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 · 第3章残魂补天轮

　　张曾云浑然不觉眼前异状，更不知自己身体已成战场。眼前景象恍惚，竟又浮现出前些日子所见的、那身穿杏黄衣裙的宫雪莲的倩影…… 　　那没入识海的日精玉环，迅疾无比地飞向悬于识海一隅的月华月牙佩。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甫一接触，立时如冰炭同炉，轰然将识海撕裂为互不相容的两半！日精玉环霸据左方，月牙佩盘踞右方。狂暴的能量更直接冲击张曾云双目：左眼如被灼热熔岩灌注，右眼则似浸入万载寒冰。他双眼一翻，连哼都未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一声悠长而充满疲惫的叹息在张曾云濒临崩溃的识海中回荡。紧接着，一道极其黯淡、近乎透明的虚影，艰难地从右眼中逸出三缕魂气，从左眼里挤出七丝魄光，勉强在混乱的识海中凝聚成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这虚影茫然四顾，喃喃自语：“我本残魂……连自己是谁，为何在此，都模糊不清……这副躯壳资质奇劣，魂魄更是愚钝不堪……我魂魄太弱，离体即散……为免被这蠢材同化，才躲在他两眼深处，借那点月华苟延残喘……昨日那蠢女人送来一块月华精粹，我还暗自欢喜……今日这呆子又塞进来一块日精本源！这还让不让魂活了！哎……”虚影的声音充满绝望，“日精、月华在这识海里势同水火，被他俩这么一搅和，这张曾云不死也得变活死人！他死活我本不在意，可连累我魂飞魄散，却实在冤枉！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这缕残魂恐惧地望着识海中央悬浮的日精玉环与月牙佩，手足无措。那月华尚能滋养他残破的魂体，而那灼热的日精，却是他天生的克星，令他魂体颤抖，本能地想要远离。他下意识地向月牙佩所在的那一半识海飘去，试图寻求庇护。不知不觉间，他竟飘到了月牙佩近前。待他惊觉不对，为时已晚！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将他牢牢锁定，某种玄奥的联系顷刻间将他与月牙佩紧紧绑缚！这一突变，瞬间打破了日精玉环与月牙佩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月牙佩猛地由竖立变为平躺，急速旋转，竟将那残魂如同甩包袱般，狠狠抛向日精玉环的方向！世事之奇，莫过于此。那日精玉环中心，原本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孔窍。当被甩过来的残魂撞上时，那孔窍竟产生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瞬间将这缕残魂吸了进去，恰好填补了那点空缺！更为奇妙的是，通过这被强行“嵌入”玉环的残魂为媒介，日精玉环竟与远方的月牙佩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系！　　刹那间，识海中异变陡生！日精玉环与月牙佩，如同被无形的绳索连接，开始围绕着那嵌在环中的残魂，如同旋转的铅球般，在张曾云的识海里急速旋转起来！初时还能分辨玉环与月牙的形状，但转速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只余下一团拖着朦胧光尾、难以名状的奇异光轮，稳稳悬浮在识海中央！那残魂最后一点微弱的自我意识，在这疯狂的旋转与融合中，彻底湮灭、消解，化作了这新生“光轮”懵懂无知、却又维系着平衡的核心——器灵！　　随着光轮稳定旋转，那被强行撕裂为两半的识海，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重新弥合为一个完整的整体，恢复如初！　　一切发生得如此巧合，如此玄妙！两个原本水火不容、足以毁灭一切的天地至宝，竟被这突兀闯入、身不由己的残魂，以自身彻底湮灭为代价，硬生生“补”成了一个奇异的共生体！