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尔曼放下望远镜,陷入沉思。 (他把一千人放在正面,自己带着几个亲信跑到那个小山丘上……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让法师营从侧翼行军,就可以轻松活捉他。 就算想跑,那小山丘地势开阔,只要他一声令下,四个列装法阵一轮齐射,他又要如何是好? 但正因为太清楚了,他才觉得不对劲。 诺德兰的王储是傻子吗? 显然不是。根据之前的情报,这个年轻人拥有过人的智慧。 在与帝国的谈判中占尽便宜,硬是从帝国手里白白赚得了一支精良军队。 这种人会是傻子? 那他把自己的王旗插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海尔曼想了一路,直到大军推进到诺德兰防线前两里处,他还没想明白。 “统帅,”副将凑过来,“是否让法师部队准备?” 海尔曼摆摆手:“等等。”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 远处的山丘上,那个少年似乎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笑,完全不像在备战的样子。 这种松弛感…… 海尔曼心里一紧。 (他凭什么这么放松?) (他明明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有多危险。) (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除非他巴不得我分兵轰击他。) 海尔曼眯起眼睛。 (如果我把法师的火力对准那个山丘,正面防线就会趁机推进。而我的法师在发射后需要时间恢复魔力,这段时间里,诺德兰的一千三百人就能冲进我的阵线。) (到那时候,我的军队会被分割成两半,首尾不能相顾。) 海尔曼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法师营是他最大的手牌,必须慎重。 “传令,”他沉声道,“法师营按兵不动。让轻骑中队试探敌军虚实。” “是!” 瓦沙轻骑兵中队开始推进。 沉重的马蹄声从地平线那头传来,逐渐变快,像闷雷滚过原野。诺德兰新兵卡尔站在弗兰克将军布下军阵,握枪的手心沁出冷汗。 卡尔今年才十七岁,三个月前还是个给铁匠铺拉风箱的学徒。此刻他站在队列第三排,透过前排战友的肩膀缝隙,能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人潮正朝自己涌来。 “稳住!”弗兰克的吼声从前排传来,“等他们进入射程!” 卡尔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右边瞟了一眼。 那座小山丘上,王旗飘扬。旗杆下那个金色的身影正坐在椅子上,偶尔站起来走两步,偶尔端起杯子喝点什么,悠闲得像来郊游的。 “别看了。”旁边满脸刀疤的老兵压低声音。 卡尔收回目光,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殿下真在那儿?” “王旗在,人就在。” “可那个位置……”卡尔的声音有点抖,“敌人能看到吧?” 老兵沉默了一秒,咧嘴笑了。 “能。看得清清楚楚。” 卡尔愣住了。 “那他还——” “还待在那儿?”老兵转过头看他,“小子,你想想,殿下为什么要把王旗插在那儿?” 卡尔张了张嘴。 老兵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喽,殿下离敌人,比咱们近。他都不怕死,咱们怕什么?” 卡尔愣住了。 他再次看向那座山丘。 王旗还在。 离敌人那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的脸。 可他还在那儿。 卡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死死盯着前方的敌军。 手不抖了。 “来了——”老兵的声音响起。 敌人的先锋进入三百步,马匹嘶鸣着发起冲锋。 “为了殿下!”马背上的弗兰克举起军刀高声一呼,然后猛地挥下。 “第一排,放!” 那吼声像点燃了火药桶。 枪声炸响。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钻进口鼻。卡尔按训练了无数遍的动作装填、举枪。 “为了殿下!” “让那群兔崽子看看!” 吼声压过了枪声,压过了敌军的哀嚎。 卡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跟着吼出来,吼得嗓子都哑了。 “第二排,放!” 又一排敌人倒下。 “第三排,放!” 轮到卡尔了。 他端起枪,瞄准,闭眼,扣动扳机。 “砰!!!” 火药炸裂,火花灼到他的眉毛。 枪托狠狠撞在肩膀上,很疼,但是他已经顾不上了。 “装填!快!”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战马嘶鸣声,敌人惨叫声,火药爆炸声,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是 王旗还在。 殿下还在。 那就继续打。 …… 忽然,身边的欢呼声把他惊醒。 “退了!他们退了!” 卡尔茫然地抬起头。 对面,敌人正在溃退,顾不得满地的尸体,狼狈地往回跑。 “赢了?”他喃喃道。 “赢了!”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子,你活下来了!” 卡尔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他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老兵递过来水囊,他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第一次上战场?”老兵蹲在旁边问。 卡尔点头。 “怕吗?” “怕。怕得要死。” “那怎么没跑?”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王旗。 “殿下他都敢站在那儿,”他说,“我不跑。” ———— 战报传到后方,海尔曼眼神更加凝重了。 (这支军队……真的只训练了三个月?) 燧发枪的齐射节奏、队列的变换、装填的速度——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专业,简直就是帝国的军人。 而那一千三百人,真的是诺德兰这种劣等人国家能培养出来的吗? 山丘上呢?会不会藏着比这一千人更精锐的部队? 甚至…… 会不会,帝国为了盯住诺德兰不被他国捷足先登,所以留下来了一个传闻中的帝国的魔导师办公室中的人? 海尔曼越想越觉得害怕。 他本认为帝国不会为了这种弹丸之地启用那些怪物,哪怕有一人,他所拥有的这支没有满编的法师营的攻击也不过是泥丸而已。 但是那个小兔崽子又是哪来的自信心呢? 他举起望远镜,再次看向那个山丘。 那个少年还在那儿,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好像在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