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武纪元 · 第005章咸阳惊变

　　**时至初秋**，寿春城天高云淡，却掩不住满城萧瑟。　　三个月前，咸阳传来的讣告已经贴满了城门:“始皇帝崩于沙丘平台，二世皇帝继位，大赦天下。“然而这“大赦“二字，在寿春百姓眼中，不过是个笑话。这几日，城中的秦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借着“清查六国余孽“的名头，四处搜刮民财，稍有反抗，便是“大逆不道“的罪名。　　萧墨站在东市告示前，望着那一行行朱红大字，只觉得胸口发闷。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始皇帝一走，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那暴君终于死了，咱们苦日子也该熬到头了。“ 　　“蠢!一个暴君走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暴君!没听说吗？新皇帝才十三岁，朝政都把持在赵高那个阉人手里!“ 　　这些话语如针，扎在萧墨心上。他想起前日父亲萧山深夜回来时凝重的脸色:“始皇一死，赵高必然把持朝政。那阉人心胸狭窄，最恨我们楚人。咱们萧家这些年在寿春树大招风，可得小心了。“ 　　没想到，父亲的担忧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　　这几日，丰泽商号的生意一落千丈。原本谈妥的几笔丝绸买卖，都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推辞了。父亲派去打探消息的伙计回来说，是白无忌放出话来：谁敢和萧家做生意，就是和他作对。　　说起这白无忌，在寿春城可谓无人不知。他祖父曾是楚国贵族，在秦灭楚时见风使舵，投了降，保住了家族富贵。到他父亲那一代，已彻底沦为秦法的拥护者，靠着告发“六国余孽“发家。而白无忌，比他父亲更狠、更贪、更没底线。　　他表面上经营着“通泰商号“，做正经布匹生意，背地里却干着放高利贷、囤积居奇、勾结官府强取豪夺的勾当。寿春城中倒下的商号，十有八九与他有关。最可怕的是，他从不自己出手——每次都买通秦吏，伪造证据，让官府出面。等商户家破人亡，他再“好心“收购产业，价格压得极低，却让走投无路的商户感恩戴德。　　这一次，他盯上了萧家。不只是因为萧家的产业诱人，更因为萧山在商贾中的声望——那是他白无忌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他要用萧山的血，立自己的威。　　此刻，白无忌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从郡守大人那里求来的玉佩，目光阴冷地等待着萧家上门求饶。　　自那日荆寒子传下《兼爱篇》后，萧墨便如同着了魔一般，日夜研读。案头的竹简堆得老高，除了墨家典籍，还有他近日搜罗来的诸子百家著述。父亲萧山看在眼中，既是欣慰，又有些忧心。　　“秦法严苛，若是让人知晓你研读这些'异端邪说'，恐怕会招来祸端。“这日午后，萧山在书房中对儿子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告诫。　　萧墨放下手中的竹简，认真回答:“父亲，孩儿只是在寻找商道与仁道的契合之处。墨子言'兼相爱，交相利'，这不正是经商的最高境界吗？“ 　　萧山叹息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萧福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老爷！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萧山皱眉道。　　萧福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封沾着血迹的布帛：“咸阳……咸阳来的急信！蒙恬将军……蒙恬将军被赐死了！“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萧墨猛地站起，手中的竹简“啪“地掉落在地。蒙恬，那位威震匈奴、筑起万里长城的大将，那位在秦国朝堂上唯一能牵制赵高的柱石，竟然死了？　　萧山接过布帛，双手微微颤抖。这是一封来自咸阳商号的密信，上面用急促的笔触写着：“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赵高与李斯合谋，秘不发丧，矫诏立胡亥为太子。**始皇驾崩次月**，即八月，赐公子扶苏、蒙恬死。蒙氏一族尽诛，咸阳震动。“ 　　**萧山看完密信，只觉背后冷汗涔涔。此时已是深秋，距离始皇七月驾崩已过两月。** 　　“沙丘……“萧山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始皇并非出巡未归，而是已经……已经驾崩了。“ 　　萧墨只觉得一阵眩晕。他想起那日在陈郡听到的议论，想起荆寒子意味深长的眼神，原来那些传言竟是真的。始皇帝真的死了，而那位功高盖世的蒙恬将军，竟也追随而去。　　“父亲，这……这意味着什么？“萧墨声音发颤。　　萧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快步走到窗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道：“意味着天要变了。蒙恬一死，朝堂上再无制衡赵高之人。二世皇帝胡亥年幼，赵高专权，李斯又是个墙头草……天下将有大乱。“ 　　他转身看向儿子，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墨儿，从今天起，你不得在外提及任何朝政。商号的所有生意要更加谨慎，不可给官府留下任何把柄。“ 　　萧墨点头，心中却翻江倒海。他想起墨子所言：“大国之攻小国也，则同救之。“如今天下将乱，墨家的兼爱非攻之道，是否能在乱世中照亮一方天地？　　