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曾云牵着宫雪莲的手,两人并肩向村西头走去。宫雪莲怕被邻居熟人瞧见,指尖几度轻颤想要抽回,却被张曾云更紧地握住。试了几次未果,她只得作罢。午后的小径寂寥无人,唯有鸡鸭鹅狗在四下悠闲地踱步。
两人沉默着走出村落,步入一片齐腰高的稻田。正是稻谷抽穗扬花的时节,浓郁的稻花香在田野间恣意流淌。微风拂过,稻浪翻滚,宛如一片涌动的绿色海洋。这自幼看惯的景致,在今日却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天穹缀满云朵,地面绿波浩渺,连偶尔从田间惊起的麻雀与燕子,都显得格外欢快。张曾云在前引路,宫雪莲紧随其后。风撩起她的发丝与裙裾,她微红着脸颊,目光胶着在他宽厚的背影上,掌心感受着他传来的灼热温度。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唇角微扬,赶忙咬住下唇,将那即将溢出的笑意抿了回去。
穿过稻田,越过几道沟坎,地势渐低,眼前豁然开朗。洋子河在此处折出一个直角弯,由南北流向转为东西奔涌,在河湾内侧冲刷出一片广阔的沙滩。前几日的雨水虽使水位略涨,但大部分沙滩依然裸露,上面星星点点缀满了野花。贴地生长的蒲公英最为繁盛,碧绿的叶丛托起无数金灿灿的小太阳。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粉红、绛紫野花夹杂其间,仿佛仙女的碎花罗裙,轻柔地铺展在河滩上。
自始至终,两人的手未曾松开片刻,仿佛一旦分离,便会失去彼此。步入这片花海,他们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相扣的手指却愈攥愈紧。行至花海中央,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并肩伫立在微风中,静默无言。
俄顷,张曾云率先开口:“雪莲,这花好看么?”
“好看!”宫雪莲轻声应道。
张曾云松开她的手,俯身折了几株颜色各异的野花,灵巧地编成一个花环。
见他动作,宫雪莲心中已猜透几分,一股甜蜜悄然弥漫,便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张曾云拿着花环走回,亲手为她戴上。
宫雪莲本就比张曾云矮上半头,戴上花环后,她自然地微微仰起脸,期待着……然而,下一秒,张曾云只是再次牵起她的手,向河边走去。期待落空,一丝羞意瞬间涌上心头,化作脸颊滚烫的潮红。幸好他未曾察觉。
潮红褪去,心底又泛起一丝羞恼。她下意识地试图挣脱他的手,非但未能如愿,反被他握得更紧。只得任由他牵着,慢步踱至水边。
宫雪莲那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张曾云哪里懂得。女人渴求的是缠绵悱恻的浪漫感受,而男人此刻只在意这切实的拥有——能牵着心上人的手,于他已是莫大的幸福,足以填满整个胸腔。
两人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流水。兴许是察觉到宫雪莲有些倦意,他们寻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并肩坐下。张曾云换过一只手牵她,另一只手悄然揽上她的肩头。宫雪莲顺势将头轻轻倚靠在他肩上。两人仿佛凝固的雕像,目光投向弯弯河水与葱茏远山。过了许久,宫雪莲身子一软,倒在他怀中,“睡”着了。张曾云僵坐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凝视着她熟睡般恬静的脸庞,指尖轻拢她柔顺的发丝,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心潮如身畔的河水般汹涌激荡!
他哪里知晓,心潮澎湃的岂止他一人。宫雪莲哪里是真睡?她不过是在装睡。她一直暗暗期待着那个梦中的场景重现——他俯身亲吻她的时刻。她已如此“主动”,这呆子竟还不解风情!
装睡许久,她也疲惫不堪,身下那异物硌着也着实不适。张曾云僵坐不动,腿脚早已酸麻。终于,宫雪莲缓缓睁开了眼,躺在他怀中,目光痴痴地望向他。他也正痴痴地凝视着她。两张年轻的脸庞越靠越近,气息交融。宫雪莲眼睫微阖,朱唇轻启,一缕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屏息已久的张曾云再也按捺不住,双唇相接,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张曾云不知道的是,他识海里的那个日月天轮正突然加速旋转,汲取双眼中日精月华的速度增加了一成。
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归家。郑氏瞧见女儿回来,一反常态地没有追问去处,只是沉默着。张曾云踏进家门,心绪仍沉浸在午后的缠绵里,每一个细微瞬间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兴奋之情久久难平。
此后数日,上山采蘑菇便成了最好的由头。两人各挽一只小竹篮,备上简单的午饭,踩着晨露出门,在山水间流连整日。归来时,竹篮里总是盛满了新鲜的蘑菇,而他们的眼角眉梢,也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沉甸甸的,仿佛连山风都染上了蜜糖的味道。
这日张曾云踏着暮色归家,刚进院子,便瞧见母亲许氏坐在院中,正抬手抹着眼泪。他心下一沉,料想父母又起了争执,走上前问道:“又咋了?”
