打开。   “丞相赏的酥糖,”我说,“一人一口,大家分着吃了。”   小吏们围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地拿。有人边吃边笑,有人边吃边议论。只有刘放站在一旁,没动。   我走过去,把一块酥糖递给他。   “刘君,”我说,“尝尝。”   他接过酥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问:“刘君,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他叹了口气,把酥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杨君,”他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斗得过他们吗?你能让丁廙不告状吗?能让陈群不整你吗?”   我沉默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文书房里,看着那些小吏们吃着酥糖,笑着,说着。他们谁也没来跟我说话,谁也没问我为什么要走。仿佛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就是丞相府。   你风光的时候,人人捧着你;你落魄的时候,人人躲着你。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我看见月亮门边站着一个人。是夏侯徽。   她站在月光下,穿着那件青色短衣,扎着双丫髻,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白得像一块玉。   我走过去。   “你怎么还没回去?”我问。   “等你。”她说。   我们俩站在月亮门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她的发丝飘起来,飘到我脸上,痒痒的。   “杨君,”她忽然说,“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选部?”   我愣了一下:“你去选部干什么?”   “给你当帮手。”她说,“帮你整理文书,帮你抄军报,帮你……”   我笑了。   “阿徽,”我说,“选部不是你能去的地方。那是管官员任免的,你一个女孩子,去那儿不合适。”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头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我想把她抱在怀里,想告诉她别怕,想告诉她等我回来。可是我不能。这里是丞相府,到处都有眼睛,到处都有耳朵。   “阿徽,”我压低声音,“你听我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小心。离丁廙远一点,离陈群也远一点。有什么事,去找刘放。他虽然胆小,可是心不坏。”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杨君,”她说,“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我点点头。   “会的。”我说。   她笑了,笑得比月光还温柔。   第二天一早,我去选部报到。   选部在丞相府的东边,隔着两条街。衙门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十几间屋子。主簿姓荀,叫荀恽,是荀彧的儿子。他比我大几岁,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他见了我,笑着迎上来。   “杨君,”他说,“久仰大名。你能来选部,是我们的荣幸。”   我赶紧回礼:“荀主簿客气了。”   他把我领到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这是你的屋子,”他说,“简陋了点,你将就着用。”   我进去一看,确实简陋。屋里只有一张案几,一张坐席,一个放文书的木柜。比机要房差远了。可是我知道,我没资格挑。   “多谢荀主簿。”我说。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坐下来,看着这间小屋,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从机要房到选部,从丞相身边到这条偏僻的街上,我算是被贬了。虽然官阶没降,可是离权力中心远了,离曹操远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头反而松了一口气。   机要房那个地方,太险了。天天在曹操眼皮子底下,天天猜他的心思,天天应付那些明枪暗箭。再待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选部虽然偏僻,可是也清净。管人事任免,虽然琐碎,可是不用猜来猜去,不用提心吊胆。   也许,这是好事。   我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小吏,二十出头,长得憨头憨脑的。他捧着一叠竹简,放在我案上。   “杨主簿,”他说,“这是今日要处理的文书。荀主簿说,让您先熟悉熟悉。”   我点点头,翻开竹简看起来。   这一看,就看了一整天。   选部的事,比我想象的复杂。每个官员的履历、政绩、升迁、调动,都要一一核对。哪个郡缺了太守,哪个县缺了县令,都要一一安排。还有那些世家的推荐信,那些权贵的请托书,都要一一处理。   我看着看着,头都大了。   那个小吏站在一旁,看着我,忽然说:“杨主簿,您是不是觉得烦?”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憨憨地笑了笑:“我刚开始来的时候,也觉得烦。后来慢慢就好了。”   我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赵二。”他说。   “赵二,”我说,“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三年了。”他说。   “三年,”我点点头,“那你是老人了。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我请教你。”   他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一块布。   “杨主簿您别这么说,”他搓着手,“您是大才子,小的哪敢让您请教。”   我哈哈大笑。   这赵二,倒是憨厚。   在选部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每天早上去衙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中午赵二给我送饭,有时是米饭,有时是面饼,有时是一碗热汤。下午继续处理文书,直到天黑。然后回客栈,睡觉。第二天再来。   日子过得像流水,一天一天,波澜不惊。   有时候我会想起机要房,想起那些熬夜整理军报的日子,想起曹操那双像刀子一样的眼睛,想起刘放那些老成持重的话,想起丁廙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可是更多的时候,我想起的是夏侯徽。   想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抄军报的样子。想她抬起头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我的样子。想她脸红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   那块玉还贴在我胸口,暖洋洋的。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把它攥在手心里,想着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可是我不敢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丞相府里到处都是眼睛,我去了,被人看见,又要惹麻烦。她一个小姑娘,已经够难的了,我不能给她添乱。   我只能等。   等风头过去,等事情平息,等我再回丞相府的那一天。   一个月后,赵二给我带来一个消息。   那天中午,他送饭来的时候,脸色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杨主簿,我听说丞相府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曹植公子和曹丕公子,争起来了。”他说,“争得厉害。丞相大怒,把几个跟曹植公子走得近的人都抓起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曹植公子?丁廙就是曹植的人。他被抓了?   “丁廙呢?”我问。   赵二摇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说,抓了好几个。