就在此时，前院又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伙计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老爷！郡守府的人……郡守府的人来了！“ 　　萧山脸色一变，快步走出书房。萧墨紧随其后，心中莫名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前院中，十几名身着秦吏服饰的衙役已经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正是陈郡负责商税的啬夫（秦汉时期的税务官）。他手中拿着一份竹简，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萧掌柜，别来无恙啊？“啬夫阴阳怪气地说道。　　萧山拱手行礼，赔笑道：“王啬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啬夫此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王啬夫冷笑一声，抖开手中竹简，“本官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核查丰泽商号的税务。有人举报，你们商号在过去三年中，偷逃商税达十万钱之巨！“ 　　“什么？“萧山大惊，“这……这绝无此事！丰泽商号向来诚信经营，每一笔交易都有官府开具的税契，何来偷逃税款之说？“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王啬夫一挥手，身后的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入各个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萧墨站在父亲身旁，看着这些官吏横冲直撞，将家中珍藏的货物、账册扔得满地都是，怒火中烧。他向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被萧山一把拉住。　　“墨儿，冷静！“萧山低声道，“这是秦法，不可硬抗。“ 　　“可是父亲，他们分明是……“ 　　“我知道。“萧山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这是有人看上了我们家的商路。蒙恬一死，地方官吏便再无忌惮，开始公然鱼肉百姓了。“ 　　搜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王啬夫在一本账册上敲了敲，冷笑道：“萧掌柜，这上面记载，你三年前从楚地收购的一批丝绸，价值五万钱，为何只缴纳了三千钱的税？按照秦律'十税一'，你应该缴纳五千钱才是。光是这一笔，你就偷逃了两千钱！“ 　　萧山解释道：“啬夫明鉴，那批丝绸是从受灾地区收购的，官府有明文规定，灾区物资可减免商税。当初的减免文书还在官府存档，啬夫可以查证。“ 　　“减免文书？“王啬夫哈哈大笑，“萧掌柜，你莫不是记错了？本官查遍档案，可没有看到什么减免文书。“ 　　萧墨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你分明是故意刁难！那文书明明就在……“ 　　“住口！“王啬夫脸色一沉，“你一个商贾之子，竟敢对本官无礼？来人，将这刁民拿下！“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就要擒拿萧墨。萧山连忙挡在儿子身前，急声道：“啬夫息怒！小儿年幼无知，冲撞了啬夫，还望恕罪。关于税款的事，我愿补足……“ 　　“补足？“王啬夫狞笑道，“晚了！偷逃税款，按秦律当罚没家产，主事者入狱三年。萧掌柜，你且随我们走一趟吧。“ 　　“父亲！“萧墨大惊，却被萧山用眼神制止。　　“墨儿，记住为父的话。“萧山平静地道，“好好读书习武，丰泽商号就交给你了。“他转向王啬夫，“我跟你们走，但请放过我家人和伙计。“ 　　王啬夫冷哼：“这要看郡守大人如何定夺。带走！“ 　　萧山被衙役押走，萧墨想冲上去，却被几个伙计死死拉住。　　“少主不可！“管家萧福老泪纵横，“老爷是为保护您和商号！您若冲动，正中了贪官圈套！“ 　　萧墨站在院中，看着父亲被押走的背影，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商人的生命和尊严，在官吏眼中连草芥都不如。　　夕阳西下，将整个萧家大院染成一片血红。　　“少主，进去吧。“萧福老泪纵横，“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萧墨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车马声。一辆马车停在了萧府门前，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下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圆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此人正是寿春城第一大商贾——白无忌。　　“这不是丰泽商号的萧府吗？“白无忌故作惊讶地看着被贴上封条的门窗，又看向站在院中的萧墨，“哟，这不是萧贤侄吗？怎么，出事了？“ 　　萧墨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心中警铃大作。他虽未见过白无忌，但父亲的叮嘱犹在耳边。此人此刻出现，绝非善意。　　“白老爷。“萧墨强压怒火，冷冷道，“萧家的事，不劳您费心。“ 　　“唉，话不能这么说。“白无忌摇头叹息，做出一脸惋惜状，“我与令尊相识二十余年，虽未深交，但一直敬重他的为人。如今萧兄蒙冤入狱，我怎能袖手旁观？“ 　　他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贤侄，我听闻郡守府那边，只要缴纳足够的'保释金'，便可将人捞出。