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开,弗兰克和几个将领鱼贯而入。 “殿下。”弗兰克行了一礼,目光在莱昂身上扫过。 虽然莱昂已经努力坐直了,也换了一身衣服,但他那一身汗臭味,乱糟糟的头发,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只是“出去巡视了一圈”。 “都坐吧。”莱昂指了指椅子。 众人落座。弗兰克率先开口: “殿下,昨晚瓦沙营地那边有火光和喊声,持续了半夜。是——” “是我干的。”莱昂坦然承认。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弗兰克愣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 “殿下……您亲自去了?” “去了。”莱昂点点头,“一百游骑兵,从北边摸进去,烧了他们的粮草,顺便制造了点混乱。” 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老将艰难地开口:“殿下,您是一国储君,怎么能——” “怎么能亲自去送死?”莱昂替他说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去,灰狼的人会拼命吗?” 老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佣兵拿钱办事不假,”莱昂靠回床头,“但遇上要命的情况,他们第一反应是保命。我得让他们知道,这笔买卖,必须做成。” “所以,”莱昂话锋一转,“结果如何?” “据探子来报,粮草烧了四成,伤亡大概二百人,大半是营啸自己踩死的。”弗兰克说,“海尔曼没死,但今早大公的使者到了。” 莱昂眼睛一亮。 “大公的使者?这时候来也就是说......” “对。”弗兰克点点头,“大抵是来督战的。” 帐篷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哈哈,果不其然。”莱昂露出笑容。 几个将领互相交换眼神。弗兰克沉吟道: “那海尔曼现在……” “进退两难。”莱昂说,“粮草少了四成,打也不是,退也不是。大公那边又派人来催——他现在的处境,比咱们难受多了。”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另一个将领问。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说,海尔曼现在最想要什么?” 众人一愣。 弗兰克想了想:“最想要……援军?补给?” 莱昂摇头。 “那是什么?” 莱昂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边,摊开地图。 “你们看,瓦沙的粮草被烧了一半。海尔曼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原地等粮草从后方运来,要么退兵。” 他指着地图上的瓦沙营地。 “强行进攻?他不会。他本来就怕输,现在粮草少了,更不敢打。强行进攻,万一输了,他连退路都没有。” 众人点头。 “所以他最想要的,”莱昂抬起头,“是一个能让他体面退兵的台阶。” 弗兰克愣住了。 “台阶?” “对。”莱昂说,“一个能让他在大公面前说‘不是我不想打,是因为……’的理由。你们想想,他现在不退,粮草不够,打又打不赢。退,大公那边没法交代——损兵折将,粮草被烧,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大公正好借这个机会削他的兵权。” 他顿了顿。 “所以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退兵的理由。一个能把锅甩给别人的理由。” 帐篷里安静下来。 弗兰克盯着莱昂,眼神慢慢变了。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给他这个理由?” 莱昂笑了。 “为什么不呢?” 他靠回椅子上。 “你们想,海尔曼这个人,不是废物。他能养得起一支法师营,说明他有能力、有手腕。这种人,与其让他回去被大公削权,不如——” 他顿了顿。 “不如,交个朋友。”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老将犹豫着开口: “殿下的意思是……跟他议和?” “不是议和。”莱昂摇头,“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能体面地退兵,回去跟大公说‘诺德兰背后仍然有帝国,打不得’。” “那瓦沙大公能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莱昂耸耸肩,“重要的是,海尔曼有了退兵的理由。他回去之后,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军队。至于大公信不信——那得看海尔曼自己怎么编。” 众人沉默。 弗兰克缓缓开口: “殿下这个想法……倒是出人意料。” “出人意料就对了。”莱昂笑了,“海尔曼现在肯定也在想,咱们下一步会怎么做。强攻?防守?求和?他肯定猜不到,咱们是想给他递梯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就算他来硬的,咱们也不是真的打不赢,咱们只需要拖时间。” “拖时间做什么?”弗兰克问。 莱昂眨了眨眼。 “诺德兰有一位将军可以战无不胜。” “您的意思是?” “等冬将军,以现在瓦沙的军心,就看他扛不扛得住咯。” 帐外,第一片雪花正缓缓飘落。 “昨天一战之前我心里其实没底,但是昨天正面作战让我确定了,”莱昂接着说到,“我们的军人可以做到化整为零,用空间换时间。” “空间换时间?”弗兰克咀嚼着这个词,眉头微皱,“殿下的意思是……放弃边境,节节后退?” “对。”莱昂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把瓦沙人往北引,再让我军以游击的方式阻击瓦沙军。”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等他们走到王都城下,兵力还剩多少?士气还剩多少?那个时候,冬将军正好上班。” 弗兰克皱眉:“可这仗打下来,沿途的村庄……” “会遭殃。”莱昂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我知道。” “所以我才说,先试试递台阶这条路。能不打,最好不打。” 没人接话。 莱昂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不过嘛,”他忽然又开口,“这台阶怎么递,也是个技术活。” 他走回桌边,翻出一张信纸,摊在桌上,拿起笔。 弗兰克愣住:“殿下,您这是——” “写信。”莱昂头也不抬。 “写给谁?” “海尔曼。”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老将下意识开口:“殿下,您亲笔写?这——” “嗯。”莱昂已经开始落笔。 “可是……”老将欲言又止。 