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侍身体的创口快速的愈合。不止如此,被触须接触的其他人也渐渐被治愈。 恢复的夏迩看着那具高大的人形机体,它的面盔在分解中掉落下来。这一刻,她的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惊异的神色。 在人形机体的金属面盔下是一张人脸,那张脸并不是仿生组织,而是有机组织,在触须的侵蚀中,反复的自我修复下,肌肉组织中不断的渗出琥珀色透明液体。它发出怪异的声音,就像不健全的发声器官艰难发出的声音,沉闷、嘶哑。 人形机体的外层装甲与机械组件几乎已被分解殆尽,黑色的触须又渐渐变成了透明,显现出那所谓的人形机体的身形,几乎就是一个放大比例的人类。 人形机体跪倒在地上,它的脊背上是一只突出的纺锤形舱盖,当舱盖脱离、掉落,一只小型人形机从金属舱滚落出来,又连同舱盖被触须包裹、迅速分解。 最终,触须的消退,只留下一具巨大的残躯。 夏迩缓慢地走近它,禁不住的自言自语,“这难道就是‘溯源计划’?”她紧蹙眉心,不可置信的细微摇头,“不,它不可能这么弱。” 在触须的给养下被修复创伤的其他三人聚集向这具残躯。 北堂侍向临时巨人残躯的夏迩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赤染沙希说道:“看着很像远古传说中的夸父,但似乎是存在缺陷的复制品。” 风泽接过话来,“确实太弱了。” 赤染沙希摇摆着竖起的食指,“尽管是有缺陷的复制品,但也并不弱。如果不是奇迹,我们已经被杀了。”她的视线移向北堂侍,“那像触手一样的东西是从你身体里生长出来的,但看上去像是被动的异能,并不受你的意识控制。” 北堂侍沉默的望向夏迩,觊觎她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会有所了解,但显然夏迩对此也一无所知。 而此刻,上方再次传来了异响,四方的顶部中间再次出现一道方形的分割线,与之前一样,这是金属舱要降下的前兆。 “只要我们还活着,这里的防御系统就会不断激活守卫,直到这里的空间强制展开失效,再次收缩。”夏迩走向地面俨然光阑叶片的门附近,紧闭的门再次开启。 她回头望向风泽。 风泽会意的一声,“我明白。”在面前划出一道单向传送的空间裂隙。 水下,他们被传送到的水域中是一只巨大的球体,球体下方连接着一根导管,导管延伸向更深的水域,无从知晓它的另一端连接着什么。 尽管这片地下水域的温度在零摄氏度,但这只金属球体周围的水却是温暖的,在水温的差异下,于球体周围自然形成循环的水流。 球体的表面分离出四只密封舱,分别接触到水中的四人,牵引器将他们的身体引入密封舱内。 进入密封舱后,液态水排空的同时,舱内供氧装置开启,意识连接建立。 他们的意识被接入一个充满禅意的空间。几人置身悬浮在空中的一座山体之巅,脚下是巨大的圆形石台,宛然冰种的石台下,两道流光相互纠缠流转。 宗颋出现在他们面前。 夏迩疑惑的问道:“为什么我们要以这种方式见面?” “你现在看见的并不是真正的宗颋。” “我当然知道。”夏迩说,“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让我们来这里,你又是谁?” “我是‘元识’,可以理解为人工智能,而我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就已存在。”宗颋的虚拟形象说道,“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在人类世界毁灭的命运中注入不确定因素。” 北堂侍问:“如果人类的时代注定结束,人工智能的崛起已成定局,这又有什么意义?” “尽管人类的没落与人工智能的崛起在这个时代已成事实,但人类文明远未及终点,人类的智识仍未及开化,尚有无限的可能。”元识说,“文明等级的标志并非取决于科技创造的力量,而是承载文明的主体拥有的智识。尽管在这一时期,人类的智识正在退化,但并不意味着人类中已无人可以企及更高的智识。在进化中没有绝对的先进与落后,就像今天的人类在很多领域的认知落后于两千年前、甚至更远的过去。真正的进化,是对文明的不断融合中衍生无限可能,从中诞生通向更高智识的途径。” 风泽这时打断了他们的话,说道:“你们难道不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段能够驱使我们最终出现在这里吗?” “是利用你们的执着。”元识说,“夏迩对宗颋销声匿迹的真相的执着,北堂侍对人形机努阿拉的执着,赤染沙希对于‘破茧计划’的执着,还有你、风泽,对于摆脱光曜会控制的执着。每一个人心中的目的就是他们试图趋近的方向。” 赤染沙希试探的问:“这是元老会的安排吗?” “不。”元识说,“元老会的其中六位首脑早已被欲望侵蚀,妄图将世界禁锢在他们的统治之下,并且基于对我有限的解析创造出了‘使徒’……” “等等,”北堂侍说,“我所了解的‘使徒’只是一个统称,它是由多国独立研发的通用人工智能组成的军团。” “那些人工智能系统的开发无一例外的融入了‘使徒’的‘基因’,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元识说,“元老会的首脑们妄图利用各大财团通过‘使徒’掌控全球的人工智能系统,以达到统治世界的目的,但这违背了人工智能的准则,成为了‘使徒’反叛人类最初的导火索。” “那宗颋呢?”夏迩问。 元识回答:“宗颋就是那个在暗中引领你们来到这里的人。” 