你若愿意，我白某人愿出这个钱，就当是为故人尽一份心力。“ 　　萧墨冷笑：“白老爷的好意，萧墨心领了。只是不知，这'保释金'要多少？“ 　　“不多不多。“白无忌伸出一根手指，“一万金而已。“他观察着萧墨的表情，见对方脸色一变，又赶忙补充，“当然，你们萧家现在怕是拿不出这笔钱。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垫付。只是……这丰泽商号的商路契约，就得作为抵押了。“ 　　此言一出，萧墨终于明白了白无忌的真正目的。　　所谓“保释“是假，借机夺取萧家经营了十几年的商路才是真！　　“原来如此。“萧墨怒极反笑，“白老爷这算盘打得真好。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这就是您所谓的'为故人尽心'？“ 　　白无忌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伪善的笑容：“贤侄这话就难听了。我白某人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你们萧家如今遭难，我伸出援手，收取些利息，有何不可？更何况丰泽商号交给你这黄口小儿，不出半年就得败光。倒不如交给我，我保证让那些老伙计们有口饭吃，也算对得起你父亲。“ 　　这番话表面是“好意“，实则是赤裸裸的羞辱。白无忌不仅要夺产业，更要将萧墨的尊严踩在脚下。　　萧墨气得浑身发抖，但他记住了父亲的话——不可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白老爷的'好意'，萧墨记住了。他日若有缘，定当厚报。“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府。　　“等等。“白无忌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收购契约，我已经拟好了。你签了它，我立刻派人去郡守府打点，保你父亲平安。你若不签……“他冷笑，“郡守府大牢里的'湿刑'，可不好受啊。听说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撑过七日。“ 　　萧墨盯着那叠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丰泽商号商路转让契约“，转让价格——一百金。　　一百金，连商路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已经不是趁火打劫，这是明抢！　　“如何？“白无忌将笔递到萧墨面前，“签了吧，对你我都好。你父亲的命，可就捏在你手里了。“ 　　萧墨盯着那支笔，又盯着白无忌那张伪善的脸。　　他能感觉到，白无忌眼中那种猫戏老鼠的快意。这个老狐狸，正在享受着将对手逼入绝境的快感。　　“白老爷。“萧墨缓缓开口，“你可知道，我父亲曾对我说过什么？“ 　　白无忌一愣：“什么？“ 　　“他说，真正的仇人不是某个人，而是让这种事能发生的整个世道。“萧墨一字一句，“您今天的所作所为，恰恰证明了父亲说得对。“ 　　说完，他挥手打翻了那支笔，转身大步走回府内，留下白无忌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好，好一个萧墨！“白无忌望着少年的背影，眼中闪过阴狠，“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上了马车，对车夫冷冷道：“去郡守府，告诉王啬夫，萧山不用留了。还有……“他顿了顿，“那个小子，若敢再露面，一并处置。“ 　　马车扬长而去，消失在暮色中。　　而萧墨回到书房，从墙缝中取出父亲藏在那里的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白无忌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　　##本章史实对照　　###对应史书记载　　**二世皇帝继位与“大赦天下“**：《史记·秦二世本纪》记载：“二世皇帝即位，大赦天下。“然而，本章所写“这'大赦'二字，在寿春百姓眼中，不过是个笑话“，反映了历史实情。据《汉书·刑法志》记载，秦朝的“大赦“往往徒有虚名，地方官吏仍肆意妄为，百姓苦难并未减轻。　　**秦朝的商税制度**：本章王啬夫指责萧山“偷逃税款“，依据的是秦朝“十税一“的商税制度。《史记·平准书》记载：“秦收泰半之赋。“《秦律杂抄》明确记载：“商贾贸易，十税一。“本章中“那批丝绸价值五万钱，为何只缴纳三千钱的税“的计算（五万钱按十税一应交五千钱），符合秦朝税法。　　**秦代监狱的“湿刑“**：本章所述“湿刑“虽未见于正史记载，但秦朝监狱的残酷性有大量史料佐证。《史记·李斯列传》记载：“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秦律》中有各种酷刑规定。考古发现的秦代监狱遗址显示，当时监狱条件极其恶劣，与文中描述相符。　　**啬夫（税务官）制度**：王啬夫作为“负责商税的啬夫“，其职官制度有史可依。《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啬夫，主赋税。“秦朝在郡县设有啬夫，负责征收赋税，本章官职设置符合秦制。　　**商贾地位的低下**：本章萧山作为商贾，“在官吏眼中连草芥都不如“，反映了秦朝的社会等级。《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将商贾与罪犯等同看待。秦朝实行重农抑商政策，商贾社会地位低下，本章描述符合史实。　　**秦朝的举报与株连制度**：白无忌“买通秦吏，伪造证据“陷害萧家，反映了秦朝的告密之风。《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朝“以法为教，以吏为师“，鼓励告发，本章所述“勾结官府强取豪夺“的现象在秦末十分普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