日精玉环，月华月牙佩，任何一样现世都足以引动天地风云。它们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识海，已是亘古未闻的奇谭。更遑论这识海中还藏着一个未被彻底同化、虚弱至极的外来残魂？这本是绝无可能共存的状态！要么消散，要么被彻底吞噬！　　然而，这近乎荒谬的巧合，竟在此刻成了现实。　　这一切，从张曾云昏厥到识海异变完成，不过短短一刻钟。然而他仍未醒来——并非昏厥，而是陷入了深沉至极的睡眠。这些年，家庭的重压、情感的压抑、灵魂的窒息，早已将他逼至崩溃边缘。这突如其来的深沉睡眠，于他而言，无异于久旱龟裂的大地突逢甘霖，紧绷欲断的弓弦终于松弛。他沉沉睡去，直到傍晚时分，才悠悠转醒。　　张曾云悠悠转醒，见天色已晚，便悄然溜下山，寻路归家。　　推开家门，透过客厅窗户，瞥见屋内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客人。男的，他认得，是父亲张玉清昔日的掌墨师徒弟，如今顶替了父亲的职位。此人姓胡，诨名“胡闹”——并非本名，而是众人私下起的绰号。旁边的女人，举止应是其妻。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两瓶扎眼的酒，张曾云心下明了来意。父亲柜中那些好酒，多半便来自此类“孝敬”。　　客厅里，张玉清端坐主位，面带微笑，正与胡闹对着图纸指点讨论。许氏在一旁殷勤斟茶倒水，脸上同样堆满笑意。白日里那场凶狠的厮打，此刻竟寻不出一丝痕迹。　　眼前这虚伪的和睦景象，让张曾云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恶寒。他没进客厅，转身钻进厨房，胡乱找些吃食填饱肚子，又悄悄溜了出去。他绕到另一扇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炕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待客人离去、父母歇下，才好再次脱身。　　亥时初刻，客人终于告辞。张曾云听着父母将人送出大门，落锁的“咔哒”声清晰传来。又过了两刻钟，父母房中的灯光熄了。再等一刻，张曾云才如夜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轻手轻脚地打开院门锁，闪身而出，又将门轻轻带好，插上门栓。趁着月色清朗，星子稀疏，他再次向大河边走去。　　离河岸尚有一段距离，一缕幽咽的箫声便随风飘来。张曾云循声而去，临近河岸，见路边一处篱笆小院。院门外，一株需两人合抱的老柳树在月光下投下婆娑暗影。院内，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家门口，正对着半轮明月吹箫。清辉如水，将小院照得通明透亮。　　张曾云刚走到柳树下，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恰好终了。那箫声呜咽婉转，竟与他想要挣脱家庭束缚和对宫雪莲恋恋不舍的心境莫名契合。未及细品，又一曲熟悉的旋律响起——《明月千里寄相思》。这曲子他不仅知晓，更记得词句。月华如银，篱墙树影，形单影只，箫声如诉，将离愁别绪浸染得愈发浓重。　　第二曲终了，吹箫人起身，回屋歇息去了。张曾云却兀自立在柳树下，浑忘周遭，似有所悟。良久，他缓缓抬头望向中天明月，低语道：“‘明月千里寄相思’……既言相思，岂有远近之分？是我……落了下乘了。”言罢，他竟转身折返，径直回家去了。　　他这一转身，倒让河对岸那个望眼欲穿的人儿，心焦麻乱，彻夜难眠了。　　原来，宫雪莲与他做了八年同窗，即便如今都已结业，此前也是日日相见。相处日久，少女敏锐的心思怎会察觉不出谁的目光与众不同？她初到镇小时，便发现张曾云看她的眼神格外不同。起初，她只当他和那些因她容貌而生出轻薄之意的浪荡子无异，心中顿生厌恶——当初她正是为躲避河南村小那些纠缠不休的狂蜂浪蝶，才转学至此。