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

第39章 海上觉悟

  当张曾云问出那句话时,慕容雪已然明了。她黯然垂首,强抑住夺眶的泪水,低声道:“劳烦师兄……送我去清凉寺吧。”   张曾云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清凉寺的觉远法师会亲自前来渡你。你随他走便是。”   慕容雪默默点头,盯在一旁的水仙花,再无言语。待她再次抬首,张曾云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这一刻,强撑的堤坝轰然崩塌,她扑倒在床榻上,失声痛哭!   方才,若张曾云只说一句“你跟我走吧”,她定会义无反顾地随他而去。可他偏偏……给了她另一个选择。   “既然我不是你的唯一,那么你就做我的唯一!”慕容雪心中泣道。如今父亲暴亡,虽然说是他陷入了权势之争,就必须要接受的结果,但师门背弃的打击对她来说,难以承受!如今身边无一可信之人!最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张曾云会来救她!慕容高偷偷的将这消息传给她时,她一度以为他是为她而来。   她眼前又浮现当初与张曾云,在庭院里琴箫合鸣那一幕场景。而那场景里原本还有曾凤儿,却被她忽略了存在。   次日,觉远和尚如期而至,见到她只道一句“你与我佛有缘!”,便带着她腾空而起,转瞬消失。   慕容高目睹此景,心知是张曾云的手笔,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转身回房。谭养养却方寸大乱——慕容雪已是玄道宗与古道宗联姻的关键筹码!他慌忙派人赶往玄道宗,急报柏鹤年长老。   远处,张曾云的神识一直关注着慕容雪随觉远离去。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慕容雪的哀痛他尽收眼底。拥有“情眼”的他,怎会看不出慕容雪已对他情根深种?然而,经历过梅如雪之事,他心中疑窦丛生:慕容雪,甚至曾凤儿、宫雪莲,她们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中了“情眼”之术的蛊惑?若非如此,宫雪莲怎会那般绝情,遁入空门?   “真情?还是幻术?……实在难以分辨!……轩辕氏……非去不可了。”张曾云暗忖。   “况且京都道家大会在即,我一个暴露了身份的魔修滞留此地,岂不是自寻死路?还是尽早离开为妙!得去和梅家商议……”思及此,他转身朝巧云阁方向掠去。   一月后。   茫茫大海上,一艘百丈巨舟如移动的山岳般破浪前行,船行海面稳如平地。张曾云独坐于船舱斗室之中,梅迎冬夫妇则带着女儿住在宽敞的套间里。这艘海船的航向,正是东胜神洲。   东胜神洲与张曾云所来的南瞻部洲相隔万里重洋,其间是浩瀚无垠的汪洋大海。靠近南瞻部洲的海域,散落着百余座大小岛屿,统称瀛洲,其中最大的便是东鳌岛。传说瀛洲乃仙家居所,东鳌岛亦有“东鳌仙岛”之称。   传闻东鳌岛上设有传送阵,可往来于南瞻、东胜两洲,只是每次传送耗费甚巨。   梅迎冬选择乘船,正是顾虑其魔修身份——一旦使用传送阵,阵法极易察觉魔气,徒增麻烦。   船上鱼龙混杂,既有往返人妖两地行商的,也有外出历练的修士,甚至不乏出游的世家子弟。   张曾云一登船便将自己关在房中,足不出户。他透过舷窗望向无边无际的深蓝海面,竟隐隐生出一丝恐惧:“太危险了!四顾皆水,不见陆地!”   “这浩瀚汪洋之上,七情之力近乎断绝,唯有船上尚存稀薄一缕。”张曾云心中警醒。自离开京都,他便察觉七情之力日渐稀薄,如今置身海上,更是几近于无!他暗忖:“若在海上遭遇不测,丹田七情之力耗尽,何处补充?”是以登船后,他便盘坐床榻,手握铁箫闭关潜修,寸步不离。   此番入定,他却惊觉异样——双眼吸纳的七情之力虽少,却同时多引动了一股精纯灵气!