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我和她各带了一个塑料篓子出了门。 先沿着村前的小水沟溯流向上走,走上去汀潭村的小路。小路只能一人行,并排走要么就会踩到杂草,要么就会掉进水沟。不多时,就到了一片矮矮的桑树林。 我们采满了桑椹。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些桑树的情景。我看到它们都矮矮的,身上遍布“被砍掉手脚”的圆圆疤痕,也想起它们绿绿大大的桑叶,小时候夜间堂屋不绝于耳的沙沙声,那是蚕在啃食桑叶。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过蚕和蚕茧了。如果在野外看到一只那样白色无毛的虫突然出现在手旁边,我肯定还是会吓一跳,就像我第一次接触这些小生灵时一样。哪怕是我长大了,或者在可能的将来。但倘若当你看见它们从小小黑点慢慢长成白白胖胖的样子,看到它们在你手心用小小的足底爬行,感觉它们身上冷冷的温度…你不知道它们有多乖。它们很脆弱,但是很乖。我现在爱上了它们,怀念起了它们。想起了地上那一大片的桑叶和蚕,还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它们被人不小心被踩扁后的样子,绿色的汁水就那样宣告了它们的死亡,在年幼的我看来比自己小臂上的血要触目惊心得多。 它们是冰冰凉凉的,第一次见到时你一定不敢相信。冰冰凉凉的很乖的小生灵,比桑叶还要凉。 我们尝了尝桑椹,很酸甜。我们小时候在田野里看到了桑椹,不知道是谁家的,不知被谁告知这个可以吃。带着“偷吃”的兴奋和害怕的感觉第一次尝的时候,彼此看着手上、嘴上和舌尖的紫色,一个个不知所措。我们用水洗,却发现洗不掉,偷偷回家用肥皂也是,总是洗不干净。我们怀着不安的心情去问大人,被“恐吓”道:永远也洗不掉啦!那时的我看着镜中从嘴角划出来的一条紫色痕迹,只当是命运对自己贪食的惩罚,脑中想象着那片下着细雨的灰白天空下无声默立的桑树林,想着它们脚旁松软的黄土,心中是无限的歉意和愧疚。感觉人生好像也落下了什么不得了的污点,尽管那时的我甚至不知道落下污点这个概念。 现在已经不养蚕了,桑树也越来越少,很快就都看不见了吧。原来大人根本不会在乎一群小孩“偷吃”桑椹。这些长大一想就通的道理,在幼时却会被大人“抓到派出所”的“恐吓”吓的魂不附体。 我们回到家放下战利品,我陪我家的小狗玩了一会儿,又拿了一个篓子,我在村口等她。 她从马路那边踩着小碎步过来。她穿着凉鞋。 “我们先去桥那头摘吧,等摘回来你回家换个鞋,我俩去大坳山。” “好。”她低下头,挤了挤露出的脚趾,“我一会儿回去换。” “裙子也是,找条长裤。” “行。” 桥头另一边的石基已经有些坍塌,但是离主体结构还很远,不是很严重。过了桥,那些老土墙屋早已荒废,疲惫不堪,估计很快就会被拆掉了。在那些断垣颓圮间,生长着很多蔷薇科植物。主要是蓬蘽、空心泡(空心藨)和蛇泡。还会有树莓,也就是鲁迅笔下的覆盆子。蓬蘽和空心泡是空心松软的,红红的,用手翻开它后,里面的白色部分会让你想到橘络。它们生长的低矮一点,高度在膝盖左右。蓬蘽和空心泡老家方言都是“木果子”。二者只有茎叶有些许区别,果实几无二致。空心泡叶子比蓬蘽稍小,茎上也没有那么多刺。树莓方言“树木果子”,生长的一般要高不少,实心且酸一点。蛇泡方言“蛇木果子”,几乎是趴在地上长的,一眼就很容易能看到白色的实心,外面的红色小颗粒很容易脱落。蛇会爬过它们生长的地方,从小就被长辈告诫有毒,不能吃,我到现在也没有吃过。但是我高中的一个诗友小时候在他姑姑家一个人玩的时候,把整个院子的蛇泡都吃光了,看来也没有什么大碍。听人说蛇泡寡淡无味,但是可以做中药和蛇泡酒。 桑椹可以采摘的季节也是我上面说的所有红色的小野果生长的旺季。我一看见它们就知道,家乡的五月来了。 不应该穿短袖,但是被一些小刺扎到也没什么。快到正午,林荫下不是很热,也不很有蚊子,虽然裸露的手臂不能伸向野草丛太里面,还是可以摘到大部分木果子。我看了看她白色连衣裙下裸露的白皙小腿,还好,没有蚊虫停留在上面。我也一直没听见叫喊和拍蚊的声音。 我尽量在偏远点的和低矮的、手不太好从带刺的茎丛中伸过去的地方摘,那些大大的红彤彤的就留给她。这一块儿采的差不多以后,我们沿着我俩祖坟对面的小路一路向山上,把路边的木果子也摘了,篓子已经半满。 