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踏入张曾云的梦境,眼前赫然是一片杏花如雪的河岸。微风拂过,粉白花瓣纷飞如雨。隔河相望的,正是那对痴男怨女——张曾云与宫雪莲,默然伫立,咫尺天涯。
“何等无趣!”男子嗤笑,“既令二人相见,偏又横亘一道天河?这般扭捏作态,本君不喜!”袍袖一挥,一座古朴木桥凭空架于河上,桥畔更添了一座玲珑亭榭。
河对岸,宫雪莲霎时羞红了脸,慌乱背过身去,指尖无措地捻弄着杏枝。张曾云痴痴凝望,脚下却似生了根,纹丝不动。这情状令男子大为光火:“废物!白费了本君的日魂珠!心之所向,自当奋力争取,岂能坐等佳人投怀?真恨不得一掌毙了你!”他复又冷笑,“若非欲探那婆娘手段,本君即刻便捏死你这怂包!哼,她就喜好这虐心调调?本君偏不遂她意!”
话音未落,男子并指一点张曾云,低叱道:“日久生情!心火燎原!动!”张曾云身形剧震,脚下终于挪动,一步步踏上木桥,向对岸走去。
宫雪莲眼角余光瞥见他步步逼近,一只纤足无意识地碾着落花,一手紧攥杏枝,另一手则揉皱了裙裾。面颊飞霞,樱唇微颤。张曾云近前,牵起她微凉的手。四目相对,万语凝噎。他轻轻一带,她便软软偎入他怀中。两人紧紧相拥,耳鬓厮磨,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渐沉。俄顷,宫雪莲身子一软,双双跌入芳草萋萋的河岸。唇齿交缠间,罗衫轻解……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邪魅弧度,转身步出梦境,消失无踪。
次日清晨
张曾云醒来,下身一片湿凉,方知是场春梦。他忙起身洗漱,换了干净衣物,坐回炕上竭力回想梦中点滴。然而记忆如沙流逝,越是想抓牢,越是模糊不清,最终只余相拥的温热触感,其余皆成碎片。
“小强!”母亲许氏的喊声炸响。张曾云心头一跳——昨夜饮酒伏案而眠,酒瓶尚在桌上!他慌忙起身,抓起酒瓶塞进柜子深处。许氏推门而入,见他已起,吩咐道:“昨儿的白菜还没种完,你去把黄瓜架拔了,那块地也种上白菜!”
“哎,好,这就去!”张曾云应声,匆匆将昨夜写有诗句的纸张收好,出门走向菜园。
上午的活计繁重。吃过早饭,母子俩继续在菜园忙碌:种完白菜,又种萝卜,再播下越冬的菠菜。日头渐高,仍未完工。
院门“吱呀”一响。张曾云抬头望去,竟是三弟张曾劲回来了!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惊愕不已:三弟衣衫褴褛,形同乞丐,脚上破布鞋露出脏污的脚趾,手里还攥着半根啃得乱七八糟的生玉米棒子。
许氏见状,忙丢下锄头,疾步上前,上下打量,声音发颤:“三子!你…你这是咋了?”
张曾劲咧嘴一笑,露出沾着玉米粒的牙齿:“丢了活计,没钱坐车,走回来的。”
许氏眼圈一红,忙道:“快进屋!锅里还有热饭,先垫垫!”