“奇怪,这是什么气息……这气息去了何处?”下一刻,他的意识沉入识海,凝神观察那颗悬于虚空的光球……   识海中,那枚“金丹”的运转明显快了许多,那股奇异灵气正源源不断汇入其中。   张曾云心中灵光一闪,立刻默运《大日金轮经》口诀:“一性圆明照十方,金刚种子蕴玄黄。心莲开处燃慧火,日照中天转法王。”   然而越是修炼,心中疑窦越深:“这颗‘金丹’究竟从何而来?难道也如我的‘情眼’一般,是与生俱来?”   “在遇见柳相梅之前……啊?……初遇曾凤儿那一战,她已是炼气三层,而我毫无修为……却赢得莫名其妙!事后还在客栈昏睡数日?……”   “后来路上再遇曾凤儿,遭匪徒追杀……我又是如何挡住那十数名悍匪攻击的?……之后又在客栈昏沉数日?!”   “第三次河边之战,我如何击毙店小二,并击退匪首白老三等人?!……之后竟在客栈躺了整整一年!若非曾凤儿照料,我早已命丧黄泉!”   “初至京都与李婉清等人比斗时……我根本未曾修炼《九阳经》!”   “如此看来,每次激战后的虚脱与身体异状,更像是……洗经伐髓!”   “对!正是洗经伐髓!与传闻一般无二!”   “为何会如此?……莫非皆因这颗‘金丹’?”   思绪如风暴般席卷,将过往种种串联起来。他又想到:“自遇见柳相梅,得授《九阳经》,点明‘情眼’之秘,我便误以为之前种种皆是‘情眼’所致!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至少不全是!”   “七情之力是在淬炼我的体魄,而之前的异状,分明是更深层的洗经伐髓!”   “明白了!我体内潜藏着另一股神秘力量,源头便是这颗‘金丹’!”   “我怎会有金丹?莫非……我是金丹修士转世重生?”   “重生?可为何我对金丹功法毫无记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曾云思绪纷飞,甚至臆想自己前世是哪路神仙。   “为何没有功法传承?……还是功法尚未被我寻得?”   “藏于何处?是否就在这光球之内?典籍有载,传承往往便隐于识海之中。”   十余日来,张曾云的神识在识海中默默探寻着这颗“宝丹”的秘密,试图有所发现。   梅迎冬夫妇始终待在房中,梅迎冬亦不时以神识探查隔壁的张曾云,见他登船后便潜心修炼,心下稍安。   “迎冬!”梅夫人轻唤一声,朝女儿房间使了个眼色,眼中满是忧色与无奈。   梅迎冬神识扫过梅如雪的房间,心头猛地一痛。只见梅如雪如泥塑木雕般枯坐,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魂不守舍!   梅夫人低声道:“迎冬,张曾云已成她的心魔,为何不索性让她修炼魔功,以他为魔心?”   梅迎冬断然摇头:“一旦以张曾云为魔心修炼魔功,她的破绽便是张曾云!若张曾云是惊才绝艳之辈,倒也罢了。可他偏偏修习这正邪两道皆鄙夷的‘情眼’惑心之术!怎能将女儿托付于他?”   梅夫人忧心忡忡:“若此行求不得解法,又当如何?”   梅迎冬眼中寒光一闪:“那便只有让雪儿亲手杀了他!纵有反噬,也强过如今这般生不如死!”   梅夫人长叹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女儿房间,心如刀割。   自登船与张曾云汇合以来,梅如雪便不敢合眼,更不敢入睡!   只要一闭眼,无论她想起何人,脑海中浮现的皆是张曾云的面容,诡异至极。若仅是想念张曾云本人,倒也寻常,可无论所思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最终皆化作他的面孔,便令人毛骨悚然。   每夜,唯有在梅夫人施法之下,她方能勉强入睡,可梦中依然摆脱不了张曾云的身影。梅夫人不知的是,梅如雪已在梦中与张曾云做了三载夫妻。   如今,梅如雪心底早已视张曾云为夫君。然现实中,这“夫君”近在隔壁,却如隔天涯,咫尺难近,个中煎熬,噬心蚀骨!   梅如雪生性至情至性,柔弱温顺,恪守孝道,从不敢违逆父母之意。