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岛屿为你流过泪

大结局

  她从房子里出来,向左拐三百四十级台阶,兴冲冲地走进了画具铺。   她买了一支刷子,告诉我要什么颜料。每一只,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位嗓音稚嫩的售货员将要买的商品装进一个纸袋子,问道:   “你一个人能扛得住那么多东西?”   “没事。”   他们一定很诧异,一个双目失明,拿着拐杖的小姑娘,竟然还能作画。   她带着自己已经抛弃的梦想,走出三十多步,忽然记起自己还欠着一管玫瑰色的颜料。她回来的时候,又去买了一只彩笔。   这三十步,已经到了生离死别的地步。   她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在餐桌上摆好了一切,准备迎接她的情人。结果,刚转过一个弯道,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手迅速地从她身上抽走了。那个卑鄙的窃贼不知瞎子的感官有多敏锐,竟敢欺侮一个瞎子。她握住他的手,大声喊道:   “还我钱夹!”   他的手拼命地挣扎,她拼命地抓住他。   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竭力要把她推开,她丢掉了手杖,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觉得自己正落在马路和车辆中间,眼看就要摔下来。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腕,一直滑到他的手背,然后碰到了一道粗糙的疤痕。她想到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由大吃一惊。   “我是徐宏志博士的妻子!”她有气无力地喊道。   那只手犹豫着,试图将她抽回去。   来不及了。   一辆汽车飞驰而来,伴随着尖锐的喇叭声。她跌倒了,手中的画笔也掉在了地上。一块颜料被车碾过,溅得比鲜血还黑。   一只被打得稀烂的脚在颤动。她在自己的血液中漂浮着,这是她的最后一幅画。   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为什么要做梦去画最好的?徐宏志是她的杰作。在她短短的生命里,他永远是一幅画。   他因爱而使思乡之情增辉。   徐宏志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他走到床边,发现自己的妻子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上沾满了血迹。大夫告诉他:   “她是在被抬到这里时死去的。”   她对他说,她近来经常梦到非洲。他知道,那是因为她怀念非洲。他订了两个去肯亚的航班,就是为了让她大吃一惊。他们将在那儿度过一个冬天。下了班,他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先到了一家旅游公司。他回来得很迟。半路上,一个电话从医院打过来。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她都不能回到非洲。   布条下,是一双被油漆覆盖的黑色鞋子。那时候,她正好去拿了一支画笔和一支颜料。就是这个人,告诉她在这附近有个画具商店。是他一直强迫她作画,才导致了她的死亡。   他无法宽恕自己。为什么他会觉得梦比命还重要?他难道不知道,人活一世,梦一世?   在时间的长河中,他注定要输。   他看了看她。她平静地闭上了双眼。她想睡觉。她已经竭尽全力地跟自己的双眼作斗争了,现在她疲倦了。   他本以为,最糟糕的时刻已经结束了。她失明的那一天,他们就这样抱在一起,一夜都没有睡着,一直睡到黎明。   他对她说:“天亮了。”   “又到了。”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到了今天,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揭开裹尸布,那顶沾满血迹的紫色帽子,就像一头干瘪的公牛,被她抱在怀里,陪伴着她走向死亡。   她来了,来了,去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向她弯下腰来。   有个警察来告诉他说,他们已经抓住了将他妻子推下马路的窃贼。那个年轻的盗贼在逃跑的时候气喘发作,躺在路边。他被送到了旁边的房间里,正在被医生抢救。   徐宏志有气无力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小偷,想起了自己的哮喘病。   颤抖的双手掀开窗帘,他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他头晕目眩,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窗帘拉上。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医院,躺在了她的床边。   护士将苏明慧留给他的遗物:一只拐杖,一只鞋。   天色渐明,他出了门,向草场走去。   在刺眼的太阳中,他看到了急急忙忙走过来的父亲。   父亲用他那带着皱纹和罪恶的目光望着他说:   “对不起。”   那声音似乎已经远去。他太累了,嘴唇颤抖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个人走着。他身下的青草,被昨夜的雾气打湿。一只白羽鸟,在冬天的树枝上,轻盈地飞着。   是什么人派她来的?是天国,还是如她所言,爱与梦都是创造之外的法则,人类必须自己寻找?   她从遥远的天边飞来,那天,她从天空中飞过,张开双翼,降落在他的肩膀上。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美好,那么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