弗兰克却忽然明白了什么,盯着莱昂的笔尖,缓缓说: “殿下是想……亲自给他递这个台阶?” 莱昂没回答,只是继续写。 帐内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莱昂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推。 “来,你们听听‘瓦沙勋爵亲启: 日前交锋过后,你我两军皆有损伤。如今冬雪已落,寒风凛冽,再战下去,不过白白让士卒冻死野外。我虽年轻,却也知深浅,自认不是阁下对手。愿就此罢兵,各守疆界,永息干戈。 另有一事相告:帝国大部虽已撤走,但王都之内,尚有精锐留守,以备不测。请勋爵三思。勿使两国百姓再受兵燹之苦。 诺德兰王储莱昂·诺德兰亲笔’” “怎么样?” 弗兰克沉默了足足五秒。 “……殿下,您这封信,表面是求和,实际上是在告诉对方——‘我还有帝国军队’?” “对。” “但帝国军队早就撤干净了!” “我知道。”莱昂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海尔曼也知道。” 弗兰克愣住了。 莱昂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靠回椅子上。 “你想想,海尔曼会信这封信吗?他又不是猪,被我骗过一次了,当然不可能信。” “那您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他需要相信。” 莱昂眨眨眼。 “他需要相信——‘情报有误,帝国仍然留有守军,诺德兰有恃无恐,所以我方进军受挫’——多么完美的逻辑啊。” 他顿了顿。 “这封信就是给他递的梯子。他拿着这封信回去,跟大公说:‘陛下,不是臣无能,是诺德兰背后确实还有帝国的人,臣及时止损,保全了咱们的军队。’” 帐篷里安静下来。 弗兰克盯着那封信,眼神复杂。 “殿下……您这哪里是求和,您这是……” “是什么?” 弗兰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您这是在帮敌人写辞职报告。” 莱昂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辞职报告!对!就是这个!”他笑得直拍大腿,“弗兰克,你这比喻绝了!” 笑完了,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行了,找人送去瓦沙营地。” 传令兵接过信,转身跑出帐篷。 莱昂伸了个懒腰,往帐外走。 “殿下,您去哪儿?”老将问。 “睡觉。”莱昂头也不回,“昨晚一夜没睡,困死了。有事叫莉莉安。” 帐外,飘着几粒小雪。 莱昂站在雪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没跟弗兰克他们说全部。 那封信,确实是在给海尔曼递梯子。但梯子递过去之后,海尔曼会怎么选,他心里也没底。 莱昂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围巾里。 “烦死了……”他嘟囔着,“为什么想躺平这么难?”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莉莉安走到他身边,撑开一把伞,遮住他头顶的雪。 “又站着发愁?” “没有。”莱昂闷闷地说,“我在感受大自然。” “哦。”莉莉安点头,“那感受完了吗?完了就回去睡觉。您自己说的。” 莱昂扭头看她。 莉莉安面无表情地举着伞。 莱昂盯着她火焰一样眼镜,忽然笑了。 “莉莉安,你说,我要是真把国家卖了,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 “您卖了再说。” “那就是会咯?” “我没说。” “但你也没说不。” 莉莉安没再接话。 莱昂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帐篷走。 瓦沙营地。 海尔曼站在帐门口,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眉头紧锁。 副将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开口:“勋爵,这场雪……咱们……” “我知道。”海尔曼打断他。 他盯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出神良久。 然后他忽然问:“大公的使者呢?” “在偏帐休息。” “让他再休息一会儿。”海尔曼说,“就说我在思考军务,晚点见他。” 副将愣了一下,还是点头:“是。” 海尔曼转身,走回桌边,看着摊开的地图。 自己居然被这个北境的野蛮人小鬼摆了好几道。 不过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劫营,全军上下一片混乱。 那个好大喜功又猜疑心重的新君,这就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 “勋爵!诺德兰那边送来一封信——是那个王储亲笔写的!” 海尔曼猛地转过身。 “拿来。” 他接过信,就着烛光读完。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读了一遍。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毡布上的簌簌声。 副将忍不住问:“勋爵,信上说什么?” 海尔曼没回答。 他把信放下,忽然笑了。 “这小子……”他喃喃道。 副将一头雾水:“勋爵?” 海尔曼把信递给他。 副将接过,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这……这是在求和?还是在威胁我们?” “都不是。”海尔曼坐回椅子上,“他是在给我递梯子。” 副将没听懂。 海尔曼看着帐外飘落的雪花,缓缓开口: “你知道这封信最妙的地方在哪儿吗?” 副将摇头。 “最妙的地方在于——”海尔曼顿了顿,“他知道我不会信,我也知道他知道我不会信,但我还是需要这封信。” 副将彻底懵了。 海尔曼没再解释。 他盯着那封信,出神良久。 那个少年,明明只有十六岁,却把人心算到了这种地步。 自己居然被这样一个“毛头小子”逼到了这一步。 但话说回来—— 他看了一眼帐外的雪。 这场雪,确实不小。 粮草少了四成,士气低落,再拖下去…… 海尔曼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他说,“全军原地修整,派遣使者到诺德兰军,我要和这个小孩好好,聊一聊。” 海尔曼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有点佩服这个小子了。 那个少年给了他一封完美的信。 一封可以让他体面退兵、保全军队的信。 至于大公信不信…… 海尔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事实上昨晚劫营,中军——他的法师营,毫发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