她深觉自己对张曾云的妄念可耻,那些梦境更是羞于启齿,甚至自认下贱。恍惚迷离间,轻生的念头悄然滋生。若非此行是向轩辕氏求解,尚存一线希望,她或许真会做出决绝之事。   梅如雪所不知的是,类似的情形,亦在宫雪莲、曾凤儿乃至慕容雪身上发生!不仅如此,但凡接触过张曾云之人,不论男女,只要对他生出一丝好奇之念,便再难将他忘却。男子尚可,通常不会多想,易将其过滤。女子则麻烦得多,思虑一起,往往越陷越深,慕容雪便是如此。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张曾云,此刻正全神贯注地钻研着识海中的那颗光球。   又过一月,巨舟在东鳌岛靠岸补给一日后,继续驶向东胜神洲。   张曾云的意识在识海中持续观察着那颗“光球”。它除了旋转速度似乎快了些许,依旧静默如谜,毫无变化。   半年后,海船终于在东胜神洲海滨之地——那塔罗城靠岸。   “曾云,到了!”门外传来梅迎冬的呼唤,将张曾云从入定中唤醒。   张曾云收功,意识归体,目光投向舷窗外,不禁一怔。只见岸上林立着众多身高逾丈的妖修:青面、红面、紫面……五色斑斓的面孔下,是或鸟首、或兽颅、或鱼头的奇异头颅,身形却大抵类人。这些形象,他只在图册中见过。岸上的人类行走其间,身高多只及妖修的腰腹。   张曾云应了一声,推门而出。梅迎冬夫妇已在门外等候,梅如雪头戴垂纱斗笠,紧挽着梅夫人的手臂。   下船时,梅迎冬提醒道:“妖族之地,以力为尊。此地魔修与妖修关系最为融洽,佛修次之,道修最受排斥。稍后进城,我等需显露法相,以免妖族生事。”   行至那塔罗城巍峨的城门下,梅迎冬身形一晃,青光暴绽,瞬间化为一尊丈余高的狰狞魔神:树皮般的皮肤覆盖着青橙兽皮软甲,甲胄幽光流转,显非凡品。他双目如炬,赤发如火,巨口獠牙,气势比周遭妖修更显凶悍。   张曾云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人群中,不少修士皆如梅迎冬一般显露魔形,形态各异,高矮不一,男女皆有。来时梅迎冬未曾提及此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令他毫无准备。他并无宝甲护身,一旦魔变,身形暴涨,衣物必然撑裂。若先赤身再魔变,于这众目睽睽之下,着实难堪。再看梅夫人与梅如雪,并未魔变,只是紧随梅迎冬身侧。张曾云暗忖:“莫非梅夫人与梅小姐并未修习魔功?”   见梅迎冬目光投来,张曾云尴尬一笑,迅速脱下外袍围系腰间。随即《九阳经》功法急催,身形骤然拔高一尺,肌肉贲张!皮肤泛起暗金色的龟甲纹路,一双狭长鹰目流转着日月般清冷的光辉!乌黑长发如瀑,面庞似冷玉雕琢,十指尖端寸长的水玉指甲寒光凛冽!整体仍大致维持人形,手握乌青铁箫,邪魅之气扑面而来。这虽非他战斗时的终极形态,却是他首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魔修法相。   梅迎冬见张曾云的法相,心中暗赞:“好个俊逸非凡的法相!”当然,他是以人族的审美观之。他未曾留意到,四周妖修瞥见张曾云显露法相时,眼中流露出的鄙夷之色。   梅夫人一见张曾云此刻模样,立刻侧身挡在梅如雪前方,唯恐女儿视线触及。她心中暗惊:“这般模样,连我都难免心旌微荡,若让雪儿瞧见,如何得了?”念及此,她抬头嗔怪地瞪了梅迎冬一眼。   然而,此刻梅迎冬法相高大,梅夫人身形仅及其腰,像个孩童,他哪里留意得到夫人的眼色。   几人在城门处登记完毕,领取通行令牌。入城刹那,令牌微光一闪,显是城门设有禁制阵法,防范擅闯。   入得城中,梅迎冬未作停留,径直带领众人前往城中心广场的传送阵。缴纳一笔不菲费用后,阵法光华亮起,将他们传送而去。几经辗转,当众人再次现身时,已抵达东胜神洲妖族九皇之一——轩辕皇治下蓝月国的都城:大治。   (本集到此结束,下集请看《情眼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