具体是谁,小的不清楚。”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丁廙被抓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是曹植的人,曹植失势,他自然倒霉。可是他倒霉,会不会牵连到我?他告过我,整过我,我跟他的梁子,丞相府里谁不知道?   我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陈群。   我愣住了。他怎么来了?   他走进来,看了赵二一眼。赵二识趣地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陈群走到我面前,坐下来。   “杨修,”他说,“丁廙被抓了。”   我点点头:“听说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仁厚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又像得意,又像警告。   “丁廙跟曹植走得太近,”他说,“帮曹植出主意,对付曹丕。丞相知道了,一怒之下,把他抓了。听说,要杀。”   我心里一寒。   要杀?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意味,我看懂了——他在告诉我,丁廙的下场,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杨修,”他说,“你现在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吧?”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夏侯徽调到我的房里来了。以后有什么文书,她直接送给我。”   他走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夏侯徽,调到陈群房里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成了陈群的人。意味着她每天都要在陈群眼皮子底下做事。意味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块玉。玉还是暖的,可是我的心凉了,凉透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客栈。   我一个人坐在选部的院子里,对着月亮,坐了一夜。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得树叶沙沙响。可是我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   我想起她送我这块玉的那天,她说:“杨君,你戴着它,就像我也在你身边一样。”   现在她不在我身边了。她在陈群身边。   我不怪她。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要活下去,总得找个人靠着。陈群是主簿,是她的顶头上司,她不靠他靠谁?   可是我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恨,不是怨,是胸口里头堵着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那团棉花就是这块玉,这块青色的、边角带白纹的玉。它在我胸口贴了这么久,暖了这么久,现在凉了,凉透了。   我把玉从怀里掏出来,举到月光下看。月光照在玉上,玉泛着幽幽的青光,像她那双眼睛。   “阿徽,”我轻轻叫了一声,“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可是说什么,我听不清。   第二天,赵二来的时候,带来一封信。   “杨主簿,”他说,“有人让我交给您的。”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夏侯徽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杨君:   >我调到陈主簿房里了。陈主簿待我很好,让我专管机密文书。   >你放心,我没事。   >你多保重。   >阿徽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陈主簿待我很好”,“让我专管机密文书”。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报平安,还是告诉我她已经投靠陈群了?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她跟我,不是一路人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块玉。玉是凉的,信也是凉的,可是它们贴在一起,仿佛能互相取暖似的。   “赵二,”我说,“送信的人在哪儿?”   “走了。”他说,“是个小厮,送完就走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个月,选部来了一个新主簿。   姓崔,叫崔林,是冀州人,据说很有才干。他来了之后,把我的差事分了一半走,让我专门管那些最琐碎、最无聊的文书。我没说什么,默默地干。   赵二替我抱不平。   “杨主簿,”他说,“崔主簿怎么能这样?您是大才子,让您干那些杂活,太欺负人了。”   我笑笑,没说话。   欺负人?这算什么欺负人?比起丁廙的告状,比起陈群的整人,这点事算什么?   我只是心里头惦记着丞相府,惦记着机要房,惦记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有一天,赵二又来送信。   还是夏侯徽的笔迹。   这回信更短:   >杨君:   >陈主簿让我整理旧档,发现了一些东西。   >你要小心。   >阿徽   我愣住了。   “发现了一些东西”?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我小心?   我把信看了又看,想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来。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二,”我问,“送信的人呢?”   “还是那个小厮,”他说,“送完就走了。”   我追出去,可是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站在选部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街,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又过了几天,赵二没来送饭。   换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吏,送来一碗冷饭,一碗冷汤。我问他赵二呢,他说不知道。   我心里头不安起来。   下午,我去找崔林。   “崔主簿,”我问,“赵二呢?”   他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赵二调走了。选部人手不够,把他调到别的衙门去了。”   “调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说,“这是上面安排的,我只管执行。”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是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种官场上常见的、不冷不热的表情。   我退出来,站在院子里,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赵二被调走了。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帮我送信?是不是因为跟我走得太近?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在选部,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长,特别热。   许昌城热得像蒸笼,连风都是热的,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选部的小屋里热得待不住,我就搬到院子里,坐在树荫下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树下打盹,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杨君。”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是夏侯徽。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在做梦。