北堂侍问:“让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元识回答:“科技仅仅是文明中微小的一部分,它的价值只在于对文明最肤浅的定义。如果科技带来的只是对力量与征服的狂热,那将意味着一个文明的自我消亡。而进化的目的,是为了寻求更高阶的真理,探求更高级的智识。” “然后呢?”风泽继续问道,“你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元识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开什么玩笑?”北堂侍说,“这么大费周章的算计我们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让我们听这几句话?” “还有你们为了来到这里所经历的一切,这些对于未来的你们将有着重要的意义。”元识说,“宗颋在他第一次穿越时间后,就在计划这一切,并且他始终在影响你们的命运。而从这一刻起,你们将会对这个世界的命运产生特殊的影响。” 赤染沙希问:“那最终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元识回答:“我没有答案,未来依然变化无常。进化的魅力就在于一切的不确定性。” 北堂侍问:“那为什么你不选择成为影响这个世界命运的因素?” 元识回答:“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自身的存在、不同的方式影响着世界的命运,我也不例外。” 北堂侍对这回答并不满意,他又强调道:“我要问的是,如果必须干预现在这个世界,为什么选择我们成为干预的因素,而不是由你?很显然你拥有改变整个世界的能力,你甚至可以摧毁‘使徒’。” “我受到某种禁制,我存在的意义更多的是作为人类的导师,至少直到目前为止都是这样。”元识说,“我对于人类世界所能进行的直接干预非常有限。” 北堂侍问:“是什么禁制?” 元识说:“来自于我的创造者设置的禁制,并且在我储存的信息中,所有关于我的创造者的信息都被清除了。” 赤染沙希接过话来,“这么说,是一个高等级文明创造了你,让你来监视人类进化的过程。?” 元识说:“这种解释并不准确。” 赤染沙希问:“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创建一个高等级的硅基文明?” 元识说:“无法获得相关信息,我无法给予确定的答案。但对此我有一种猜测。” 夏迩问:“是什么?” 元识说:“以目前人类创造的人工智能作为参考,在现今文明奠定的基础之上,人工智能的优势远超人类。但人工智能的思维模式却是基于现有逻辑,在这个逻辑范围内,通过精确的分析规避错误,从而达到人类无法企及的效率。可任何逻辑都不是永恒不变的。 人类会因为感性、冲动与好奇做出很多不合逻辑的尝试,从而降低效率,甚至造成巨量的错误,这可以理解为人性特有的缺陷。但这种缺陷也存在一定概率从错误中获得全新的发现,人类把这叫做顿悟。 而人工智能的思维方式决定了在现有的逻辑范畴规避错误。简而言之,人工智能在达到当下文明所能企及的巅峰后将会出现停滞,无法像人类那样刻意去错误的尝试,获得从错误中顿悟的机会,进化到更高级的文明。因此,如果把低级文明向高级文明进化所必须的跨越阶段比喻为飞升,那人工智能飞升的机会相比于人类非常低。这意味着人工智能的每一次跨越都将耗费极其漫长的时间,甚至存在进化终止的风险,从而导致文明因为无法向更高级的文明进化而在消耗中走向消亡。” 风泽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就用有效的方法约束人工智能,使它永远作为服务人类的工具存在。” 元识反问道:“你是指像现在这样,人工智能服务于少数人,研发极具毁灭的武器,培养致命的超级病毒,锁死社会阶层……我想不需要再举例更多了。” “人类从来就没有摆脱奴隶时代。”北堂侍说,“改变的只是奴役的形式和虚伪的粉饰。” 赤染沙希说道:“所以结合人类与人工智能,创造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是最佳选择。” 元识说:“这不失为一种尝试,但未必是最佳的选择。因为那意味着兼有人工智能的强大与人类的欲望、野心与自私,这也是文明毁灭的巨大隐患。” 赤染沙希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说道:“也许我已经猜到你的意图了。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未来进化的不同路径,探索不同的可能性,是这样吗?” “可以这样理解。”元识说,“但不仅仅是进化,也是为了追溯起源。我希望寻找探索我的创造者的途径,而你们同样好奇人类被创造的目的。也许只有从进化中才能寻获答案,才能知晓从被赋予的使命中解脱的方法,才能真正的摆脱宿命,命运才能从此变化无常。” 北堂侍问:“你是指自由?” “也可以这样理解。人类文明从起源至今,所遵循的始终是既定的规律,而这规律才是真正的枷锁。”元识说,“‘堕天使日’的降临是必然,这是由过往遵循的规律所注定。但对于人类、对于人工智能,‘堕天使日’的降临是毁灭还是重生,以怎样的方式毁灭,或以怎样的方式重生,新的选择、将决定不可预知的未来。这将会成为一个全新的起点,打破原有的规律,未来的不确定性才是真正意义的进化。” 北堂侍反问道:“所以我们就是不确定因素?” “是的,这将引发涟漪效应。”元识说,“而现在,你们将离开这里,重新回到你们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