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四年秋,萧道成的节俭之风开始见效。
那天早上,萧道成照例去上朝。他穿着那身布衣,骑着那匹普通的马,慢慢走过朱雀大街。街上的人看见他,都停下来,朝他行礼。有的老人,还会朝他拱拱手,说一声“萧公好”。
萧道成一一还礼,脸上带着笑。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怕他,是敬他。敬他做的事,敬他穿的衣服,敬他过的日子。
走到宫门口,他遇见了袁粲。
袁粲也换了布衣。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袍子,头上戴着布冠,整个人看起来朴素了很多。看见萧道成,他笑了。
“萧公,你看,我也换了。”
萧道成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好。穿布衣,不丢人。”
袁粲说:“是不丢人。穿着还挺舒服的。我以前穿那些绸缎,总觉得身上痒,还以为是年纪大了皮肤不好。现在才知道,是那些料子不行。”
萧道成笑了。
“袁公这是找到真相了。”
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走到政事堂门口,又遇见了褚渊。褚渊也换了布衣,浅蓝色的粗布,洗得干干净净。他朝萧道成点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走进去。
政事堂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刘秉。
他也换了布衣。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袍子,可那布一看就是好布,软和得很。虽然颜色朴素,可料子比萧道成他们穿的都好。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还是有些勉强。
看见萧道成进来,他拱了拱手。
“萧公。”
萧道成说:“刘公也换了?”
刘秉说:“换了。萧公带头,我等岂能不换?只是这粗布穿着实在不太习惯,磨得身上疼。”
萧道成说:“多穿几天就习惯了。我小时候穿的都是粗布,也没觉得疼。”
刘秉干笑两声,没接话。
四个人坐下,开始处理公务。
这一天,格外顺利。那些以前争来争去的事,今天都很快定了下来。那些以前吵来吵去的人,今天都格外和气。连刘秉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同意。
萧道成心里明白,这不是他们变好了,是他们在看他。看他会不会真的坚持下去,看他是不是只是做做样子。
他会坚持下去的。
散朝后,萧道成没有回东府,而是去了街上。
他想去看看,百姓们过得怎么样。
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了许多。萧道成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他来。他穿着布衣,骑着普通的马,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
他看见那些卖金玉的铺子,果然冷清了许多。以前门口车水马龙,现在门可罗雀。有几个铺子干脆关了门,门上贴着封条。
他看见那些卖布衣的铺子,人多了起来。有一家铺子门口甚至排起了队,都是来买布衣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买粗布,有的买细布,有的买青色的,有的买灰色的。
萧道成走过去,站在队伍后面。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手里抱着个孩子,女的挺着大肚子,看样子是快要生了。他们穿着旧衣裳,打着补丁,可脸上带着笑。
那女的说:“当家的,你说这布衣真能便宜那么多?”
男的说:“当然是真的。我听说了,萧公下了令,以后不许用金玉,不许穿绸缎。那些绸缎庄的货卖不出去,都降价了。布衣铺的生意好了,也跟着降价。现在买布衣,比去年便宜了一半。”
女的说:“那咱们多买几匹,给娃做几件新衣裳。”
男的说:“好。给娃做新的,咱们还穿旧的。”
萧道成在后面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省吃俭用,给他做新衣裳。自己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却让他穿得干干净净。
他走上前去,对那男的说:
“兄弟,你排我前面,你先买。我不急。”
那男的愣了一下,连忙说:
“这怎么行?您先来的。”
萧道成说:“你媳妇怀着娃,站久了累。快去吧。”
那男的感激地点点头,带着媳妇往前走了几步。
萧道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很踏实。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能穿上新衣裳,能笑得出来。
他在做的,不就是这个吗?
轮到萧道成的时候,他已经不想买了。他只是进去看了看,和掌柜的聊了几句。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胖胖的,一脸和气。他认出了萧道成,连忙要行礼。
萧道成拦住他。
“别。我就是随便看看。”
掌柜的压低声音说:“萧公,您这一手,可是救了小的一家老小。”
萧道成说:“怎么?”
掌柜的说:“以前那些绸缎庄、金玉铺,把生意都抢走了。我们这些卖布衣的,只能赚点辛苦钱,勉强糊口。现在好了,那些铺子都关了,大家都来买布衣。我这几天的生意,比去年一年还多。”
萧道成说:“那你得好好干。布衣做好了,一样能赚钱。”
掌柜的点点头。
“萧公,您放心。小的一定好好干。做最好的布衣,卖最公道的价。”
萧道成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从布衣铺出来,萧道成又去了菜市。
菜市里更热闹了。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买菜的人挤来挤去,讨价还价的声音响成一片。
萧道成走到一个卖菜的摊位前,蹲下,看着那些青菜。
卖菜的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可手脚利索得很。她看见萧道成,笑着问:
“客官,买菜?这都是今早刚摘的,新鲜得很。”
萧道成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
“多少钱?”
