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

第21章炼体

  油灯如豆,张曾云盘膝蒲团之上,膝头摊着那本《九阳经》。他依循“守窍凝神”之法,数次尝试将汇聚祖窍的七情之力向下丹田导引......   前次那样的异变再次出现!   “呃啊……”他闷哼一声,导引失败的反噬接踵再来,气血翻涌比之前更为猛烈粗暴,锉骨剧痛弥漫全身。“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疑惑刚起,一股突如其来的清凉感自脑海深处倾泻而下,瞬间席卷全身,涤荡所有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皮肤随之泌出大量粘腻汗液,散发出异常酸臭的气味。   这感觉……如此熟悉!一年前客栈濒死复苏后,也曾如此!   “嗯?这不是经书中描述的炼气第一层,洗经伐髓吗?……难道上次也是……不管了!再来!”《九阳经》显现的奇效让他如获至宝,立刻抛开疑虑,再次沉浸于一遍遍的修炼中。汹涌的七情之力化作无形光茧将他包裹。   他笃信这是炼气必经的“洗经伐髓”,却全然不知真相——识海中那轮日月天轮,正一次次将他引入体内的驳杂七情之力吸走,炼化提纯,化作七彩霞光,淬炼着他体内的七魄本源。尸狗魄主皮肤,渐变红润坚韧,汗毛挺立如针;伏矢魄主骨骼,渐泛淡金,密度倍增;非毒魄主筋力,隐现黄芒,收放间电光游走;吞贼魄主肌肉,蕴藏紫意,力可拔山……   七情之力,正以这种方式,铸炼着他非凡而诡异的身躯。他日复一日沉浸其中。起初,身上的粘腻污垢越来越多,每日需清洗数次。数月后,粘腻感终于消失,异味尽除,肌肤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淡香,却更显非人。   这日深夜,他正运转功法。突然,十指指尖传来钻心剧痛!仿佛无数钢针正从骨髓深处向外穿刺。“呃!”他痛哼睁眼,昏黄烛光下,只见十根指甲竟暴涨寸许,边缘锐利如刀锋,通体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水玉光泽。“七情入骨……炼气二层!”他心中剧震,指尖传来的锐利感带来一丝掌控力量的病态兴奋,可以修炼《九阳经》上记载的《分筋错骨手》的功夫了。   数月时光,在张曾云近乎疯狂的修炼中倏忽而过。柳相梅的警告——“摄魔情眼”、“邪魔外道”、“魂飞魄散”——如同悬顶利剑,而《九阳经》带来的力量暴涨又如蜜糖毒药,令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他笃信这是掌控“情眼”、避免灾祸的唯一途径。   又一日,他无意屈指,用水玉指甲轻弹桌角。楠木桌面竟如豆腐般被无声削去一角!断口平滑如镜!“这……这便是《分筋错骨手》的威力?”惊疑不定间,他并指如刀,朝榻边矮几一角划去。指尖未至,水玉指甲边缘竟“嗡”地一震,吞吐出寸许淡金色寒芒!   嗤——轻响如裂帛。坚硬楠木几角应声而落!狂喜如电流窜上张曾云天灵盖。   他霍然起身,冲入院中,对着墙角废弃的石锁,从丹田——实则是被日月天轮改造后、能调动些许七情之力的肉身本源,运足力量一掌劈下!   砰!石锁应声裂为两半,碎石簌簌滚落。指骨毫无痛感,唯有水玉指甲上光华流转,更显幽邃。“七情化形……炼气三层!《九阳经》果然神妙无方!”他低吼着,望着这双非人的利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这功法,简直是为他的“摄魔情眼”量身打造!他彻底信服,奉若神明。   此后修炼,几乎一日千里。他如痴如醉地沉浸在力量暴涨的快感中,依照第二阶“采炼三阳”之法。每一次“采炼”,都仿佛在填补身体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饥渴,随之而来的,是肉身更显著的异变。   炼气四层,力量开始不受控地奔涌。一次关门稍重,厚重的梨木门板竟被他拍得向内凹陷,留下清晰掌印,木屑纷飞。周韩次日见了,惊得目瞪口呆:“张兄!你这手劲……莫非是体修秘法?”张曾云只矜持一笑,含糊带过:“略有所得。”心中却得意万分。七情之力!就是《分筋错骨手》的力量之源!他开始小心翼翼控制动作,生怕稍有不慎,便捏碎茶盏或拍裂桌角。偶尔端起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及瓷壁,竟觉那温度有些模糊,仿佛隔了一层薄纱,但这细微的异样很快被掌控力量的喜悦淹没。   炼气五层来得毫无预兆。那夜结束采炼,只觉浑身暖融如浸温泉,精力充沛毫无睡意。他习惯性内视丹田——经书上描述的“真气充盈”之感依旧杳然。