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她。她站在太阳底下,晒得脸红红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她穿着那件青色短衣,扎着双丫髻,跟以前一模一样。   “阿徽?”我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笑了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又甜又温柔。   “杨君,”她说,“我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味儿都有。我想问她怎么来了,想问她陈群知不知道,想问她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可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指了指树荫下的席子:“坐吧。”   她坐下来,我也坐下来。   院子里静静的,只有蝉在树上叫,吱——吱——吱——叫得人心里头发慌。   “杨君,”她忽然说,“我想你了。”   我心里头那团火,一下子烧起来,烧得我浑身发热。   “阿徽,”我说,“我也想你。”   她笑了,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我们从下午一直坐到傍晚,说了很多话。说她在陈群房里的日子,说我在选部的日子,说那些过去的事,说那些未来的事。她说陈群待她还行,没为难她;我说选部虽然无聊,可是清净。她说她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想我;我说我每天夜里都攥着那块玉,想她。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站起来,说要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忽然转过身来,扑进我怀里,抱住我。   “杨君,”她说,“你等我。等我攒够了钱,等我娘的病好了,我就离开丞相府,跟你走。”   我抱着她,抱得紧紧的。   “好。”我说,“我等你。”   她走了。我站在选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蝉鸣。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屋里,把那块玉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   玉是热的,烫得我手心发疼。   可是我等来的,不是她,是一封信。   信是三天后送来的。还是那个小厮,送完就走。   我拆开信,这回只有一行字:   >杨君:   >陈主簿让我嫁给他的侄子。我没有办法。   >你别等我了。   >阿徽   信从我手里滑落,飘到地上,像一片枯叶。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签名——“阿徽”。那两个字我见过无数次,她写给我的那些小纸条上,每一张都有这两个字。每一次都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她的人一样,干净,认真。   可是这张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抖得厉害,跟几个月前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我捡起信,又看了一遍。   “陈主簿让我嫁给他的侄子。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   又是这句话。   上次是“我没有办法”,让她写了那张告状的纸。这次又是“我没有办法”,让她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我头晕。可是我浑身发冷,冷得发抖。   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块玉。玉是凉的,信也是凉的,它们贴在一起,像两块冰。   我忽然笑了。   笑我自己傻。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知道她斗不过陈群,早就知道她会一步步退,一步步让,直到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可是我还在等,等她攒够钱,等她娘的病好,等她离开丞相府,跟我走。   我等了个空。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坐了一夜。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片。可是我觉得,它比上回看见的时候冷多了,冷得像一块冰。   我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举到月光下看。月光照在玉上,玉泛着幽幽的青光,像她那双眼睛。   可是那双眼睛,以后不会再看我了。   她会去看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陈群的侄子。她会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脸红红的,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她会给他抄军报,给他整理档案,给他讲那些她听来的故事。她会对他笑,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而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这块玉,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才发现,夏天已经过去了。   第二天,我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阿徽:   >我明白。   >你多保重。   >杨修   我把信交给那个小厮,让他带回去。   小厮走了。我站在选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一行字——“你别等我了”。   我转身回去,继续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   日子还要过下去。   又过了一个月,丞相府传来消息:丁廙被杀了。   罪名是“离间骨肉”,说他挑拨曹植和曹丕兄弟的关系,罪该万死。行刑那天,听说他哭得像条狗,跪在地上求饶,可是没用。刀落下来,人头落地。   赵二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托人带话给我。那人说,赵二让他告诉我:“杨主簿,丁廙死了,您高兴不?”   我听了,没说话。   高兴吗?我不知道。   丁廙该死,可是他死了,我也没觉得高兴。这丞相府里,死一个人,跟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今天死他,明天说不定就死我。   我只是想起他最后来看我的那次,站在机要房门口,笑着说:“杨君,你太聪明了。聪明人,活不长。”   他说得对。   聪明人,活不长。   可是我还没死,他先死了。   冬天又来了。   许昌城又下起了雪,一场接一场,下得天地白茫茫的一片。选部的小屋里冷得像冰窖,我生了一个炭盆,可还是冷,冷得手指头都伸不直。   有一天,荀恽来找我。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君,”他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夏侯徽出嫁了。”   我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什么时候?”我问。   “昨天。”他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棉絮,从天上飘下来,飘得满地都是。   我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看着它。   玉还是那块玉,青色的,边角上有一点白纹。它在我胸口贴了一年多,暖了一年多,现在又凉了,凉得透透的。   我把它凑到嘴边,亲了一下。   “阿徽,”我轻轻说,“祝你幸福。”   窗外,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无声地落着,落在这个冰冷的许昌城,落在这个吃人的丞相府,落在我再也回不去的那些日子里。   我把玉重新贴回胸口,冰凉的一小块,贴着我的皮肤,贴着我的心。   它就那么凉着,再也没有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