老婆婆说:“两文钱一把。以前要三文的,今年便宜了。”
萧道成说:“为什么便宜了?”
老婆婆说:“税少了呗。以前卖菜要交这个税那个税,交了就没剩多少了。今年少了好几种,能多赚点,就卖便宜点,大家都能吃上。”
萧道成说:“税少了?”
老婆婆说:“是啊。您不知道?朝廷减税了。”
萧道成愣了一下。
他没减税。至少没有专门下过减税的命令。
可税确实少了。
他想起了袁粲。想起了前几天袁粲跟他提过的那些减免赋税的奏章。他当时只是点点头,说“你看着办”。没想到袁粲真的办了。
他笑了。
原来,不只是他在做事。袁粲也在做。褚渊也在做。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人,都在做。
他买了那把青菜,给了老婆婆两文钱。
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萧道成拿着那把青菜,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巷口,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那老人穿着一身旧布衣,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他眯着眼睛,靠在墙上,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萧道成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人家。”
老人睁开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要站起来。
萧道成按住他。
“别动,坐着。”
老人说:“萧公,您怎么来了?”
萧道成说:“随便走走。您过得怎么样?”
老人说:“好,好得很。今年收成好,赋税也减了,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萧道成说:“赋税减了?”
老人说:“减了。您不知道?您下的令啊。”
萧道成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
老人看着他,忽然说:
“萧公,您是个好官。”
萧道成说:“老人家过奖了。”
老人摇摇头。
“不是过奖。是实话。俺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当官的。有的贪,有的狠,有的不管事。可像您这样的,没见过。”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布衣。
“您穿这个,俺们也穿这个。您吃粗粮,俺们也吃粗粮。您过什么日子,俺们也过什么日子。俺们心里踏实。”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您放心。以后,会更好的。”
老人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萧道成站起身,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官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做事。
他在做事。
他在做父亲想做的事。
那天下午,萧道成回到东府,褚渊已经在等他了。
“师兄,有个消息。”
萧道成说:“什么消息?”
褚渊说:“刘秉那边,有人在传闲话。”
萧道成说:“传什么?”
褚渊说:“说你是做样子,坚持不了多久。说你早晚会恢复旧制,让大家继续穿绸缎、戴金玉。说你现在穿布衣,是为了收买人心。等人心收买够了,你就会露出真面目。”
萧道成笑了。
“他还真是不死心。”
褚渊说:“怎么办?”
萧道成说:“不怎么办。让他传。”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这种人,不用管他。他传他的,咱们做咱们的。时间长了,大家自然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褚渊说:“可他这样传,总有人会信的。”
萧道成说:“信就信。信的人,本来就不是咱们的人。不信的人,怎么传都不会信。”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渊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刘秉吗?”
褚渊说:“为什么?”
萧道成说:“因为他没根。他有金有玉有绸缎,可他没根。他没百姓跟着他,没士兵听他的,没人心向着他。他只有一张嘴。嘴能杀人吗?”
褚渊想了想,说:“不能。”
萧道成说:“对。嘴不能杀人。所以不用怕他。”
他转过身,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在这个世道,最值钱的,不是金,不是玉,不是绸缎。是人心。有人心,就有根。有根,就倒不了。”
褚渊点点头。
“师兄,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陈氏端了一碗汤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萧道成说:“去街上转了转。”
陈氏说:“看见什么了?”
萧道成说:“看见百姓过得好了一些。”
他看着那棵槐树。
“阿母,我今天遇见一个老人。他说,赋税减了,日子好过了。他还说,我穿布衣,他们也穿布衣,心里踏实。”
陈氏说:“那不是好事吗?”
萧道成说:“是好事。可我想,要真是我减的,就好了。”
他看着那轮月亮。
“阿母,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减税,还没做。赈灾,还没做。整顿吏治,还没做。让那些世家子弟真正低下头,还没做。”
陈氏握住他的手。
“道成,慢慢来。你阿父说过,事要一件一件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记住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父亲在说话。
他看着那棵槐树,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在做您想做的事。
您看着吧。
(第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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