然而,当他无意屈指,再次用水玉指甲轻弹桌角时,指甲边缘竟“嗡”地震颤,荡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更为凝实的淡金色微光!那光芒如水波瞬间掠过他裸露的小臂皮肤。   就在金光掠过皮肤的刹那,异象陡生!   他手臂皮肤之下,骤然浮现、凸起细密繁复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古朴苍劲,彼此勾连,形如一片片紧密嵌合的龟甲!金光一闪即逝,龟甲纹也随之隐没,皮肤恢复如初。   张曾云僵立当场。狂喜尚未退潮,一丝冰冷的疑惑已如毒蛇般噬咬上心头。真气外放护体,金光流转?这分明是炼气高阶甚至筑基修士的能耐!可那皮肤下凸起的、坚硬冰冷的触感……绝非真气形态!倒像是……皮肤本身在异变?!他猛地想起“守窍凝神”篇的注释:“……气行周天,涤荡尘垢,肤现宝光,乃根基渐固之兆。”是了!定是如此!他强行压下那点不安,再次说服自己。《九阳经》神妙非常,特异之处不足为奇。这龟甲宝纹,必是根基浑厚、肉身淬炼到极致的明证!是好事!   怀着这份复杂心绪,他决定沐浴放松。狭小的浴房内,水汽氤氲弥漫,几乎凝滞。昏黄的油灯光芒在湿气中扭曲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他褪去衣衫,伸展手臂。目光无意间扫过水面倒影——脖颈下方、锁骨之间那片皮肤上,那暗金色的龟甲纹路,竟再次浮现!这一次,它不再是练功时的惊鸿一瞥,而是在水汽蒸腾中无比清晰地凸起着,边缘分明,散发着非金非石的冷硬光泽。他骇然低头,只见那片龟甲纹正沿着胸口向下蔓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皮肤上细密的汗毛根根倒竖,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宛如覆盖了一层微缩的钢针丛林!昏暗中,他宛如一尊刚从墓穴爬出的青铜邪像。   张曾云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水玉指甲在迷蒙的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他颤抖着,用指尖抚向胸口那片龟甲状凸起的皮肤——   冰冷!   坚硬!   带着金属的质感,绝非血肉之躯!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比万载玄冰更刺骨,直透骨髓。月余来积累的狂喜、得意、对柳相梅的感激、对未来的憧憬……所有情绪堡垒,在这具冰冷坚硬、遍布诡异甲纹的躯体面前,轰然崩塌!   “这不是真气淬体!这绝非《九阳经》上描述的‘宝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嘶吼,“柳相梅说得没错……这是魔功!会招致魂飞魄散的魔功!.......绝不可在人前显露!”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猛地掬起热水泼在胸口,那龟甲纹遇水似乎更显幽暗,冰冷感丝毫未减。他用力搓洗,皮肤被搓得通红,但那凸起的纹路和钢针般的汗毛,纹丝不动。   数月苦修,进境可谓神速,然而踏入炼气五层后,速度便骤然迟缓。他清晰地感觉到,炼化的七情之力大半被这具愈发诡异的肉身贪婪吸纳,经脉中积存寥寥,远不足以支撑第六层“凝气化液”所需。“肾水升玉池,心火降玄渊。龙虎自交媾,甘露灌丹田。”默念着口诀,张曾云心头唯余一片冰冷的无奈与茫然。   这些时日,他除却每月雷打不动地去宫雪莲家中探望两次,每次都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又带回更深的失落,归来便是闭关修炼。身体的异变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与世隔绝。旁人见他“勤修不辍”,也少来打扰。就连精于算计的谭养养,似乎也暂时忽略了他的存在——在他眼中,修为更高的张曾云价值自然更大,乐得见他自行苦修,横竖无需自己提供资源。至于那承诺的分红?谭养养早已抛诸脑后。   这日卯时刚过,天光初亮。张曾云如常出屋透气,刚踏出门槛,便见杨红正从她与谭养养同住的房中搬出不少东西,堆在门口。谭娇娇与刘丽娥则忙着将那些物件往她们自己的屋里搬。张曾云略一打量,尽是些女子的私人物件:衣物、饰品、日常用具。“她这是……都不要了?送给那俩姑娘了?”他暗自揣测。   正思忖间,杨红又从屋里抱出一床被褥,径直送入谭娇娇房内。搬送时,杨红瞥见了不远处观望的张曾云,神色如常,却并未言语,进去后便再未出来。余下的物品,全由谭娇娇二人搬走。