许氏哽咽道:“你爸又跟三子打起来了!”
张曾云暗自冷哼:“哼!果然安生不了几天!”嘴上又问:“这回是为啥?”
许氏用力擦了把泪,说道:“三子正在院里帮我摘菜,你爸喝得醉醺醺地从外头回来。他刚进屋,三子就在背后骂了声‘老王八’,偏巧让他听见了!你爸二话不说,抄起棍子回身就扑了上去!我拼了命地拉扯也分不开他们俩,最后还是西院的刘大爷赶过来,才把他俩硬生生拽开。你是没瞧见啊,三子被打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她说完又抽泣了两声,带着怨气道:“你爸也真是的!不知道三子那脑子不清楚吗?打两下吓唬吓唬得了,下手这么狠!”话音未落,眼泪又涌了出来。
张曾云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暗忖:“唉,若不是你往日过分溺爱,哪会有今天这苦果?”嘴上却问:“三子人呢?伤得重不?”
许氏抹着泪答:“人一拉开,三子就冲出院子跑了。”
“那我爸呢?”
“谁知道!”许氏恨恨地说,“指不定又灌黄汤去了!”
张曾云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叹出,仿佛要将胸中郁结都吐尽。他不再多言,转身进了下屋,翻找出一块旧帘子铺开,将今日采回的蘑菇悉数倒出,细细摊平晾晒。夕阳的余晖给蘑菇染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院中弥漫的沉重。
三天后,三子自己回来了。身上那件母亲才给他没几天的新衣裳,早已变得又脏又破,褴褛不堪。头发乱如蓬草,脸上污迹斑斑,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双手还在空中不停地比划挥舞——人,是彻底疯了。
许氏固执地认定三子并非疯癫,而是中了邪、丢了魂,执意要去请大仙来招魂。其父张玉清起初并不认同,仍坚持认为三子是记恨自己,装疯卖傻报复,断然拒绝了许氏的提议。然而十多天过去,三子的言行愈发怪异,张玉清也不得不看出些确凿的不对劲来。虽仍未松口请大仙,他却亲自上了罗通山白云观,恭请一位老道士下山查看。
老道士到后,端坐客厅,听罢事情始末,闭目掐指推演。片刻,他睁开眼,问道:“施主家中祖坟,近年可是动迁过?”
张玉清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应道:“确……确有此事。”
老道士缓缓摇头,叹道:“张家祖上出过显赫人物,福泽庇荫子孙数百年。本该还有百年福禄可享,奈何……你们千不该,万不该,起了贪念,动了祖坟根基!”
此言一出,张玉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外人或许不知,他们张家四兄弟却心知肚明。自小就听乡里传说祖坟中埋有重宝,父母也时常念叨祖上如何荣光。几年前,贪念终是占了上风,四兄弟寻了个由头将祖坟迁了。结果却大失所望,除了一些陪葬的金银首饰,唯有张玉清祖父尸骸上那套历经岁月却未曾腐朽的官袍,泛着幽光。
张玉清强自镇定,恭恭敬敬地俯身问道:“道爷,那……若我们再将祖坟迁回原处,是否……是否可行?”
老道士目光沉静,声音带着一丝悲悯:“风水已破,气运四散,如覆水难收,为时晚矣。”
张玉清听得心惊胆寒,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求道爷慈悲……那我这三子,可……可还有救?”
老道士沉吟片刻,缓缓道:“贫道修为浅薄,恐无力回天。只是方才所卜卦象显示,你家三子……似与方外有缘,或许将来……唉,天机难测,贫道也算不分明了。”
张玉清面色灰败,却又像是抓住另一根稻草,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小心推到老道士面前:“道爷,不知……不知能否再为我家二子卜上一卦?他离家已一年有余,音讯全无,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老道士也不推辞,掐指细算,片刻后展颜一笑:“施主宽心,令郎不日便归。”
张玉清心头稍安,挤出一丝陪笑,迟疑片刻,又恳求道:“那……能否再劳烦道爷,算算我家长子曾云的前程将来?”
