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木深秋

秘密

  (一)唐意跟着晏梓星下了地铁。晏梓星带着唐意七拐八拐,也不知尽头在哪里。   她们在湖边停下,唐意这才发觉,这里是西湖,应该是另一个方向。   “学姐,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们不是要去医院吗?还是说你想在这之前先跟我约个小会?当然我是完全不介意的,如果你能接受。”唐意笑着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   却见晏梓星缓缓掏出了一把刀,架在了唐意的脖子上。   “原来是这样。”唐意轻轻一笑。“所以,是你吗?”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还有意思吗?”对方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手,确定带好了手套。“你不是早就猜到是我了吗?那么多次的试探,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无心之举。而且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随着你调查的深入,有些事情是越来越瞒不住了。你和警方应该是有交流的吧?不然你也不能知道那么多事。但在这里没有人能救你。只要你死了,有些秘密就永远成了秘密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对方看起来势在必得,还用了这么中二的台词。虽然情况不太对,但是唐意还是很想笑。   此时两人距离很近,唐意思索着从她手里把刀夺下来的可能有多大,但最后理智告诉她还是不要这样做。两人站在湖边,连成直线与湖面平行,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别开玩笑了,把刀放下过来吧。”唐意并没有预想的那样慌张,反而很淡定。   “你是从什么时候感觉不对劲的?”晏梓星问道。   “从我们第一次谈话开始,我就觉得你的话逻辑不对。”唐意尽可能的放慢速度,让对方冷静下来。“你说童清是因为洛初之死才被刺激导致自杀,这根本不现实。虽然我没有读过有关心理学的书籍,也没有听过什么课,但我不相信一个害你的人死了会是一种压力,这应当是一种解脱,她不仅不应该自杀,反而应该努力地活下去,精彩地活下去才对,所以你对我隐瞒了实情。”   晏梓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似乎很享受听唐意讲推理的过程。   “后来我去查了监控,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转动的门把手。说句实话,看了几十遍同一个的镜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脑海里臆想出来的一个情景。但你的话又让我产生了一些合理的联想。”   “刚才在地铁站上你也听到了,倪宁是不设手机密码的,你看起来也没有多少震惊,因为你早就知道了。命案发生时你正好和她们在一起,在同一家餐厅吃饭,过去打个招呼什么的看到手机内容太正常了。你都看到了,看到了洛初给倪宁发的消息。灵感一动——虽然这个说法可能有些不合适,但对当时的你来说相当的恰当。你拿走了她的手机,发了一句‘别忘记吃药。’,你也知道洛初会吃安眠药。当然到这部分是我刚才在地铁上想到的。你和童清回到宿舍,看到洛初躺在地上,你知道你的那句话起作用了,至少洛初吃了安眠药——你很清楚,已经没有醒酒药了。但你不知道她死没死,一旦没死,那打120她很有可能被救,所以你让童清和你一起抬着洛初把她弄上床。第二天童清什么都知道了,她很害怕,你也很害怕,因为一旦她全说出去,你就完了,警察会盘问一切,所以你亲手逼死了唐意学姐。”   “我相信童清学姐是自杀的,但是其中一定有你的原因。你手里的这把刀和当时她用的一模一样,是同一款吧?你说的对,当时她确实是神经崩溃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杀了人,你把刀递到她的手里,‘解脱吧,我会陪着你的’,你说过类似的话对吧?就这样!”   “……你……”   “你特别希望我这么说,对吗?”   “……”   “如果是刚才我说的,你大可不必跟我说那么多。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很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我曾经和童清说她很危险,你也是一样的。我问过很多人,她们都跟我说你是相对冷静的一个人,但其实我感觉你的精神状态还比她们三个还要严重。但是你是这个宿舍的寝室长,你觉得你要负担起一些责任,所以这些事情从来不跟剩下的三个人说,她们自然也不会在意。