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乎是逃命般地冲进了这座名为“灯塔”的避难所。 厚重的液压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感染者的嘶吼与冰冷的夜风彻底隔绝。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血腥和汗臭混合成的刺鼻气味,以及数十道从阴影中投来的、麻木、警惕或隐藏着贪婪的目光。 这里曾经是酒店大堂,水晶吊灯的残骸还挂在天花板上,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满是污渍与划痕。现在,这里是一个被绝望气息笼罩的巢穴。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腿上的伤口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踉跄着,重重跪倒在地。 “嘶……”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血,已经将我的裤管彻底浸透,干涸后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红色。被感染者利爪划开的伤口,在刚才的亡命奔逃中反复撕裂,此刻正散发着一股不祥的甜腥气,伤口周围的皮肉甚至开始微微发黑。 感染已经开始了。 周围的人只是冷漠地瞥了我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精力。在这末世,一个无法站立的新人,基本等同于一块已经开始腐烂的肉。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沾满干涸血迹的军靴停在了我的面前。我抬起头,看到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冷得像冰的男人。他就是这里的首领,一个所有人都敬畏地称之为“教官”的男人。 他蹲下身,没有检查我的伤口,而是先抬眼瞥了瞥我的脸,似乎在评估我的精神状态。他的目光像两柄手术刀,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感情。 “F级天赋,腿部深度感染。”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按规矩,两个小时内不处理,就要把你扔出去喂感染者,免得你在这里变异,给我们添麻烦。” “铁拳”老王在一旁干咳一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似乎想为我说情:“教官,这小子在路上出了大力气,他……” “闭嘴。”教官头也不回地打断他,视线重新落在我身上,那份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我只看结果,不听过程。药品是营地最宝贵的战略资源,不会浪费在一个没有明确价值的新人身上。想活命,就自己去挣。” 他指向墙边一辆沾满了暗红色血污的手推车,上面放着几个医疗箱和一些罐头。“老王的小队刚从‘康华医院’带回一批物资,但最重要的抗生素,被一只变异的‘潜伏者’堵在了地下药库。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满是厚重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污泥。 “一个小时。跟他们回去,杀了那东西,把抗生素带回来。成功了,药分你一支。失败了……你就永远留在那里,给潜伏者当点心。” 这不是任务,这是通牒。是用我的命,去赌一支药。 我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幸存者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显然,这种“死亡任务”,在这里早已是家常便饭。 我没有选择。 “好。”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剧痛让我的额头布满了冷汗。 “很好。”教官似乎对我的干脆很满意,他站起身,对老王命令道,“带上他,别让我失望。如果连一只潜伏者都解决不了,你们小队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老王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放心吧,教官。我……会好好‘照顾’新人的。” 那“照顾”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 半小时后,我拖着一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腿,在两个队员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再次站在了那栋散发着浓郁腐臭味的“康华医院”门口。 月光惨白,将这栋建筑的轮廓映照得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 小队还是原班人马,只是那个受伤的黄毛被留在了营地,换成了一个同样使刀、沉默寡言的刀疤脸。 老王简单布置了战术,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刀疤和我体格好,正面牵制。瘦子,你身手敏捷,从侧面通风口绕后,找机会偷袭。陈默,”他看向我,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丝关切的笑容,还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腿不方便,就在门口接应,视野好。顺便……帮我们当个诱饵,把那东西引出来,别让它乱跑。”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诱饵?说得真好听。一个拖着伤腿的诱饵,和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肉有什么区别? 他们三人鱼贯而入,身影很快消失在医院大楼那深渊般的黑暗走廊深处。我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剧痛和失血让我的意识阵阵模糊,世界在眼前都开始微微晃动,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我强打精神,将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块始终保持着一丝温热的神秘黑石,准备随时激活“能量视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几分钟后,医院深处,猛然传来一声非人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尖锐嘶吼!紧接着,是沉重的金属柜被撞倒的巨响,以及老王气急败坏的怒骂。 战斗开始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走廊里冲了出来——不是潜伏者,是老王! 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医疗箱,正头也不回地向外狂奔!他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何止一倍! “老王!”我惊愕地喊道,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刀疤和瘦子呢?”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被识破阴谋后的凶光。 “小子,谢了!” 