老三洗了把脸,狼吞虎咽吃完,换了身衣裳,才断断续续道出经过。原来他与同学赴京务工,几份活计都干不长,最久不过两月。工钱微薄,盘缠耗尽,最后竟流落街头。京都严管乞讨,他被遣返至梅城,徒步百余里才挣扎回家。
张曾云对三弟的遭遇既感意外,又觉情理之中。他深知老三从小被母亲溺爱,油瓶倒了都不扶,全靠一张巧嘴哄人。在家尚可,出门务工谁吃这套?连碗都洗不干净的人,能做什么工?张曾云早料其必受挫折,却未想竟落魄至此。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老三讲述时眼神飘忽,前言不搭后语——虽其自幼说话就有些不着调,此刻却透着异样。
父亲张玉清一早出门赴宴未归。许氏上街割了点肉,摘了园中豆角炖上。老三午饭后便回房蒙头大睡。张曾云跟着母亲在菜园又忙活一下午,总算将秋菜种完。他累得筋疲力尽,回房倒头便睡。
刚迷糊过去,隔壁便传来父亲的怒骂与母亲的尖叫!张曾云初以为父母又打起来,细听却不对——竟是父亲与老三在厮打!他急忙冲出去,眼前景象令他心惊肉跳:父子二人滚在地上,互相揪扯着头发,拳头如雨点般砸向对方!老三嘴角淌血,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父亲年近五旬,气喘如牛,渐落下风。
张曾云看得怒火中烧——子殴其父,天理难容!他飞起一脚踢开老三揪发的手,奋力将其拉开。然而老三已打红了眼,见人就扑!张玉清力竭难支。混乱中,老三竟从柜底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破斧,嚎叫着朝父亲劈去!
“找死!”张曾云目眦欲裂,斜刺里狠踹老三腰肋,趁其踉跄,劈手夺下斧头!
老三爬起身,怨毒地瞪了父兄一眼,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消失在暮色中。
许氏搀扶张玉清回房歇息,再出来寻老三,早已不见踪影。张曾云皱眉问道:“刚回来,怎么就打起来了?”
许氏叹道:“你爸那爆炭脾气你还不知?他在灶膛烧火,支使三子去抱点柴禾,喊了两声没动静,他抄起烧火棍进屋……就打成一团了!”她顿了顿,埋怨道,“你说他,跟三子一样的干啥?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谁能支使得动他干活?招惹他干嘛!”
张曾云心下冷笑:“还不是你惯的!”嘴上只道:“天快黑了,他能去哪?”
许氏忧心忡忡:“晚饭都没吃……兴许饿了自己就回来了。锅里给他留着饭。你快去把房顶晾的干菜收了,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
张曾云抬眼望天,西北方乌云翻墨,沉沉压来。他赶紧搬梯子上房,将晒着的豆角干、茄子干一一收袋,用绳子缒下,再搬回仓房。
刚忙完,挟着凉意的西风便呼啸而至,卷起漫天尘土。顷刻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奇异的是,东边天际竟还残留着一块晴空,几朵白云兀自悠然飘荡。
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歇,天空却依旧阴霾如晦。
老三一夜未归。翌日傍晚,他才拖着步子回来,一头钻进厨房,风卷残云般吃饱,然后一个人呆坐在院中,嘴唇翕动,嘟嘟囔囔,听不清念叨什么。
许氏忧心忡忡地对张玉清道:“三子……看着有点不对头啊?”
张玉清余怒未消:“有啥不对?还有脸回来!咋不死在外头!”
“你没瞧他在那儿自个儿嘀咕啥呢?”
“哼!装疯卖傻,跟老子耍这套?没门儿!”张玉清嗤之以鼻。
张曾云也觉老三神情恍惚,举止怪异,似受了巨大刺激。或许休养几日能缓过来?母亲溺爱难断,他也无可奈何。许氏拿来干净衣服哄老三换上,催他去洗澡,老三置若罔闻。许氏只得叹气,拿起他换下的脏衣去洗。张曾云看在眼里,气闷不已——他自十二岁起便自理衣物,老三成年已久,却连双袜子都要母亲洗!幼时娇惯尚可,如今这般,实在不成体统。
张曾云回到自己房中。连日阴雨,河水暴涨,淹没了岸边那块大石,连河岸都难以靠近,自然无法再去隔河相望。然而,自那夜旖旎春梦后,一种奇异的感觉萦绕心头:仿佛与宫雪莲之间那道无形的厚壁已然消融。她似乎近在咫尺,她的情绪——一种隐隐的欢愉——竟能模糊感应。他自己心中也莫名轻快,如同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桎梏。
他全然不知,那晚梦境远非虚幻!美妇的“阴月有晴”神通,本是将二人识海幻化投影,于梦境中彼此靠近。然识海若直接相触,必致精神错乱,故幻化天河以隔。此乃美妇所设之“安全距离”,故梦中二人寸步难近。
然世事之奇,莫过于此!美妇赐下“月魄珠”于右眼,日精之主不甘示弱,赌气种下“日魂珠”于左眼。更兼二人先后施展“阴月有晴”成幻境、“日久天长”架桥渡天河、“日久生情”催动心火,终令二人越过天河,成就一场灵肉交融的“神交”!最不可思议的是,二神离去后,她们的神通印记非但未消,竟因张曾云左右眼中分蕴日月本源,更因识海深处那件由日月精华与残魂意外熔铸而成的无上至宝——“日月天轮”的维系,奇迹般地固化下来,化作了张曾云自身潜藏的神通!
