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睁开朦胧的眼睛,发现天色还很暗,便又睡着了。等她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身边的枕头上。徐宏志走了,他还在工作。这个时候,可能已经是早上了,也可能是多云。他知道她不上班,所以没有惊动她,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 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时钟,想看一下时间。这是一个时钟,上面的时钟在不停地转动,上面的数字很大,而且还在发光。她还以为是自己调了闹钟。她擦了擦眼睛,又把闹钟翻了个面,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看。 她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床头的电灯。黑夜飞来,展开双翼,将她从那光亮的河畔掠过。 这是一场梦,还是一场现实?她坐在床上,期待着醒来。 “也许只是一时的痛苦,过一会儿就好了。”她强迫自己继续睡觉。 她打了个寒颤,脑海里浮现出徐宏志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她靠在他的背上,摸着他的胡须。昨晚的时间很短,但这一场漆黑的梦境却很长。她好怕自己会从这场梦中醒来,她怎么就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呢?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知道,这一天已经到了。 她该如何跟他说? 她回忆着《一千零一夜》中的情节。她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 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都是徐宏志在给她念书。今晚她或许可以给他念一本很长的小说。 在古代巴格达,有一位君王想要对他的妻子进行报复,以惩罚她对她的不忠。他每天晚上和一个年轻的姑娘结婚,第二天早晨就杀了她。一个名叫山鲁佐德的姑娘主动要求与国王结婚,以挽救这场灾难。她每天晚上都会给国王讲一个故事,讲到高潮处时,她又突然停下来,让他听得津津有味。国王不能杀死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国王与她相爱。两个人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是一个可以传百代,甚至连孩童都听说过的故事。山鲁佐德以她的智慧与仁慈,战胜了暴虐,将那一夜的绝望变成了一段传奇,一世的爱情。 在黑夜和白昼的分界线上,我曾充满了期望。尽管,她已经看不到了。她能不能给他一个晚上的盼头?无论对于国王、对于山鲁佐德、对于自己,对于徐宏志,都是一种美好的期待。 她闻声而来。徐宏志从外面走了进来。所以,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这一天仿佛过了三十年。她蜷缩着身子,倚着床。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苏千瓷在被窝里打了个哆嗦。 “你睡着了吧?” 她顺着他欢快的嗓音望去,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我病了,”她说。 “你还好吗?”他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不是在发烧吗?” “我很好,”她说。 “别做饭了,我们去外面吃。” “好的。”向晚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去书房看点东西,你穿上吧。” 等他走了,她才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手间洗漱。她闭着眼睛都能看得很清楚。 她洗漱完毕,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她明白这是一面镜子,她一碰就觉得很冷。她回过身来,对徐宏志笑了笑。 他走了。她摸索着走到壁橱前,把它打开。她想起了最左侧的那一条,好像是一条褐色的大衣,再往上挪了挪,好像是一条青色的裙子。她所有的衣服,都放在了衣柜里。她拉开衣柜,手指在衣柜上摩挲着。她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捡到了一件米色的棉袄。裙子和大衣也不会有问题。 她穿好衣服,提着她那只惯用的手提箱,从卧室里出来,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在门边站住,对他说:“行了。” 就在这时,徐宏志猛地一推椅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不出声,也不出声。 她惊慌失措,觉得自己肯定是把自己的衣服给弄错了。她感到自己穿着裙子,心里没底。 “你今天穿得真漂亮。”他带着做丈夫的自豪说道。 她如释重负地对他微笑。 徐宏志拉着她向停车场走去,两人并肩而行。他已经养成了为她开车门的习惯。她钻进车子里,摸索着系上了安全带。她感到汽车已经开出了地下室,驶上了马路。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她能听见车鸣声,能听见汽车的轰鸣声,能听见城市里的嘈杂声,但她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了。她在漆黑的夜色中,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高空飞人,第一次走在钢索上,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一低头,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不是有个法国餐馆吗,我们过去试试。” “嗯!”她故作开心地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道: “你看!”陈小北咧嘴一笑。 林三酒茫然地看着前方,看着身后,看着自己,看着他。她看不清他指的是什么。 她淡淡道:“哪里?” 