回去的路上,她的腿上还是出现了蚊子叮咬的包和红色的抓挠的痕迹。 “回去涂点花露水。” “痒死了。” “那大坳山还去不去?” “不去了,摘太多家里也没人吃。” “好吧。” 我也不太想去了。 回家路上,远远听到卖卤菜的海兵的三轮车上喇叭的叫唤。她还是从马路那头过去,我踏过水沟上的水泥路回到家,将木果子和桑椹放在一起。这些果子在家里是老少咸宜的。即使是快五十的妈妈和村里其他父母辈的人,一要去摘木果子,挖笋子,掰水笋,采蕨菜,眼睛里的光和脸上的笑容就像八岁小孩。桌上多了烤鸭和我最爱的素鸡,皖南这边的烤鸭是放卤水的,跟北京烤鸭有天差地别。午饭还有水笋和蕨菜,这都是大学里永远吃不到的珍馐。 “你怎么不喊小顾吃饭啊?” “她爸爸烧好了。”我随便和老妈应付了,她一般是不会来吃的,客气客气。 吃完午饭闲来无事,我和她又在村口相遇,我们漫无目的地逛着。 村口的马路往左是向北,一直可以到镇上,往右是宣城方向,这个村落就在南陵县和泾县一水之隔的交接的地方。新老两座桥横在孤峰河上。我家背靠着蜈蚣山,山像蜈蚣一样趴着,从我家一直到泾县那边的汀潭村都是,再过去就是云岭,曾是新四军军部。村落就在蜈蚣山一头的脚下。从山上可以俯瞰到整个吕山村,这里是交通要道。当年鬼子和新四军在这里爆发过激烈的战斗,我家后山仍旧可以看到七八十年前战壕的遗迹。那座石桥下曾淌走过许多鬼子的尸体,桥上的水泥是解放时重修弄上的,桥的结构精密又坚固,看上去还能再撑几百年。 我们踏上新桥,望向石桥,上面的白云很像一个剪刀手。 “是挺像的。”她侧过身,看着石桥上飘着的白云说。 “你对我比个剪刀手,我给你拍张照片。” “好呀。” 她嘴唇嗫嚅着,笑得有些腼腆。一手背在后面摆了几秒姿势,最后好像突然下定决心了一样,将左臂整个贴在温暖的水泥护栏上。身子微向后靠,右手高高举过头顶。桥上车不多,我横过手机,找准一个合适的角度,让她的小剪刀手就摆在白云的东南角。拍好后才发现,白云上部手指的形状有些飘散了,但是大体轮廓还在。 “拍的还不错,难得。” “我发给你。” 这张照片应该还在,但我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的。 天空澄澈地像刚下过雨,我们回头往另一边走,经过她的家。 她父亲在院里凳子上抽烟,手里还拿着手机,姿势没动,对我们瞥了一眼,我颔首致意。简简单单的小洋楼,外面水泥砖做成的围墙上摆了几盆稀稀拉拉的盆栽,第一眼看上去有点脏,但是多肉和小花都很健康。她偶尔放假回家才会照顾照顾,也不知道以后这些花的命运会怎么样。下雨时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黑灰就顺着大门边的围墙淌进下水道,房子上贴的瓷砖算是最老的一版了,白色的小小的扁平瓷砖片。院内停着一辆老三轮车,从我第一次进这院子它就在那儿了,蓝色的铁皮看不出太大变化。家里都是毛坯,她的房间在二楼,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青春期后就再也没进过。能看见她的窗户,透过一点挤进去的光能隐隐看出窗帘是紫色。这就是顾恨水的家。 她叫顾恨水,母亲第一胎才几个月就意外流产了,听说是在河滩赶鸭子滑倒了,次年又发大水,他们家的几千只鸭子被冲的一塌糊涂,在老大桥上用抄网都能随便捞。后来也就不捞了,已经不差这个把两只了。她父母很多年后才缓过来。家里人都希望能再生一个,男女都无所谓。过了两年,她母亲生她的时候又难产,去世了,留下了顾恨子。她父亲那时借酒消愁颓靡了一段时间,那时就给她取名顾恨子。没有孩子她母亲就不会死了。但这个名字还是不好听,也怕她以后受影响,上小学时改成了顾恨水,应该是恨发的那场大水吧。 叔叔很疼她的,他很爱她,不恨她。我跟她一样,没有关于她母亲的印象,她家里应该还有很多照片,我只记得挂在堂屋里的遗像,麻花辫,很年轻。玻璃很干净,没什么灰尘。 顾家是大姓,村那头全都是,我家这边只有她一家,不知道为什么。从水沟边的四棵法国梧桐往里看,被一个矮矮砖墙屋挡住一半的小洋楼就是我家,离她家不远。我家的瓷砖要好看的多,但屋顶和全村小洋楼清一色的都是那种土里土气的红瓦,阳台要是外飘的话我家就很好看了,但不是。那两扇上方是半圆形的窗户只有我家有,有一个开了一个裂子,所有的鸟都喜欢往我家窗户上撞,这么多年没停过,有时能看见带血的翠鸟尸体就掉在窗户下的水泥地上。