这“日月天轮”层次之高,玄奥莫测,连那美妇与日精之主亦无从察觉。此刻,那方幻境犹在,那座木桥依然横跨天河。只是张曾云与宫雪莲懵然不知其存在,更不知进入之法。更玄妙的是,因这桥与幻境的维系,二人心意隐隐相通。至于其中更深邃的奥秘,则远非此刻的他们所能窥探了。
张曾云回屋洗漱完毕,刚坐下歇息,便听院外传来三婶桂氏带着哭腔的呼喊:“二哥!二嫂!在家么?”
许氏闻声迎出,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意:“是桂玲啊,快屋里坐!你二哥在呢!”
桂氏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舅舅……舅舅他怕是不行了!”
许氏一惊:“啊?快进屋坐!我去叫你二哥!”她忙转身去唤张玉清。
张玉清听得消息,立刻穿戴齐整,与许氏一道,跟着脚步匆匆的桂氏出门了。
临行前,许氏特意叮嘱了张曾云。他是孙辈男丁中的老大,这等关乎家族体面的场合,他必须到场。
张曾云听到舅爷将去的消息,心头非但没有悲戚,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感——为舅爷终于能逃离这漫长的人间炼狱!
舅爷是奶奶魏氏的亲兄长,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守着三亩薄田种菜糊口。约莫十五年前,桂氏生下幼女,既要忙生计又要顾孩子,焦头烂额之际,便将主意打到了年过六旬、身体尚算硬朗的舅爷头上。帮忙带带孩子,不过是顺带的由头;桂氏真正盯上的,是舅爷那三亩赖以维生的菜园和两间遮风挡雨的小屋!她打着“合户养老”的旗号,将孤苦无依的舅舅“接”回家中“孝敬”。起初,舅爷体格强健,一边帮着照料幼女,一边起早贪黑侍弄菜园,贴补桂氏一家开销,多年攒下的微薄积蓄和那点可怜家当,自然也悉数落入了桂氏囊中。如此过了十几年,表面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舅爷突发中风,瘫倒炕上,再难起身。自此,他在桂氏眼中,便从“摇钱树”变成了沉重的“累赘”!端屎端尿、喂水喂饭,无一不是麻烦。更要命的是,舅爷虽瘫,底子却厚实,胃口不减当年,照此下去,再活个十年八年并非难事。桂氏岂容他这般“碍眼”?!
于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戏码上演了。家中若有客人来访,桂氏必是殷勤备至,将好菜好饭先端给舅舅,博个“孝顺”美名;一旦外人散去,舅爷的待遇便急转直下。饭食?常常是猫食般一小碗剩饭冷菜,往炕沿粗鲁一撂,爱吃不吃!舅爷口不能言,唯有浑浊老泪纵横。张曾云曾听其他堂兄妹私下议论,但凡有亲戚探视,舅爷若敢落泪,待客人一走,必招来桂氏一顿恶毒的打骂!
张曾云也曾数次探望。短短三年时光,他眼睁睁看着记忆中那个魁梧健壮的舅爷,被生生折磨成一具包着人皮的枯骨!最锥心刺骨的一次,他竟看见舅爷躺在冰冷的炕上,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竟是喂鸡的干玉米粒!身上、炕上,到处散落着咬不碎的玉米碴子!那凄惨景象,令他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翻腾,却又深感无能为力。
舅爷的惨状,他一个孙辈都看在眼里,家族中的长辈们,难道真的不知情?!还有奶奶魏氏,那可是她的亲哥哥啊!她竟也能视若无睹,装聋作哑!
“这张家上下……没一个长着人心的!都他妈不是人!”张曾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心底的怒吼无声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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