真实的情况是你们两个回来的时候洛初躺在地上,而你们两个以为她只是喝醉了酒,所以就给她扶到床上了。后面的情节应该就是童学姐和我说的那样。这种情况下你们两个都很慌乱,因为这根本不好解释,也没法解释。一旦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你们两个都有嫌疑。这种嫌疑是洗不掉的,哪怕警察确定你们两个跟这件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就是一场意外,在剩下的大学生活里也会有流言蜚语,总会有人对你们指指点点。童学姐会自杀,一是心有愧疚,觉得如果当时不把洛初扶到床上,而是直接叫救护车,可能还会有救。哪怕警方告诉她确切的时间,在她剩下的人生里,她都会一直反复的问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叫救护车,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回去,可能就不会有这场意外发生了。她很自责,即使我们都知道她与这件事无关。而且她对洛初有一种执念,拼尽全力把她拉回来,在她身上投射自己。但是这件事没有成功,也不是洛初自己想不开,仅仅是一场意外。这种宿命感让她觉得一切都没有办法挽回了。第二,就是为了你。因为当时她已经看到了那么多流言蜚语,一旦她选择自杀,那所有的脏水就会往她身上泼,大家觉得是她做了什么来胁迫你,而且她自杀的时候,你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有课,下课了会去警察局,不可能跟她待在一块。这就是为什么她要跟你分开走,她要确保你跟这件事情毫无联系。所以她一定会选择这一条路。”   “洛初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是那个门把手。我根本想不到还会有第二个人在那个时候开门。当时她可能还有意识,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她之前不是出过这样的状况吗?”   “所以你觉得……是一场意外吗?”对方笑着问唐意,好像两个人只是在简单友好地交谈,而不是针锋相对。她好像释然了,内心确定了,也不紧张了。   “我不知道。”   “那在你的推理之中,我的嫌疑洗清了吗?”   “……是。”   “有点笨啊,小波洛。你就不怕我伤了你吗?”   “你不会。如果你真的想杀我,应该选一个更偏僻的地方才对,这里随时都可能有人过来。”   “这么笃定啊,倒显得我这么做有点蠢了。”   晏梓星把刀从唐意脖子上挪开,然后,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既然都猜到这一步了,你为什么就不猜猜我到底带你来这里干什么?”   “把刀放下,你没有必要——”   “说!”   “好,我说,你冷静。”唐意捏紧了拳头。“你是想在这里了结自己的生命,这里是西湖,如果有人投湖自杀,很快就会成为新闻,你的信息很快就会暴露在大众视野,到时候童清和洛初之死一定会被翻出来。洛初本身就是一个很有争议性的人物,再加上她的经历——被校园霸凌过——一定会有人为她伸冤。迫于压力,警方一定会重新调查。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么多,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件事引到自己身上——你要干什么?”唐意这才发现不对劲,晏梓星根本就是想……就是想——“那个人到底是谁?让你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她?”   “你真的很聪明,小侦探。这件案子对你来说没有问题,只是需要时间。”晏梓星一边说,一边拉开和唐意的距离——越来越靠近湖面了。   “我知道,你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这么多天,这么多事,我都知道。”晏梓星温柔地看着唐意,就像在与一个朋友告别。“我其实……挺嫉妒童清的,你们才认识了多久啊,你就可以不管不顾地为了她做这么多事。”   “我不是为了童学姐。”   “这不重要了。如果真要较真,你敢说你一开始不是为了她?”   “……”   “我和你一样,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我不能……像你……像你一样的,那么自由地去做,去调查。我在这个案子的中心,我的一举一动有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徒生是非。所以我也只能小小地利用一下你。你虽然没有跟我明说,但是我也知道很多了。”   “你果然是为了套我的话。”   “嗯。你不是猜到了吗?而且一直放任我。你也想从我这里拿到我的第一手资料,不对吗?”   “……”   “谢谢你,我知道是谁了。”   “……为什么?那个人她就值得——”   “是啊,她值得。”   “那我呢?我们这些人呢?有那么多的人在替你说话替你辩解,你这么做——”   “你关心我?”   “不要把话说的这么暧昧,这件事情不是很明显的吗?在知道那个人不是你,我现在已经猜到了,只差一点证据,只要差那一点证据和连接点我就——”   “所以,我请求你,不要再查了。”   唐意怔住了。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拿着刀威胁我,就为了告诉我,不要再查了?”   “也不全是如此吧。但是现在说这些也不重要了。”   “晏梓星!”唐意已经压不住自己了,她现在可能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她绝对不希望看到晏梓星今天在这里出事。“把刀放下,听我的,把刀放下。这件事情跟你无关,你完全没有必要。把刀放下,想一想你的身边还有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你的同学。洛初不值得你们两个人搭上性命,童清也不会舍得让你陪她死。”   这些电视剧里劝人放弃轻生的话她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实在是些没营养的话,这也能被当做剧中的高光台词。可是当她真的遇到了,她真心希望这些话能有用,能够把晏梓星拉回来。最无措的时候,说出的话都是最直白的。   “你先把刀放下来,我什么也不说,我保证我什么也不说。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对策,好不好?那个人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你肯定知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误会。我,”唐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刀放下,你跟我说,你不是说我是波洛吗?你不是福尔摩斯吗?我们两个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这件事情一定是可以解决的,它一定有一个,有一个最恰当的处理方式。”   晏梓星轻轻摇摇头。“你不能。”   “什么?”   “包庇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你不能。”   “你在说什么胡话?都到这个时候了有什么能做不能做的——”   “因为你是个侦探,因为这件事情还没有到私人报复的地步。”   “不管怎么样你先把刀放下,你听我说——”   “唐意,你知道童清怎么跟我说你吗?”   “怎么又扯到童学姐?”唐意现在就像对付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的家长,完全不想听她说胡话,只想赶快把刀夺过来,然后揍她一顿给她一个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干傻事。   “她说你是一个很热情的人,但是看问题太偏执了。所以有时候会做一些傻事。”   “什么玩意?现在做傻事的是你!”   “余为此言,或不我谅;虽不我谅,然余诚矣。”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跟我显展示你的古文功底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   “……童学姐?”   “你会为我哭——你会答应我的,对吗?”   “什么?”唐意愣住。   “如果我死了,你会答应我吗,小侦探?”   “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了,把刀……”   可是对方不会听她的了。那把刀已经插进胸口了。然后用尽力气跑向西湖,跳了下去。   “快!!!120!!!”在周围埋伏的警察冲向前去,还好唐意提前和她们打过招呼,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你还好吧?”吴警察上前与她搭话。   唐意没有回答,她盯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大脑自动补上那句未完的话。   你会为我哭吗,小侦探?   (二)唐意坐在警车上,跟在救护车后面。   其实她想到了的。想到晏梓星可能不会带她去见安平,想到她可能要将一切和盘托出,想要不顾一切摆脱这件事。   所以她提前叫来了警察,和她们说了自己的推测——这也是无奈之举,她其实并不想将个人的调查和警方的调查相混,也不想介入。