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她的视力已经不太好了。 他说:“在公园里,牵牛花正在盛开。” 她从自己的窗户往外看,看见离他们家不远的一个大公园,无论到哪里,都要经过那里。 “对,非常好。”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校园里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牵牛花。一波又一波,一波又一波,就像人间的波涛,是他们的故事。 她没有想到,今晚,在幽暗的河畔,又有一朵牵牛花盛开了。她明白,这就是道别了。 他们走进饭厅,一个浑身喷着香水的女人坐在她身后,正对着她的爱人说着悄悄话。 侍者将菜单递了过来。在这段时间里,徐宏志总是为她念着菜谱。菜谱上的字一般都是很小的,她根本就看不清。 看过后,他温和地问道: “要点啥?” 她点了一份龙虾汤,一份牛排。 “喝一杯吧。” “要不要喝两杯?” “要不要来一瓶?” 她想,她应该喝点酒。时间不会太短。她看着他走出学校,身穿白色的医生长袍。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见过很多风景。这些美好的时刻,总比这一千零一个夜晚要多得多,却没有她所希望的那么多。 玫瑰色的香槟是如此的漂亮,而这一次的离别,却是如此的无助。他就在眼前,近在咫尺,近在咫尺。她喝了一口冰镇的葡萄酒,望着他,叹了一口气,笑了笑。 “你今天干得怎么样?” “我接诊过的病人有二十三个。” “说说看。”她饶有兴致。 她真的很想听听。有了美酒,有了他的嗓音,她就不怕这无尽的黑暗了。 她一边听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吃着碗里的汤菜。 她饮酒过多。就算她一下摔倒在地,徐宏志说不定还会认为她是喝多了,顺手把她扶了起来。 她在迷迷糊糊的梦境里飘来飘去,她觉得自己的尿囊鼓鼓的,好像随时都会流出来似的。但她又不敢起身,因为一旦起身,她的谎言便会被揭穿。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后面那个女人对着旁边的男人说了一句:“我想去洗手。”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徐宏志说道: “我要上厕所。” “要不要一起?” 她说:“不用了。” 她跟在那香气四溢的女人身后,听着她的高跟鞋声。 那妇人打开一道门,她跟在后面。但这不是厕所。女子的脚步一顿。这时,她听见手机响了起来。这是电话亭。大概是厕所就在隔壁吧,她不能走,也不能回去。女人的体香,不会太过浓郁。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希望她赶紧挂掉电话。但是,这个女人在电话里,却和自己的好友相谈甚欢。 “我是瞎子,能不能把我带回来?” 她呆立在那里,让香槟酒冲进她的膀胱。那女人还是没有把麦克风放下。 就在这时,大门打开了。片刻的寂静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这一走,可把我急坏了。” 不是别人,正是徐宏志。 她恨不得冲进他的怀里,让他带自己回家。 “我要回家了。”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徐宏志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救世主之手。 似乎是徐宏志抱着她上了床,还给她穿了一身衣服。她喝得酩酊大醉,眼睛都看不清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徐宏志的身影。这时,她觉得自己像往常一样,在凌晨三四点钟睡觉,在黎明之前。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山鲁佐德实在是太没用了,才讲到一半,就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摸索着走出了房门,隐约听见有人在哭泣。她悄无声息地寻了过去,最后找到了书房。她双手撑在门框上,这抽泣的声音,是从地面传来的。她垂下了头,目光有气无力地望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被识破,但她还在痴心妄想地拖延时间。 “这里连一朵牵牛花都没有,”他用嘶哑的嗓音说。 她靠在门上,弯下腰来,抱住了吴荪甫,自责地说: “对不起。”叶伏天有些歉意的说道。 他软弱无力,浑身发抖,对着她抽泣。 “这世上没有亏欠过我,也没有亏欠过我。”她说。 他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他一把搂住她,眼泪又夺眶而出了。他真的很想相信她,很想为今晚的事情圆一个谎。整个晚上他都很卖力地表演。可是,在她睡着之后,他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相信你。”她说着,把他那满是泪水的脸举了起来。 她的谎言在黎明前就会被揭穿。她毕竟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尽管他对她的爱已经到了可以和她一起撒谎的地步。 他们输给了时间。她用袖子替他拭去眼泪,笑着说: “这么快就破晓了?” “还没有。”他抽泣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爱意。 她将自己的脸贴近他那因泪水而湿润的鼻子,对他说: “明天一早,你要不要跟我说一声?” 徐宏志一边说着,一边又想起了苏明慧。他总觉得自己比她强,她比他弱。她的实力并不弱,但按理说他应该比她更强才对。 他在医馆里呆的时间不长,但也看到了太多太多的苦难。但是,当这一切发生在他所爱的人的头上时,他就变得忧伤起来,忘记了他所看到的比这更悲惨、更卑微、更无助的东西。 婚礼当晚,他们和朋友们共进了法国晚餐。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坐在餐桌上的那个人,他忘记了是莉莉,或者是另一个女孩,因为她说过,一个人如果失去了一切,就会失去一切。 一个人,少了一些肋骨,少了一些胃部,少了一部分的肝脏,也不会死。身为一个大夫,他不得不这么说。 苏明慧轻声说道,她一直认为,神不会干涉任何事情,因为神不会干涉任何事情。打个比方,人不需要爱,不需要梦想,照样可以生活。 “我只是不开心而已。”她笑道。 所以,她主张爱与梦都是创造之外的法则,需要人们自己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