“莫不是两口子起了口角?”张曾云暗忖。   巳时,张曾云收功,在门内小院中与周韩饮茶闲聊。忽见杨红引着一位身着水蓝色锦缎长裙、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疏离的高挑女子自院外进来。那女子手中提着一口箱子,杨红也提着些行李,竟径直将女子连同行李送进了谭养养的房间,自己则恭谨地退了出来。目睹此景,张曾云愕然之余,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问周韩道:“那女子是谁?”   周韩压低声音道:“这才是阁主夫人!”   张曾云咤异道:“你不是说杨红是郡守之女,怎会甘心做小?”   周韩不屑地撇撇嘴:“做小?她连小也算不上!那杨红自己也是有夫之妇!”   张曾云惊奇道:“有夫之妇?怎会这样?”   周韩道:“我这可不是背后瞎说,前两年谭养养的大哥在这儿时,就是谭超、谭娇娇他爹,亲口跟我讲的。”   张曾云疑道:“他大哥怎会跟你说这些?”   周韩轻蔑一笑:“他大哥看不上杨红!你也看到了,阁主夫人那气度模样,哪是杨红能比的?而且阁主夫人才是真正的炼丹高手,修为比谭养养还高!一个有夫之妇,跟人私奔,他大哥打心眼里瞧不起她!”   张曾云又问道:“杨红跟阁主在此经营这产业,阁主夫人难道不曾察觉?”   周韩嗤了一声:“往往这等丑事,所有人都知道,偏偏当事人不知。”   张曾云仍有不解:“那阁主夫人既是丹道高手,为何不亲自经营这丹阁?”   周韩道:“阁主夫人醉心丹道,忙于修炼!根本不愿参与这些俗务,是反对经营丹阁的,一两年都未必来一次。”   张曾云更疑惑了:“那今儿怎么突然来了?难道是听到了风声?”   周韩摇了摇头,笑道:“你呀,没看到刚才杨红跑前跑后伺候的模样吗?那正说明夫人没发现!我猜她这次来,应该是为‘水陆大会’。”   “水陆大会?”张曾云不知。   周韩道:“下个月十五,清凉寺举办‘水陆大会’,乃佛家盛事!届时三教九流,江湖各派,来者云集!”他顿了顿,补充道,“阁主夫人应是为此而来。”   张曾云心中一动:既是佛家盛事,那宫雪莲随师云游,是否会回来?当下便细细向周韩打听起“水陆大会”之事。   午膳时分,厨房备好了一桌丰盛菜肴,院中诸人均被唤来。谭超、谭娇娇、刘丽娥、周韩、李婉清、陈冰、张曾云、杨红、谭养养,连同那新来的女子围坐一桌。女子紧挨谭养养右手落座,姿态端方。杨红则侍坐其下首,低眉顺眼。谭养养左手边依次是谭超、谭娇娇、刘丽娥。张曾云与几位丹师同坐西席。   谭养养神色自若,一番介绍终是印证了周韩的说法——这位蓝裙女子,正是他明媒正娶、远在家乡的正室夫人。席间谭养养照例高谈阔论他那“炼丹大业”,那女子只是含笑静听,并不言语,偶尔目光扫过杨红和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杨红在一旁如同侍婢,殷勤地为她布菜,间或笑语几句,引得那女子掩唇莞尔,眼神深处却无多少暖意。   饭后,张曾云回到自己屋内,独坐端茶,陷入深思。这一年来,谭养养的做派,他早已看在眼里。如今更知晓了丹阁内这层隐秘龌龊,心中厌烦愈盛。据他所知,这“大吉利丹阁”实属末流,谭养养本人也绝非豪富。平日不出门时,他衣着简朴,与众人同食丹阁饭堂;一旦外出办事,才换上华服,临时租赁豪车充门面。丹师们的月银倒是按期发放,但那些伙计的工钱却是一年一发——谭养养的理由是“怕他们有钱乱花,攒着带回家好”。这些伙计本就是他特意从乡下老家带来的,图的就是工钱低廉。   张曾云也从周韩口中意外得知,自己同样被谭养养算计了,所领月银不过炼气期修士常例的十分之一。至于当初承诺的分红,更是杳无音信,谭养养也似全然忘却,绝口不提。此刻,看着谭养养在正室与“外室”间游刃有余的虚伪嘴脸,再感受着衣服下那冰冷坚硬的龟甲状皮肤,张曾云心中彻底雪亮。这“挂名掌柜”不过是个笑话,这丹阁更似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去意,在他心中从未如此清晰而迫切。   只是……“来京都已近一年,宫雪莲随师云游至今未归……她可还记得当年三通镇的约定?”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支撑着他压下对身体的恐惧和对周遭的厌恶,继续留在这令他浑身不适的京都漩涡之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铁箫,那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水陆大会……”他喃喃自语,陷入了更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