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园里,刘昱喝得正高兴。
他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酒杯,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身边围着一群太监宫女,给他倒酒,给他剥果子,给他扇扇子。他身后,站着一队侍卫,穿着明光铠,拿着刀枪,一动不动,像泥塑木雕。
台下,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表演杂技。一群舞女穿着薄纱,扭动着腰肢,脸上带着媚笑。乐师们卖力地吹拉弹唱,丝竹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一片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刘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太监们连忙跟上。
“陛下,您去哪儿?”
刘昱说:“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走出华林园,往仁寿殿走去。
仁寿殿是他的寝宫,平时他就住那里。今夜喝了酒,酒劲上头,他觉得头晕,想回去睡觉。
太监宫女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谁都不敢靠近,又谁都不敢离得太远。这个十一岁的孩子,随时可能拔刀杀人,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不高兴。
走到半路,刘昱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跟在后面的太监宫女。
“你们别跟着了。朕自己走。”
太监们愣住了。
“陛下……”
刘昱说:“滚!”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股杀气,让所有人打了个寒战。
太监们不敢再跟,只好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一个人往前走。
刘昱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尿急。
他四下看了看,看见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片竹林,几块假山,是个隐蔽的地方。他走过去,解开裤子,对着墙根尿起来。
尿液打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牛郎星和织女星在银河两边闪闪发光。他听人说过,今夜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他不懂这些,也不感兴趣。他只知道,今夜高兴,喝了酒,杀了人,现在想睡觉。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
刘昱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砍在他身上。
第一刀砍在后背上。他惨叫一声,往前扑倒。
第二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几个人围着他,一刀一刀地砍,砍到他不动了为止。
刘昱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的星星。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那张脸,曾经带着笑杀人,如今溅满了血,再也笑不出来了。牛郎星和织女星还在天上闪闪发光,像是看着这场杀戮,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那几个人停下来,喘着气。
他们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忽然,一个人跪下去。
他叫杨玉夫,是刘昱的贴身太监,平时伺候他穿衣吃饭。刘昱待他不薄,可刘昱杀人的时候,他也怕。那些日子,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明天轮到自己。
今天,他不想再怕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刘昱的尸体,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说:“你干什么?”
杨玉夫说:“送他一程。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伺候了三年的主子。”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也都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们站起身,抬起刘昱的尸体,消失在夜色里。
萧道成站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又从中天慢慢西斜。华林园里的灯火渐渐熄了,丝竹声也停了。整个皇宫陷入一片死寂。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了。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时间过得很慢。一息,两息,三息。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忽然,一个人影跑过来。
是王敬则。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身是汗,可眼睛亮得很。他跑到萧道成面前,单膝跪下。
“萧公,成了。”
萧道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问:
“刘昱呢?”
王敬则说:“死了。”
萧道成说:“谁杀的?”
王敬则说:“杨玉夫。还有几个人。他们趁刘昱如厕的时候动的手。砍了七八刀,当场就死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着远处的华林园,望着那片已经熄灭的灯火,望着那些在夜色中静默的宫殿。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忽然想起刘昱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很多次。在朝堂上,在御花园里,在那些被杀的人面前。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那是杀惯了人的眼睛,是看惯了鲜血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闭上了。
萧道成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皇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太监宫女们到处乱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跪在地上发抖。侍卫们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在找刘昱,有人在找主事的,有人干脆躲起来,生怕被牵连。
萧道成走到仁寿殿前,站定。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身明光铠上,照在他腰间那把刀上。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都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停下来,看着他。
那些乱跑的太监停住了。那些发抖的宫女抬起头。那些不知所措的侍卫转过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这个穿着明光铠、腰间挂着刀的人身上。
萧道成说:“皇上暴崩。从现在起,宫中由我接管。任何人不得乱动,违者斩。”
没有人敢说话。
萧道成对王敬则说:“去请袁粲、褚渊、刘秉。让他们立刻进宫。”
王敬则点点头,跑了。
萧道成站在仁寿殿前,一动不动。
他身边,那些太监宫女们战战兢兢地站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那些侍卫们握着刀,不知道该干什么。整个仁寿殿前,一片死寂。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萧道成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月亮又圆又大,挂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父亲在济南城楼上,以千人退十万敌军。想起了父亲在江州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道成,替阿父争下去。
他争了。
他争到了今天。
袁粲第一个到。
他穿着寝衣,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睡意。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看见萧道成,他跑过来。
“萧公!怎么回事?”
萧道成说:“皇上暴崩。”
袁粲愣住了。
“暴崩?怎么暴崩的?”
萧道成说:“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袁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萧道成,又看看那些站着的太监宫女,又看看那些不知所措的侍卫。他的脸上,有震惊,有疑惑,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萧道成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是不是萧道成干的。
萧道成没有解释。
褚渊第二个到。
他比袁粲镇定一些,可脸色也很难看。他走到萧道成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眼,萧道成懂。
他在说,师兄,我来了。
刘秉最后一个到。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衣裳都跑歪了。看见萧道成,他的脸色变了变。
“萧公,这是……”
萧道成说:“皇上暴崩。请三位来,商量后事。”
刘秉说:“后事?什么后事?”
萧道成说:“立新君。”
刘秉愣住了。
萧道成说:“皇上无子,当立兄弟。依序,当立安成王刘准。”
袁粲想了想,点点头。
“安成王八岁,合适。”
褚渊说:“我也同意。”
刘秉看看他们三个,又看看萧道成,终于点点头。
“我也同意。”
萧道成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
“去请安成王。”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萧道成站在仁寿殿前,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士兵。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他想起了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前面,是太极殿。
是那个他跪过无数次的地方。
今天,他要走进去,拥立新君。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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