然而时日一长，她发觉张曾云除了那特别的眼神，举止却异常规矩，甚至……仿佛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这非但没让她释然，反而更添气恼！　　彼时，她已非懵懂幼童，父母巨大的年龄差她看在眼里，更隐隐听过自己是“私生女”的流言。虽经母亲郑氏极力否认，但那句“无风不起浪”像根刺，深深扎进心底。张曾云那异样的目光和疏离的态度，在她看来，正是因这“私生女”的身份而起的鄙夷！这念头让她怒火中烧，对张曾云的厌恶也愈深。　　人心微妙，越是厌恶，反倒越加关注。她总是不自觉地留意张曾云的举动，希冀抓住他的把柄，好向母亲告状。郑氏对女儿看管极严，严防死守任何与男生的接触。郑氏年轻时姿容更胜女儿一筹，也正因此才陷入情网，未婚而孕被情人所弃，无奈之下才嫁给长她二十多岁的宫景程。外人或只是猜疑宫雪莲身世，郑氏自己却心知肚明，个中辛酸唯有自知。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悲剧在女儿身上重演。上学时亲自接送，假期严禁与男生往来，稍有逾矩便是一顿狠打。若有男生骚扰，她必会找上门去理论，对方家长多半也会“棍棒教育”自家小子。宫雪莲便盼着能抓住张曾云的“骚扰”证据，让母亲狠狠教训他。　　可张曾云始终没给她这个机会。一两年过去，他看她的眼神依旧，却无半分逾矩。她甚至故意接近试探，他却躲得更远。这让她觉得他像个古怪的变态，厌恶至极！直到她无意间发觉，张曾云竟常在夜晚隔河眺望她家，那份厌恶更是达到了顶点！然而苦于抓不到实质把柄，无从发作。如此又过了两三年，她竟渐渐习惯了张曾云的存在，甚至暗自将其归功于自己的魅力。加之知晓张家家境尚可，他又这般“痴心”，她的态度悄然转变，生出几分拉近关系的念头。　　偏偏此时，一个晴天霹雳落下——她的生父竟找上门来认亲！母亲郑氏厉声拒绝，却也彻底坐实了她的“私生女”身份。宫雪莲瞬间从云端跌落泥潭，白天鹅成了丑小鸭。巨大的自卑感攫住了她，反而觉得自己配不上张曾云了。念头一起，翻天覆地。昔日的厌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共情与期盼。每当张曾云坐在河北岸的大石上，她便故意在窗前晃动身影，或突然熄灯，透过窗缝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见他失落无奈，她心底竟会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这些年，她早已摸清他的规律：只要月明星稀，亥时之前，他必至！若哪晚他缺席，她心中便空落落的。如今学业已毕，相见无期，母亲已在为她张罗婚事，她怎能不心急如焚！那个呆子，为何就不肯再向前一步？只要他稍稍主动，她便愿意了啊！难道要她一个姑娘家先开口？那羞也羞死了！更不敢对母亲吐露半个字，怕换来一句“痴心妄想，门不当户不对”。　　可情丝一旦缠绕心头，便如藤蔓疯长。越是压抑，反弹越是猛烈。越是告诫自己不要想，他的身影偏在脑中挥之不去。此刻已是亥时，按说他早该出现在河岸。昨日他可是戌时刚过就来了，手里还提着酒瓶——她从未见他喝过酒。看他喝了不少，她心疼又担忧，故意熄灯片刻想催他回家，终究不舍，又赶忙点亮。直到见他萧疏的背影步履摇晃地离去，她的眼泪才无声滑落，那一刻，真想冲过河去找他。　　今夜，亥时已至，河北岸那块熟悉的大石上却空空如也。是昨夜醉酒未醒？还是病了？自戌时起便心绪不宁，此刻更是焦灼难安。她不敢熄灯，唯恐灯光一灭，他便不会出现。一遍遍，她倚在窗边，目光在河对岸焦灼地搜寻。　　亥时一刻，她再也按捺不住，穿好衣服，悄悄来到屋西大杨树浓重的阴影里。痴痴地望着河北岸那块空寂的大石，望眼欲穿。蛙鸣阵阵，蟋蟀聒噪，她却充耳不闻；蚊虫叮咬，肌肤刺痛，她也浑然不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亥时已过半，张曾云的身影依旧杳然。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冰凉地滑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