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一刻,东城。
项羽的八百骑经过一夜血战,已锐减至二十八骑。
从垓下突围时的八百壮士,渡过淮河后已不足百骑。一路向东,汉军围追堵截,步步紧逼。待杀到东城时,项羽身边只剩下这最后的二十八人。
此刻,他们来到东城外围,但已是人困马乏,强弩之末。二十八人中,又有两人在前一战中落马战死,如今只剩二十六人。
萧墨带着三人,跟随韩信的指挥部,也来到了东城附近。他们站在一处小山坡上,可以清晰看到下方的战场。
此时,项羽的二十六骑已经重新调整阵型。
第一组,项羽亲率,八骑。
第二组,侧翼迂回,八骑。
第三组,后卫游击,十骑(补充了前两组的损失)。
三组依旧,但人困马乏。
连续突破三道防线,纵使是项羽这样的战神,也感到疲惫。
但未等他们喘息,前方又出现了汉军的第四道防线。
领军的,是汉军的骑将——赤泉侯杨喜。
杨喜是汉军中有名的猛将,麾下三千骑兵,皆是精锐。
此刻,他列阵在东城外,挡住了项羽南下的去路。
“项王,前方无路了,投降吧!“杨喜大声喊道。
项羽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汉军骑兵,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不屑,带着傲然,带着纵横天下从未有过的霸气。
“前路?“项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本王的路,是自己杀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单骑独出。
是的,就是单骑。
项羽一人一马,一戟一甲,向着杨喜的三千骑兵冲去。
没有冲锋的号角。
没有身后的兄弟。
只有他一人。
“项王!“他身后的二十五骑齐声呼喊。
“在此等候!“项羽头也不回,“本王去去就回!“
这话语,狂傲到了极点。
一人独冲三千骑兵,却说“去去就回“,仿佛只是去散步一般。
赤泉侯杨喜大怒:“放箭!射杀项羽!“
令旗一挥,三千骑兵同时张弓搭箭。
箭如雨下。
项羽不闪不避,任由箭矢射来。
但在箭矢即将临身的一刹那,他忽然瞋目!
一声大喝!
“哈!“
这一声喝,如雷霆炸响,如龙吟虎啸。
项羽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金光,如同战神降临,如同魔神出世。
他的气势,在那一瞬间,攀升到了极致。
那是一种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霸气。
那是一种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傲然。
那是一种天下第一、无可匹敌的自信。
三千汉军骑兵,在这股气势面前,竟齐齐一滞。
那些即将射出的箭矢,也在这一滞之间,失去了准头。
赤泉侯杨喜首当其冲,被项羽的目光盯住,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妖法?“杨喜心中大骇。
他胯下的战马,更是不堪,竟在项羽的怒目之下,连连后退。
不仅他的马,他身后三千骑兵的马匹,也都开始躁动起来,连连后退,任凭骑手如何呵斥,都不愿向前一步。
“退!退!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三千骑兵,竟如潮水般后退。
赤泉侯杨喜想要制止,但他的马也在后退,他连自己的坐骑都控制不住。
项羽一人一骑,就这样向前走着。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他的长戟垂在一旁,并未举起。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杨喜。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杨喜的心上。
“退避数里!“
最终,杨喜下达了这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命令。
三千精锐骑兵,面对项羽一人,竟选择退避数里。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威慑。
一场心理上的碾压。
项羽用自己的气势,用自己的眼神,用自己的存在,硬生生逼退了三千骑兵。
这就是“赤泉侯事件“。
萧墨在小山坡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运转【兼爱心法】,感知着项羽散发出来的气场。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武勇。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
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武勇吗?“萧墨喃喃道。
青囊握住了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你...你在害怕?“
“不是害怕,“萧墨摇头,“是震撼。项羽这一瞋目,已经超越了武学的范畴。这不是招式,不是内力,而是纯粹的精神力量。用自己的意志,压倒三千人的意志。此等手段——“
他想起墨家的【止戈心法】。
青囊的指尖触到他紧握的拳,指节发白,青筋微露。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
萧墨沉默良久,才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墨家用仁心。项羽用杀意。“他望向远处项羽的背影,“同样是精神层面的武学,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一个通向和平,一个...“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通向毁灭。“
青囊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那不是恐惧,是认知被冲击后的震撼——他看到了武学的另一条路,一条墨家从未走过的路。一条用纯粹的意志压倒一切的路。
而项羽,却是用“杀“去压倒“杀“。
用更纯粹的杀意,去压制敌人的杀意。
两种方法,都是精神层面的武学,但方向完全相反。
一种是向上,一种是向下。