我家还是不错的,特别是绕过那老砖屋后,有点柳暗花明的感觉。 围着村落的山上有输电塔,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数不清,西电东送搞的,我家后山也有。当年建造的时候抬下来一个担架,旁边垂下来一只手,工伤死了。我们晃晃悠悠走在马路上,右边的田野里也有巨大的输电塔。我们从小看到大,也不觉得突兀了,估计很多在埃菲尔铁塔建成之初批评的人也是一样的感觉。我们从童年时就一直被告诫不要离旁边的电线杆和高压线太近,但这么多年村里从没有过一起意外。 冬天这里下雪的时候很有日本老电影里隆冬山野的感觉呐。我们从三岔路口往大队走,大队是村里人对村委会的称呼,对生产队称呼的继承。靠田野一侧种上了柳树,林荫道上有几棵水杉,入秋后,天空是干净的幕布,看见那直上苍穹的极具对称美的血管般的枝叶刻画在上面,高挑的淑女,不妖的华衣。再往前,到了另一座大桥,这座新桥没修时的老桥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修桥时公交车要蹚过河水送我们上学,两边树上的果实像风车一样旋转着飘到河里。桥下如水坝,水流呼啸而下的声音远远就能听见。桥边有个小卖部,往上是一个很高很高的坡,小时候骑自行车根本上不去,高坡尽头是大队部和小菜市场。 新桥修好后,河下游的景貌改变了。巨石鳞次栉比,水流舒缓了很多。我再没有去捉虾蟹,也不知道那已经消失的深水里是不是真的有大乌龟,我发小对我说过的传说已经彻底不能验证真伪了。那时太阳炽烈得睁不开眼,晒在手臂上像一直有透明胶带被人压实后又反复撕开。看着桥上滚烫的水泥,闻着干燥的空气,我就是那时第一次决定去小卖部试试叫“绿茶”的饮料,因为我当时把世界三大饮料中的绿茶和这个品牌弄混了。我喝了,非常难喝,像漱口水一样。那时我还不知道有漱口水,漱口水可能味道要好一点。顾恨水在我身后,手里也拿着绿茶,看我喝一点点,吐一大口。桥上的水渍很快就变干消失,我也恨水,我想,我恨“绿茶”里的水,那比我家的茶差一百万倍。她喝完了,我吐完了,她也不是很喜欢,但是没我那么讨厌。我从没淋过那么烫的阳光。 我和顾恨水说了这些事,她还记得。 “我也不喝绿茶了,茉莉花茶之类的要好喝些。”她手臂撑在散发夕阳余温的水泥护栏上,盯着河面说。 “喝‘绿茶’不如喝花露水。” 我三步两步跳到河滩上,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虾蟹的踪迹,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明明这里景色这样好,可是水下却没有生命力。她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踏下石阶,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捞着水清洗双臂,然后起身抚着那沾水后有一丝病态白的臂膀,盯着我看。 天空开始变得金红,几只鸟徐徐划过天际,我抬头像是在寻找些什么,终是徒劳。她也眯着眼望向山林,我曾有一只气球飞到那里。 回家时我们沿着小路走在田埂上,旁边就是水沟,水沟上方就是马路。一大片绿油油的田野上,银色的输电塔无声矗立。天空开始变紫了,村里的炊烟已经吻上了暮云。水沟里阴暗的水草里一定藏着龙虾,但是我现在不是很想抓。顾恨水穿着裙子,走的慢,到了尽头,我一步跨到水沟对边,她试探着,水面上悬着她微微晃动的右脚。她往后退了几步,小幅冲刺后摆了下手臂跨了过来,重心有些不稳,我一把扶住她,她的凉鞋往后嵌了嵌。 顾恨水看向我,我和她对视了,但这次她的眼睛没有那种让我不安的感觉,只是睁的大大的。蓝紫和金红的天幕都搅和在里面,那一刻突然起了风——就在我抓住她有些骨感的手臂的时候,所以我一时没有松开,因为风真的很舒服啊。如沐春风不如沐沐夏风,我仿佛感觉田野一瞬间变得金黄,陌上的杂草和狗尾巴草都无力地泛黄低垂。高高的天上又下起了金色的飞絮,电线杆藏在路旁白玉兰的剪影中,在头顶牵着两根黑色的细线铺到远方。深山依稀可闻的犬吠一阵起一阵息,风却耳边刮个不停,吹得我的衬衫和她的裙子都痒痒的,凉凉的。吹得我浑身酥麻。顾恨水就在这个时候抱住了我,静静抱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