但事关重大,若是晏梓星真的说出了什么重要证据,也是要有个见证人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安排的天衣无缝了,一切都到时候了,就差一个点,一个能够将这些事情连起来的点。   但她万万没想到,晏梓星会这么刚烈。拿自己的命给这件事情加一点热度——这个热度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只会有更多的人去骂她,说她心里有愧。真要说,也只是把对童清的恶意转到了她身上。晏梓星明白这一点的,但她还是打算这么做。这么想着,唐意都要嫉妒童清了。身前事身后名,晏梓星都想替她担下来。   她又想到了自己和晏梓星说的话。   其实她们两个说的话不多,都是几分钟的交流。因为唐意打字慢,常常会出现驴唇不对马嘴的现象。两个人时常聊着聊着就扯到案件。这是双方都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她就这么想着。也就才发现,晏梓星很早就想告诉她了。或者说,已经告诉她了。   “你去过鬼屋吗?”“没有。”“为什么不去?不会是害怕了吧?”“不是,我心脏不太好,不能受很大的刺激。”“那还那么喜欢看侦探小说。”“这不一样,我又不是为了看鬼故事。”“明白明白。不过确实,心脏不好就不要去了。有一次有个人躲在门后面,我一开门吓我一大跳。”“你这胆量也不太行啊。”“就是个刺激嘛。”   “你喜欢小猫咪?”“嗯,尤其是那种小小的,可可爱爱的,萌萌的。”“我们家正好有一只。图片。”“哇哦,好可爱呀。怎么那么像网上最近很火的那只小猫?”“哪一只?也说不定,毕竟我妈特别喜欢拍小猫的视频发在网上。”“就是那只很有心机的小猫啊。想要躲在门后面吓你一跳。”“说不定是它。她倒是经常这么干。不过这可不能说是小猫咪的错。毕竟有的时候人也会这样。”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舍友躲在门后面,在你开门的一瞬间扑到你身上,你是什么反应?”“抱着她亲两口。不出意外她会骂我是个变态。”“攻守易势。”   “听说你还挺喜欢读一些历史故事的。读过三国吗?”“没有,不算读,只了解一点。”“那还蛮可惜的,还想跟你探讨探讨呢。”“怎么了你说说,可能那个人我还有点印象。”“没事没事,就是想找点话题。”“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不好吧,好像显得我们两个都是在尬聊似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哈哈哈哈哈好像确实是。”   “其实有件事我还挺好奇的,想问问你。”“什么事?”“你在这打探各种消息,又是撒谎又是调监控的,到底是为了所谓的真相出个风头,还是说为了童清呢?”“二者都有吧。最开始肯定是因为童清学姐的,我对她……感觉很好。但后来我觉得如果我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童清是受害者这一角度上,其实会忽略很多细节。我和我父母交流了一下,也想明白了很多细节。我还想是当个酷酷的侦探——因为我是赫尔克里·波洛,我不需要任何证据,我就是证据。就像这样。”“这么说,你觉得可能是童清做的了?”“不是。而是我如果站在那样一个角度上,我容易被情绪带偏。很多人可能会顺着我的这个角度来捋,说一些想听的话,刻意避开一些不好的方面,这样就没有意义了。”“那你觉得会是我吗?”“我还没想过,而且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怀疑人。”“真的吗?那我可就当真了。”“我的话当真又有什么用啊?我又不是警察。”“侦探又不等于警察。如果你是,那我可不会当真的。”   “喜欢福尔摩斯吗?”“喜欢。”“想成为他吗?”“不想。”“为什么?我还以为大部分看侦探小说的人,可能都会幻想自己是福尔摩斯。”“我不一样,我觉得自己比较适合波洛。因为我武力值很低。”“这么一说,我现在还在练散打。那看来我很适合做你的福尔摩斯。”“我不需要福尔摩斯,我需要黑斯廷斯。”“可我需要波洛呀,那怎么办呢?”“你不是应该需要华生吗?这么说很多福尔摩斯迷会生气的。”“我又不在乎。我觉得波洛也很合适。”“你这么说好像还挺合理的,我倒是从来没这么想过。”“对吧对吧,有意思了吧?”   “很多时候你做事都傻傻的,像个二货一样。”“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外号?”“还真是?”“我高中数学老师当时就经常调侃我说‘二货青年欢乐多’,对此我现在感觉还不错。”“……还挺有自知之明。”“别这么说嘛,你不觉得这个称呼有时候也挺可爱的吗?”“什么时候?在你气人的时候?”   “福星星。”“波波唐。”“这个称呼有点幼稚。”“幼稚吗?我觉得很好啊。”   ……   “你会为我哭泣吗,小侦探?”就像华生对福尔摩斯,就像黑斯廷斯对赫尔克里。   如果会的话,就答应我的吧。我的,小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