一种通向和平,一种通向毁灭。
“项羽的武道,是向下的。“萧墨轻声说,“他用杀意压倒杀意,最终只会被更大的杀意反噬。这就是他注定悲剧的原因。“
墨云点头:“我在他身边时,常能感受到他的孤独。那种天下无敌的孤独。他站得太高,高到没有人能理解他,没有人能与他并肩。所以他只能向下,用更残酷的手段,去证明自己的存在。“
婉娘轻声叹息:“此非霸王之勇,而是霸王之悲。空有震慑天下的力量,却不知如何用它来守护天下。“
三人说话间,下方战场已变。
项羽逼退杨喜的三千骑兵后,并未追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身后的二十五骑,趁此机会,快速通过了防线。
一直到二十五骑全部通过,项羽才缓缓调转马头,跟上队伍。
他依旧走在最后面,依旧是那个殿后的项王。
从始至终,他只说了一句话:“本王去去就回。“
然后,他就真的回来了。
带着他的二十五骑,突破了第四道防线。
赤泉侯杨喜在数里外重新列阵,但他没有追击。
因为他知道,追击也没有用。
项羽的气势,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一声瞋目之吼,那一道慑人之目光,将成为他一生的噩梦。
萧墨在小山坡上,看着项羽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到了武学的另一种极致。
不是墨家的兼爱,不是守护,不是非攻。
而是纯粹的征服,纯粹的压制,纯粹的凌驾。
项羽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天下第一“。
但这种方式,注定无法长久。
因为天下,需要的不是征服者,而是守护者。
“走吧。“萧墨转身,“我们该去乌江了。“
“乌江?“青囊问。
“项羽的目标,一直是南方,是乌江。“萧墨说,“他要渡江,回到江东。而乌江,将是他最后一战的地方。“
“最后一战?“婉娘不解,“他还有机会的。只要渡了江,回到江东,他还有十万子弟兵,还能东山再起。“
萧墨摇头:“项羽不会渡江的。“
“为什么?“
“因为他身后的二十六骑。“萧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悲悯,“他可以选择独自渡江,但他不会。因为他是项羽,是霸王。他不可能丢下自己的兄弟,独自苟活。“
“那他——“
“他会死战。“墨云接过话,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为身后的二十六骑,为他的尊严,为他的霸王之名,死战到底。“
四人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墨云说的是对的。
项羽不可能独自逃走。
那不是霸王的作风。
所以,乌江,将是他最后的战场。
而他身后的二十六骑(东城之战后又损两人),将陪他战至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霸王的宿命。
四人向东而行,一夜未歇。从东城到乌江,三十里路,马蹄声急,心事更急。东方既白,晨雾渐散。
寅时末,乌江渡。
天色微明,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江面上。
乌江的江水在晨雾中静静流淌,江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如梦似幻。
项羽和他的二十六骑终于来到了乌江边。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接应的船只,而是汉军的最后一道防线——灌婴的五千骑兵。
灌婴是汉军中的猛将,麾下的骑兵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此刻,五千骑兵列阵在乌江渡口,将项羽南渡的去路完全堵死。
而在项羽的身后,是韩信、刘邦、彭越、英布、周殷的六十万大军。
项羽,已然陷入绝境。
“项王,前方无路了。“灌婴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降了吧,封你为王,永镇江东。“
项羽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不屑,带着傲然,带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王?“项羽的声音平静,“本王本就是王,何须他人来封?“
他转身,看着身后的二十六骑。
二十六人,二十六张面孔,每一张都写满了疲惫,却也写满了决绝。
“兄弟们,“项羽开口,“前方是乌江,后方是追兵。本王本可独自渡江,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本王不会丢下你们。“
二十六骑齐齐单膝跪地:“愿与项王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二十六人的声音,汇成一股,直冲云霄。
项羽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那我们就——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二十六人的呼应,震彻乌江。
灌婴在对面,看到这悲壮的一幕,也不禁动容。
他缓缓举起手,准备下令进攻。
但就在这时,项羽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翻身下马。
他的二十六骑,也纷纷下马。
“步战?“灌婴愣住了。
骑兵对骑兵,骑兵对步兵,都是骑兵占优。
但步兵对骑兵,却是绝对的劣势。
项羽竟然选择下马步战?
这是自寻死路!
但项羽脸上,却带着笑意。
他提上长戟,走到队伍最前方。
在他身后,二十六骑也各自提起长枪、短剑。
二十六人,面对五千骑兵,竟是要以步战对骑战。
以寡敌众,以步敌骑。
这已经不是战斗。
这是殉道。
“三人一队,互为犄角。“项羽下令。
二十五骑迅速分组。
八组,每组三人。
最后一组,两人,护在项羽身边。
“这——“墨云在高地上,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这是三人小队殿后战术。项王要用最后的八组三人小队,为他争取时间。“
萧墨点头。他见过太多战争,但从未见过如此悲壮的战术。
二十六人,面对五千骑兵,不是想着如何突围,不是想着如何求生,而是想着如何在死之前,多拉几个敌人陪葬。
这是一种怎样的决绝?
又是怎样的一种无奈?