老道士依言再次掐指推算。然而,他眉头忽地一皱,似是遇到了阻滞。他凝神屏息,掐指重算,眉头却越锁越紧。待第三次掐算完毕,老道士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罕见的惊异之色:“奇哉!怪哉!贫道连算三次,卦象竟次次不同,飘忽难定!贵府长公子此刻可在家中?能否请来一见?”
张玉清面露尴尬:“唉,这孩子近来整天泡在山上采蘑菇,不到天黑见不着人影。我已备下素斋薄酒,还望道爷赏脸,在此盘桓几日,容我们多敬您几杯!”
老道士目光在那信封上轻轻一掠,淡淡道:“贫道来时他走,此乃无缘。罢了,山门尚有要务,不便久留,告辞。”说罢,他坦然将那信封收入怀中,起身便走。
张玉清不敢强留,只得一路赔着小心将老道士送至院外,目送他登上马车。老道上车时还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嘴里低声念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上车绝尘而去。
不多时,许氏提着菜篮回来,见院里空荡,忙问:“你请的道爷呢?”
“刚走。”张玉清闷声答道。
许氏顿时急了:“那道爷可瞧了?怎么说?三子这病有救没?”
张玉清心中发虚,又难以启齿真相。猛然想起道士提过的“方外”二字,情急之下只得扯谎:“道爷说了,三子确是中了邪祟,只是……只是这邪他治不了。道爷讲,三子这邪门得很,需得佛法才能化解!”
“佛法?”许氏惊得瞪大了眼,“这方圆百里连座庙的影子都没有,上哪去寻佛法?”
张玉清皱眉思索片刻:“倒是有个地方……长平城那边,听说有个‘玉泉寺’。”
“玉泉寺?在哪?”许氏追问。
“离咱这儿……少说也有五百多里地!”张玉清说着,眼前又浮现出三子疯疯癫癫的模样,沉重地摇了摇头,“先让他在家养着看看吧,实在不行……我豁出去带他走一趟玉泉寺。”
许氏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她心绪烦乱,转身去忙活手上的事。
院中只剩下张玉清一人。老道士关于祖坟的话语,此刻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心头。他暗自思忖:“当初……是大哥第一个提的迁坟,老三老四拍着胸脯极力撺掇,我虽觉不妥,碍着情面也没法反对……可如今细想,这事从头到尾就透着古怪!那祖坟安安稳稳在那儿几百年了,他们怎么就突然起了迁坟的念头?还编出那些由头……”越想越觉得蹊跷,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他再也坐不住,霍地起身,大步流星出门,径直朝老四家寻去——他必须立刻问个明白!
张玉清脚步生风,刚踏进老四张玉君家院门,正撞上要出门的张玉君。张玉清胸中憋着一股邪火,劈头便喝问道:“玉君!你给我老实说清楚!当初撺掇迁坟,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张玉君被二哥铁青的脸色和凌厉的目光慑住,心知再也瞒不下去,脸上顿时臊得通红,嗫嚅道:“二…二哥,是这么回事……大哥和我……膝下都没个儿子续香火……三嫂桂氏,她……她请了个算命的先生来看,说……说只要挪动祖坟风水,我们两家……就能得男丁了……”他越说声音越低,末了又觉委屈,带着哭腔抬头争辩道:“二哥,你有三个顶门立户的儿子了!我们……我们不过就想求个儿子撑起门户,这……这有错吗?!”
张玉清满腔怒火被这“绝户”二字堵在喉头,烧得心肺生疼。他深知在这地方,无子承嗣是何等难堪与凄凉。兄弟们求子心切,似乎也情有可原。更何况,祖坟已迁,木已成舟,再追究又有何用?他狠狠瞪了张玉君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冷哼,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老大和老三家,也不必再去问了,答案已然明了。
回程的路上,冷风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方才张玉君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尤其是那句“三嫂桂氏请的算命先生”!一个狠厉的念头如毒蛇般窜起:“桂氏……好个桂氏!三子若只是疯癫便罢,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给我等着!”然而,老道士那如判词般的话语再次浮现——“风水已破,气运四散”,一股深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将那狠厉的念头也压了下去。他不甘又绝望地自问:“难道……张家几百年基业,真要在我这一代断送了么?”回到家中,他“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将自己隔绝在昏暗里,如枯木般颓然闷坐,再无言语。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