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恨水

第一章7.

  上午,我循着芒搥的捣衣声,站在顾恨水门前水沟的石阶上。   “马上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搓洗着衣服,我注意到她扎上了头发。   我闲闲地四处游荡,看到不远处的一小片白茅,还没开花。想尝尝里面的穗,但又嫌麻烦,没去,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放在嘴里。   不一会儿,她撸起裤管在水沟里冲了下脚,跺了跺,端起洗衣盆将盆底在水面清了下。   “我帮你。”   我拎起一大水桶衣物,回了她家,等着她晾完衣服。水泥砖墙的缝隙里生出了许多青苔,隔壁的懒猫又趴在她家厢房的青瓦上打盹。我瞥见她的闺房也大开着窗,大把大把的阳光被吸进幽紫窗帘后的隐秘角落。她的身影穿梭在衣架和晾晒的被子间,到处是水分挥发和冲鼻的棉絮气味。我闭上眼,往竹椅后一仰,耳畔只有她手间衣架的碰撞声和后院母鸡喉咙里传出的咕咕声。很快,她拖沓的拖鞋声急促起来,越来越清晰,到我面前消失。我睁开眼,她拿着几个衣架微笑着望着我。   我帮她挂上了衣服,其它衣服也是她踮着脚一个个费力挂上的,这个晾衣架对她来说太高了。   “走啊,去我家。”   “稍等。”   她跑回家,不知道捣鼓什么,换了件米白色的短袖,前胸是一串我不认得的英文。   “走吧。”   我发现她的马尾上栖着一只淡蓝色的蝴蝶,是个新头绳。她走得比我快。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   我妈的嘴简直笑的合不拢,最后顾恨水还是换上了我妈的轻便凉鞋。我家几乎全贴上了瓷砖,夏天很凉爽,还会返潮,水汽很足。她跟着我慢慢上了楼梯,走的简直就是最短路线,似乎旁边的瓷砖都有一条无形的警戒线。   “随便晃,搞这么拘谨干什么?”   “你家真干净。”她没回答我,跟着我上了楼,两手在身侧轻轻拈着,也没有碰楼梯扶手,只是走中间。   书房通向阳台的门已经敞开,落下的竹叶被门口的抹布隔绝,可以看见我妈养的花和太阳能水塔。纱窗透过徐徐的夏风,毛竹林的沙沙声一年四季不绝。   我打开了书柜,她右手垂在裤缝处,左手收在腰后,踮着一只脚身子缓缓晃动。   “好多书啊。”   “不多,有些书买的时候踩到雷了,轻型纸,我以后肯定要处理的,这上面的都是好的。”   “《静静的顿河》、《百年孤独》、《喧哗与骚动》、《飘》…”她的指尖划过布面的或者精装的硬壳,“好多没读过哎。”   “你想看什么,可以借你看。”   她的目光还在一册册书间扫视。   “你的诗呢?”   我从下层翻出一个笔记本,里面是我写的现代诗。她在手中翻了翻,然后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继续看。   窗外的风挠动她额前的刘海和两鬓间的发丝,她坐的很端正,翻书页轻的听不见。   “我喜欢这首。”   “这首写的很早了,比较简单上口。”我在她身旁说。   “给我带回去读吧。”   “行啊,别弄丢就行。”   “啊?就这么答应啦?”   “弄丢了也关系,我基本上都有草稿,到时候你工工整整给我抄一本就行。”   “哈哈。”   她合上笔记本,又走向书柜。   “有什么推荐的,让我带两本回去呗。”   “《百年孤独》,读过吗?”   “听过,但是只看过一点点就没读了。”   “不喜欢?”   “不晓得,好多年了,已经忘了。”   我把《百年孤独》递给她,“很有名的,读着试试看。”   她接过去翻了翻扉页。   “让我想想…《挪威的森林》看过没?”   “啊?”她一手捂住嘴对我笑了,往后退了两步又回到原位,“这不是小黄书吗?高中好多同学看这个。”   我轻笑了一声,“那倒不是,挺好的,写谈恋爱的,我觉得你可以读读看。”   “哦?”她拖着长长的尾音,“那我就读读看喽。”她走上前,“为什么有两本不一样的啊?”   “一本是台湾翻译的,一本是大陆翻译的,各有千秋。”   “我选这本。”她说着抽出带刷边的林少华译本。   “有眼光,我也喜欢这本。”   “是吗?”   “我还以为女的一般都喜欢那种白雪树林的封面的呢,这红壳子跟希特勒《我的奋斗》一样。”   “哈哈。”   “你听过《挪威的森林》吗?”   “歌吗?”   “对。”我从手机里翻出伍佰演唱会的视频,前奏刚放完,她就有点看不下去了。   “你居然听这种油腻大叔的歌。”   “拜托!伍佰你都没听过!哪儿像油腻大叔了,很帅的好吧。”   “没见过哎,这歌我也没听过。”   “给我看看你的歌单。”   “干嘛。”   “看看嘛。”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只隐约瞥到一眼粉红色的背景,然后她把歌单递给我。   都是一些短视频上很火的口水歌,我喜欢的几乎一首也找不到。周杰伦没有,陶喆没有,许嵩没有,孙燕姿也没有,Beyond和披头士就更不用说了。她的歌单都是我现在写不出名字的奇奇怪怪的口水歌和英文、日文歌。   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打心底看不起她的音乐品味。倒不是暗示自己曲高和寡,只觉得这样的人是绝对无趣且和我没什么共同语言的。   “我俩音乐品味的反差很大。”我把那部小巧的手机递过去。   “有反差才会有意思啊。”她微微昂首,像轻声抗议我似的。反差,多彩,多元,碰撞,骗小孩的罢了。   “你说的对。”   她把《挪威的森林》、《百年孤独》和我的诗集工整地叠放在一起,我的拙作和那些优秀小说居然如此自然而不违和地被她抱在怀里。   “下次见面还你。”   “没事,慢慢看。”   叔叔去县里工作了,我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当问出顾恨水一个人在家热饭吃的时候,一家人都拽她留下一起吃午饭。   她腼腆地待在桌边我那侧,吃的不多,碗也很干净,我感觉都不用洗。   下午两点的时候,我的快递到了,可是在三里镇上。我们家的两辆电瓶车都在昆山,我也不想为了点小东西开我爸的车去镇上。于是我跑到她家去借。   就在我跟她说话的当口,她接了个电话,聊到要挂的时候满面绯红,喜上眉梢。   “我爸要我去阿姨家拿东西,刚好我陪你一起吧。”   “那还真巧。”我有些意外,“你带我还是我带你?”   “你带我吧,你当司机,我看风景,作为你借用电瓶车的补偿。”   那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依然是个晴空大好的艳阳天,很热。电瓶车上装着违规的遮阳伞,但是那时查的不严,乡里都已习惯。她家的大电瓶车我还没骑过,她教我插上了钥匙,坐在我后面。我尽量坐在坐凳尖端,她嘴上带着笑意尽量往后靠,还把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悬着,就这样我俩硬是把中间隔出来一个人的空当。   我把手机插在钥匙孔下的小凹槽里,响起了一阵音乐。   “你放的什么歌啊?”   “《挪威的森林》。”   “哎呀,别放啦,难听死了。”   我用力把车头一摆,拉足马力冲上马路。   “就放《挪威的森林》!”我飞快地从马路牙子上跃过。“喔呼——”   我们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穿过大桥,爬上大队部下的高坡,经过小池塘,在高低起伏的水泥路上摇来摆去。仲夏的风拍打着遮阳伞上的布条,过了四百多年的马义古桥,到了枫树岗。我疾驰而下,她在身后发出欢快的轻叫。   “要是撞死就玩完了。”我说。   “他们讲的还真没错,你出门从来不讲好话。”   “都已经传到你耳朵里了吗?”   从小到大我嘴里偏爱说撞死淹死摔死,我觉得越不敢说越怕,越说麻烦越不会找上门。小时候一直被长辈教训,长大了也就管不动我了。   那个夏意洋溢的午后牢牢镌刻在那条路以后的每一个晴天里。每一段金阳肆虐的混凝土路面,每一棵下面刷着石灰水的树,每一个长长的下坡,都在《挪威的森林》里的吉他独奏声中被抖碎拼合,散开涟漪的波纹,冲到我的太阳穴里。在到达镇上的柏油路之前,她在我的左耳边说了些什么,脸庞的气息温热,也不知道是谁的温度。顾恨水的声音在风中更绵更细,我怎么也拨不开那层层夏风里的耳鬓私语,像拨不开厚厚软软的棉花一样。只记得国道上被甩在身后的呼啸风声,她阿姨家的客厅跟我家一样凉快,绿豆糕又甜又凉,我至少吃了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