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四年春,萧道成辅政已经半年了。
半年来,他每天处理公务,每天见那些大臣,每天在那个叫东府的大院子里进进出出。表面上,一切都很平稳。新皇上才八岁,什么都不懂,朝政由他一手把持。袁粲、褚渊、刘秉,也都各司其职,没出什么乱子。
可萧道成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
真正的麻烦,不在朝堂上,在朝堂下。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几上,暖洋洋的。萧道成正看着一份关于淮北赈灾的奏章,琢磨着该调多少粮过去。
门被推开,褚渊走进来。
他的脸色很凝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账册。
“师兄,你看看这个。”
萧道成放下奏章,接过账册。
账册很厚,封面上写着“元徽三年宫中用度录”。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
这是一份宫里的开支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花销——金器、玉器、绸缎、香料、首饰、玩物。一件一件,价格惊人。
金碗一对,三千贯。玉如意一柄,五千贯。蜀锦二百匹,八千贯。龙涎香十斤,一万贯。珍珠一斗,两万贯……
萧道成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越心惊。
他抬起头,看着褚渊。
“这是什么时候的?”
褚渊说:“去年一年的。刘昱还在的时候。”
萧道成说:“去年一年花了这么多?”
褚渊点点头,伸出一个手指。
萧道成说:“一百万?”
褚渊说:“一千万。”
萧道成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万贯。够十万百姓吃一年。够他淮阴那八千兵吃三年。够修十座新亭那样的城。
他继续往下翻。
金器,三百件。玉器,五百件。绸缎,两千匹。香料,八百斤。首饰,不计其数。还有各种玩物——蛐蛐笼子、鸟架子、狗链子、象牙雕的玩意儿、玉石刻的小人儿,一件比一件贵,一件比一件荒唐。
最离谱的是一件“百鸟朝凤”的屏风,用金丝银线绣成,镶嵌了无数宝石,花了三十万贯。三十万贯,够一万百姓吃一年。
萧道成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好。可他觉得,那阳光刺眼得很。
“渊之,这还只是一年的?”
褚渊说:“对。一年的。大明以来,年年如此。”
萧道成说:“大明以来?孝武帝时候就这样?”
褚渊说:“孝武帝时候就开始奢靡了。他修宫殿,养妃子,花钱如流水。你还记得吗,那些年建康城里大兴土木,到处都在盖房子。一座宫殿修下来,几十万贯就没了。”
萧道成点点头。他记得。那些年,他刚从淮阴回来,在建康当建康令。亲眼看着那些宫殿一座座盖起来,亲眼看着那些钱一车车拉进去。
褚渊继续说:“刘子业时候更厉害。他喜欢玩,喜欢闹,喜欢新鲜玩意儿。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花钱比孝武帝还狠。刘彧时候收敛了一点,可也没少花。毕竟他自己就是从奢靡里出来的,哪能真管住自己。”
他看着萧道成。
“到了刘昱,干脆不管了。他才十一岁,懂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宫里那些人,也都惯着他,哄着他。一年花一千万,他们还嫌少呢。”
萧道成说:“这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褚渊说:“还能从哪儿来?百姓身上刮来的。赋税,徭役,各种名目的摊派。地方官为了讨好朝廷,拼命往上送。百姓苦不堪言,可没人敢说话。”
萧道成沉默了。
他想起淮阴那些百姓。那些从淮北逃难来的流民,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绝望。他们种地,交租,当兵,打仗,流血,拼命。可到头来,他们还是吃不饱饭,穿不暖衣。
而那些钱,那些从他们身上刮来的钱,都被拿去买了金器、玉器、绸缎、香料、首饰、玩物。买了蛐蛐笼子、鸟架子、狗链子、象牙雕的玩意儿、玉石刻的小人儿。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咱们是寒门出身,知道百姓苦。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东府的院子里,几个仆人在打扫。他们穿着粗布衣裳,弯着腰,一下一下扫着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满是汗水的脸上。
萧道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渊之,你说,这些人一年能挣多少钱?”
褚渊愣了一下。
“谁?”
萧道成指着那些仆人。
“他们。”
褚渊说:“大概……几十贯吧。够吃饭,够穿衣,够养家。”
萧道成说:“几十贯。一年。而宫里买一件屏风,花了三十万贯。够他们干几辈子?”
褚渊没有说话。
萧道成说:“渊之,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褚渊摇摇头。
萧道成说:“我最恨的,不是那些有钱人。有钱没什么错。我恨的是,他们拿着从百姓身上刮来的钱,糟蹋,浪费,挥霍。百姓在挨饿,他们在吃山珍海味。百姓在受冻,他们在穿绫罗绸缎。百姓在卖儿卖女,他们在买金器玉器。”
他转过身,看着褚渊。
“这公平吗?”
褚渊说:“不公平。”
萧道成说:“那该怎么办?”
褚渊说:“改。”
萧道成点点头。
“对。改。”
他走回案前,坐下。
“渊之,你去把宫里这几年的账册都调来。我要看。”
褚渊说:“都调来?那可是好几年的。”
萧道成说:“好几年也要看。不看,怎么知道有多严重?”
褚渊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萧道成什么都没干,就看那些账册。
一本接一本,一页接一页。数字触目惊心,看得他头皮发麻。
孝建元年,宫里开支三百万贯。孝建二年,四百万贯。孝建三年,五百万贯。大明元年,六百万贯。大明二年,七百万贯。大明三年,八百万贯……
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离谱。
到了刘昱的时候,干脆突破一千万。
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三百万,四百万,五百万,六百万,七百万,八百万,九百万,一千万……
他忽然想起新亭那个年轻的士兵。那个从淮北逃难来的年轻人,替他挡了一刀,死了。他死的时候,身上穿着破旧的军服,脚上穿着磨破的草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爹娘还在不在?他有没有娶媳妇?有没有孩子?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那么死了。
而那些钱,那些从百姓身上刮来的钱,够养活多少个像他那样的年轻人?够让多少个家庭不卖儿卖女?够让多少个村庄不饿死人?
不知道。也算不出来。
他只知道,太多了。
多到让他觉得恶心。
天黑了。
萧道成点上灯,继续看。
他把那些账册上的数字,一条一条抄下来。金器多少,玉器多少,绸缎多少,香料多少,首饰多少,玩物多少。他要把这些东西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褚渊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愣住了。
“师兄,你还没吃饭吧?”
萧道成说:“不饿。”
褚渊说:“都这么晚了,该歇着了。”
萧道成说:“歇什么?还有这么多没看完。”
他指了指旁边那一摞账册。
“明天再看也不迟。”
萧道成摇摇头。
“渊之,你不懂。这些数字,多看一遍,就多恨一分。多恨一分,就多一分力气。”
褚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道成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只知道百姓苦。可我不知道有多苦。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知道那些钱能养活多少人,知道那些钱被糟蹋得有多可惜。”
他看着褚渊。
“渊之,咱们得改。不改,对不起那些百姓。”
褚渊点点头。
“师兄,我跟你。”
那天夜里,萧道成看到很晚。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亮得刺眼。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堆账册上。
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东府的院子里,照在那棵新栽的小树上。树还小,才一人多高,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
他想起了篱门里那棵槐树。
那棵树,是父亲种的。种的时候,他才几岁。现在,树已经长得老高了,比他还高。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树要长高,先得把根扎深。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一个国家也是一样。
根扎在百姓身上,才能长得高。
他看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要做事了。
您在天上,看着儿子吧。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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