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簌簌落在琉璃瓦上,积起一片莹白,漱芳斋的青砖地早被冻得发裂,福尔康跪在地上,膝盖的寒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却不及皇后开口时,那股子凉飕飕的威压来得刺骨。
皇后一身正红绣金凤的宫装,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白,她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沾着的雪粒,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满院的风雪,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中:“慢着。”
这一声轻叱,让原本喧闹的漱芳斋瞬间静了下来,连小燕子咋咋呼呼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只余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乾隆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侧目看向皇后,眉峰微蹙:“皇后,你有话要说?”
皇后微微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得体,眼底却带着几分不辨喜怒的冷意,她抬眼看向乾隆,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藏着锋芒:“皇上,臣妾的女儿,五公主,当年本就该是福尔康的未婚妻啊。”
这话一出,满院皆是一惊。永琪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福尔康,而站在廊下的晴儿,握着绣帕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被她强压了下去。
福尔康的心也跟着沉了沉。他竟忘了这一茬。前世的他,满心满眼都是紫薇,从未将这些陈年旧事放在心上,如今被皇后当众提起,才惊觉这门早已被人遗忘的婚约,竟成了皇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皇后似是没看见众人的神色变化,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臣妾的五公主,当年何等伶俐可爱,皇上您也是亲眼看着的,福伦家的长子福尔康,文武双全,家世显赫,太后和皇上都曾有意,要将五公主指给他做媳妇。只可惜……”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抬手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只可惜天不假年,五公主小小年纪便夭折了,这门亲事,才算是不了了之。”
晴儿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当年五公主还在时,太后便常拉着她和五公主一起玩,也曾笑着提过一嘴,说等她和五公主长大了,要挑两个好儿郎,一个配五公主,一个配她。后来五公主去了,太后看着她孤苦无依,又见福尔康一表人才,便真的动了心思,想将这门断了的亲事,落在她的头上。这些年,太后虽未明说,可宫里宫外,谁不知道晴儿是太后心尖尖上的人,又与福家走得亲近,这门亲事,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晴儿苍白的脸,又落回福尔康身上,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后来五公主去了,这门本该属于皇家格格的亲事,不就顺理成章落到了晴儿头上吗?晴儿虽是愉亲王的遗孤,可自幼养在太后身边,与皇家格格无异,皇上,臣妾说的没错吧?”
乾隆沉默了片刻,捻着胡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倒真忘了这档子陈年旧事,如今被皇后提起,细细一想,竟还真是这么回事。
皇后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又趁热打铁,声音掷地有声:“既然晴儿是福尔康的未婚妻,那便有了规矩在。若是晴儿愿意退婚,那这门本就属于皇家的亲事,该落到谁的头上?”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站在永琪身边的小燕子,眼神锐利如刀:“小燕子是皇上您亲口认下的女儿,是正儿八经的还珠格格,论身份,论名分,可不比晴儿差。如此说来,若晴儿退婚,这福尔康的未婚妻,理所应当就是小燕子了,不是吗?”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小燕子整个人都懵了,她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原本只是跟着起哄,想帮紫薇和尔康求情,可万万没想到,皇后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还把她自己也扯了进去。未婚妻?她是尔康的未婚妻?这……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她直勾勾地盯着福尔康,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只麻雀在扑腾。她从来没想过要嫁给尔康啊!她喜欢的是永琪,是那个会陪她闹、陪她笑,会叫她“小骗子”的五阿哥啊!
永琪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将小燕子护在身后,看向皇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怒意,却又碍于君臣之礼,不敢发作,只能转头看向乾隆,急切地开口:“皇阿玛,这……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岂能算数?”
“怎么不算数?”皇后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皇家的婚事,岂是儿戏?说过的话,许下的诺,岂能因为人不在了,就一笔勾销?”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福尔康身上,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冰碴子:“福尔康,你倒是说说,你如今跪在这儿,口口声声要娶夏紫薇这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把晴儿置于何地?把小燕子置于何地?你把皇家的格格,当成什么了?当成任你挑拣的白菜吗?”
最后一句话,问得铿锵有力,带着浓浓的斥责之意,震得福尔康耳膜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皇后。前世的他,只觉得皇后刻薄善妒,处处与紫薇和小燕子作对,可如今重生一回,他才看清,皇后这步步紧逼的言辞,竟无一处不是踩着规矩来的。五公主的婚约,晴儿的名分,小燕子的身份,桩桩件件,都是他无法辩驳的事实。
若是换了前世的他,此刻定然早已沉不住气,要么怒而反驳,要么据理力争,可最终只会落得个“不敬皇家、贪恋美色”的罪名。
但此刻的福尔康,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后,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平静的审视。他知道,皇后这是在给他设套,也是在给乾隆施压。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让他娶晴儿或者小燕子,而是要借着这门亲事,打压紫薇,打压那些在她看来“不守规矩”的人。
廊下的晴儿,早已是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她望着福尔康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原来,她和他之间,从来都不是什么情投意合,只是因为五公主不在了,她才成了那个“替代品”。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和小燕子,都不过是皇家用来笼络福家的棋子。
紫薇站在一旁,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福尔康,又看着咄咄逼人的皇后,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助。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认回自己的爹,只是想和尔康相守,怎么就惹出了这么多事端?
乾隆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看看皇后,又看看福尔康,再看看哭成泪人的晴儿和紫薇,还有一脸茫然的小燕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漱芳斋的雪,怎么就下得这么让人烦躁呢?
福尔康深吸一口气,缓缓垂下眼帘,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对着乾隆深深叩首,声音沉稳,不卑不亢:“皇上,皇后娘娘所言,句句在理。只是臣以为,婚约之事,最讲究的是‘两情相悦’,而非‘名分所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晴儿苍白的脸,落在她含泪的眸子里,声音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晴儿姑娘温婉贤淑,聪慧通透,值得世间最好的儿郎,与她相守一生。臣与晴儿姑娘之间,多年来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若只因旧日婚约,便将两人绑在一起,于晴儿姑娘,于臣,都是不公。”
这话一出,晴儿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眸子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而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这满院的风雪都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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