“萧郎,“青囊轻声道,“他们为什么不投降?“
“因为他们是楚军,是项羽的兵。“萧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楚军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降。这是他们的傲骨,也是他们的宿命。“
婉娘轻抚琴弦,琴音中带着一种哀婉:“此曲,当为他们送行。“
琴音起,如泣如诉。
乌江边的项羽听到琴音,抬头望向高地。
他看到了萧墨,看到了萧墨身后的三人。
他微微点头,似乎在致谢。
然后,他转身,面对五千骑兵:“来吧!“
灌婴咬牙,令旗一挥:“冲锋!“
五千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震天,尘土飞扬。
而项羽这边,二十六人,二十六柄兵器,二十六颗决绝的心,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三人一组,互为犄角。
三人小队战法,这是项羽最后的底牌。
每一个三人小组,都如同一个微型战斗单元。
他们不求生,只求死得其所。
他们不求胜,只求多拉几个敌人陪葬。
第一组三人冲了上去,手中长枪刺向冲来的骑兵。
骑兵居高临下,优势明显。
但三人小组配合默契,一人吸引骑兵注意,一人刺马,一人刺人。
三息之间,三名骑兵落马。
但三人小组也被后续的骑兵践踏,化为肉泥。
第二组上。
同样的战术,同样的结果。
三组、四组、五组……
第一组三人中,最年长的那名楚兵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封未寄出的家书。
“大哥,想什么?“左边的同伴问。
“想我娘。“年长的楚兵笑了笑,“她做的糯米糕,老子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种笑,不是赴死的悲壮,而是看透生死的坦然。
“走吧,“年长者提起长枪,“别让项王等久了。“
但三人小组也被后续的铁蹄淹没,血肉成泥。
到最后,项羽身边只剩两人。
这两人,是他的亲兵,是跟随他十年的老兄弟。
“项王,“一人说,“您走吧。乌江亭长的船还在。“
“走?“项羽摇头,“本王不走。“
“为何?“另一人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在,人已非。“项羽轻声道,“八千子弟渡江,如今只剩我一人。我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熟悉的吴中城郭,看见了八千子弟出征时的英姿,看见了虞姬在岸边挥手的身影。“力拔山兮气盖世...“他喃喃念着那首垓下之歌,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姬,我答应过要回去...“江风拂过,吹起他染血的白袍。他的手紧紧攥着长戟,指节发白。“但八千子弟,无一生还。“他闭上眼,“我若回去,那些母亲问我'我儿子呢',那些妻子问我'我丈夫呢',我该如何回答?“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罢了。既然无颜面对江东父老,那就让这乌江水,洗净我项羽一生的荣耀与罪孽吧。“
两人默然。
他们知道,项羽已经做出了选择。
“你们走吧。“项羽说,“本王为你们断后。“
“项王!“两人跪地,“我等愿与项王同死!“
“同死?“项羽笑了,“死有何用?活着,才能记住今天。记住我们今天为何而死。记住楚军的气节。记住——“他顿了顿,“我们曾轰轰烈烈地活过。“
说罢,他一戟横扫,将两人逼退。
“走!这是军令!“
两人在泪水中上马,向着乌江亭长的小船奔去。
而项羽,一人一马,一戟一甲,独自面对数千汉军。
“项羽在此,谁敢一战!“
这一声吼,比之前的瞋目之吼更加震撼。
因为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是必死。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突围而战,而是为了尊严而战。
这是真正的死战。
萧墨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幕,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看到了什么是霸王。
什么是英雄。
什么是气节。
他也看到了什么是悲剧。
如果项羽早懂墨家的“兼爱非攻“,不必有此悲剧。
如果项羽早懂“止戈为武“,八千子弟不必亡。
但历史没有如果。
项羽选择了他的道。
他用自己的道,诠释了什么是英雄,什么是霸王。
虽然那是一条通往毁灭的道。
“走吧。“萧墨转身,对她们说,“我们该回去了。“
“不等项羽——“青囊问。
“不必等了。“萧墨轻声道,“结局已经注定。项王会死在乌江,但不会是今天。灌婴会放他走,让他回到江东。但项王不会回江东,他会选择在乌江自刎。因为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那我们——“
“我们去东海。“萧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项羽用死亡证明了——武力可以征服战场,却征服不了人心。南宫朔走的正是项羽的老路,以为靠武力与邪功就能掌控一切。“他望向三人,目光灼灼:“但我们要走另一条路。墨家的路。用兼爱之心守护,用非攻之剑止戈。项王因不懂守护而亡,我们就用守护来告慰他的悲剧。““所以,“他一字一顿,“我们去东海,不为复仇,而为守护。为那些死在南宫朔手中的无辜少女,为天下不再有游侠盟这样的祸害,为墨家兼爱非攻的理念,能在乱世中点亮一盏灯——一盏永不熄灭的守护之灯。“
四人静静站立,望着乌江方向。晨雾已散,江风凛冽,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项王因不懂守护而亡,“萧墨轻声重复,声音被江风吹散,“我们因懂得守护而生。这一去,不为复仇,只为让悲剧不再重演。“
青囊握紧他的手,无声支持。墨云与婉娘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四人转身,向着东方而去。
身后,乌江水滚滚东流。
项羽的最后一战,还在继续。
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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