他怒吼一声,奔跑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用他那壮硕的肩膀,对准我受伤的左腿,狠狠地撞了过来! “咔嚓!” 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腿骨错位的声音!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腿部直冲天灵盖,瞬间将我的意识炸成一片空白! 我再也站立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 而就在我倒下的瞬间,一只体型远超普通感染者、浑身覆盖着粘滑黑皮、四肢如同出鞘镰刀般的恐怖怪物,嘶吼着从我身后的黑暗中追了出来! 潜伏者! 这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正面牵制,什么绕后偷袭,全都是狗屁!从一开始,他们的计划就是让老王趁乱偷走药品,然后把我这个“新人”当成拖延潜伏者的弃子!他用我这条烂命,为他自己换取了逃跑的黄金时间! “你……” 我死死盯着老王那迅速消失在废墟里的背影,滔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冰冷,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烧成灰烬! 但潜伏者那充满了腥臭涎水的嘶吼,已近在咫尺。 死亡的阴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都要真实。 “想让我死?” “你还不够格!” 我在心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将口袋里的黑石攥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全部的求生意志与复仇的怒火,狠狠地灌入其中!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能量流瞬间冲刷全身,我的世界,在眨眼间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只潜伏者的能量脉络,它的每一次肌肉抽动,它下一秒的扑击轨迹,都化作清晰无比的红色线条,精准地倒映在我的脑海! 我甚至能“看”到,它体内能量流转最滞涩的几个节点,如同几颗黯淡的、即将熄灭的星辰,在它庞大的能量网络中若隐若现! 我没有躲。也躲不开。 就在它那足以将钢板都切开的镰刀般的前肢,即将把我开膛破肚的瞬间,我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角度,猛地扭动腰腹,让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向侧方极限翻滚! “嗤——” 锋利的骨爪擦着我的脸颊划过,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留下了三道深达数寸的恐怖沟壑!碎石飞溅,打得我脸颊生疼。 我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潜伏者一击不中,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覆盖着粘液的头颅猛地一百八十度转动,另一只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 而我,早已在翻滚的终点,凭借翻滚的惯性,将手重重拍在了一根掉落在地的、断裂的钢筋上!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没有起身,因为我知道我站起来的速度绝对没有它的攻击快。我而是就地发力,腰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奋死一搏的孤狼,将手中的钢筋,对准“能量视觉”中那处位于潜伏者柔软下颚的、最黯淡的能量节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钢筋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我感觉到尖锐的断口先是刺穿了一层坚韧的滑皮,随即毫无阻碍地、深深地贯入了它柔软的组织,直没至柄! 我贯穿了它的大脑! 潜伏者庞大的身体轰然僵住,那高高扬起的利爪,停在了距离我额头不到三厘米的地方。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在我灰白的视野中,那团暗红色的能量网络,如同被抽走了核心的沙堡,迅速溃散、崩塌。 下一秒,它重重地倒在我面前,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体液溅了我满身。 战斗结束。 与此同时,姗姗来迟的刀疤和瘦子才满脸惊惶地从医院里冲出来。当他们看到眼前这震撼性的一幕,看到毫发无伤、只是躺在地上的我,和被一根钢筋从下颚贯穿头颅、一击毙命的潜伏者时,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骇、恐惧与无法置信的呆滞。 我没有理会他们,用钢筋撑着地,拖着那条几乎已经彻底断掉的左腿,在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中,一步一步地走进地下药库,抱起了那个老王没来得及带走的、装满了抗生素的银色箱子。 当我浑身浴血、面无表情地回到“灯塔”时,所有人都像看鬼一样看着我,自动为我让开了一条路。 教官从人群中走出,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药箱,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凝重。 “老王呢?还有其他人。” “叛逃了。”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用我的命,换他自己逃跑的时间。” 教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没有质疑,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他从我怀里拿过药箱,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从中取出一支针剂,扔给我。 “这是你应得的。注射了它,去医疗区自己处理伤口。” 他顿了顿,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我,缓缓说道:“另外,从现在起,你就是‘利刃’小队的队长,刀疤和瘦子归你管。营地一半的巡逻和物资搜集任务,以后都交给你。” 他没有克扣,反而给予了更大的权力。 因为他知道,一个能在绝境中反杀潜伏者、并且独自带着战利品活下来的F级,已经不是能用常规手段束缚的“新人”了。 一个能在绝境中,被当做弃子,还能活下来的人,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他是一柄……染过血的,锋利无比的刀。 我接过那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抗生素,没有道谢,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营地角落的医疗室。 背后,刀疤和瘦子敬畏的目光,以及其他幸存者们混杂着恐惧与嫉妒的眼神,像无数根针一样刺在我的身上。 而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清晰到仿佛已经烙印进灵魂里的念头。 老王…… 我会找到你。 然后,亲手把你这条命,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