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二年冬,刘昱的猜忌变成了杀机。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洒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萧道成站在院里,看着那些雪花落在槐树上,落在枯草上,落在他的手心里,瞬间就化成水。
陈氏走出来,给他披上一件棉袄。
“天冷了,别冻着。”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没事。”
陈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道成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可她不问,怕给他添乱。
那天下午,褚渊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血色褪尽的那种白。萧道成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脸色。
“师兄,出事了。”
萧道成说:“什么事?”
褚渊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皇上要杀你。”
萧道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倒茶。
“坐下说。”
褚渊坐下,可坐立不安,屁股刚沾凳子又站起来。
“师兄,你怎么还这么稳?皇上要杀你!”
萧道成说:“我知道。”
褚渊说:“你知道?”
萧道成说:“从那天在御花园,我就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渊之,你怎么知道的?”
褚渊说:“宫里有人传出来的。皇上跟几个近臣说,萧道成功劳太大,威望太高,留着是个祸害。得找个机会,除掉他。”
萧道成说:“什么时候?”
褚渊说:“不知道。可能很快。”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渊之,你回去告诉僧真他们,让他们做好准备。”
褚渊说:“什么准备?”
萧道成说:“所有的准备。”
他看着窗外。
“可能要动了。”
褚渊走后,萧道成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在江州病床上说的那些话。
“道成,替阿父争下去。”
他争了。
争到今天,争到了领军将军,争到了都督五州,争到了“全国家者”的名号。
可他也争到了杀身之祸。
他看着那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火苗虽小,可一直亮着。
他要像这火苗一样,一直亮下去。
从那天起,萧道成表面上还是和往常一样。
每天上朝,每天处理公务,每天回到篱门里。该笑的时候笑,该跪的时候跪,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可暗地里,他在做准备。
他派人去淮阴,告诉垣崇祖,练兵加急,随时待命。
他派人去广陵,告诉刘善明,粮食多屯,一粒都不能少。
他派人去联络那些旧人,张敬儿,刘琨,还有那些寒门出身的将领。告诉他们,他在,还活着,还要活。
他还让人暗中盯着刘昱,盯着刘秉,盯着那些可能对他不利的人。
褚渊每天来,告诉他最新的消息。
“师兄,皇上又杀了两个人。”
“谁?”
“两个侍从。说是伺候不周。”
萧道成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刘秉这几天老往宫里跑。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萧道成又点点头。
“知道了。”
褚渊说:“师兄,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萧道成说:“急有什么用?”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这种事,谁先急,谁就输。”
那天夜里,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新亭。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敌军。那个年轻的士兵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
萧道成说:“你叫什么?”
那士兵说:“俺叫什么不重要。”
萧道成说:“重要。我想记住你。”
那士兵说:“您记住俺们就行。俺们四百个人,都跟着您。”
他指了指远处。
那里,站着四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望着萧道成,朝他挥手。
萧道成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迈不开腿。
他醒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那个士兵说的话:您记住俺们就行。
他记住了。
一辈子都记住。
腊月初八,刘昱在宫里大宴群臣。
萧道成也在受邀之列。
去之前,他把褚渊叫来。
“渊之,如果我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办。”
褚渊的眼眶红了。
“师兄……”
萧道成说:“别这样。我还不一定死呢。”
他换上朝服,坐上马车,往皇宫去。
路上,雪又下起来了。雪花落在车帘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看着那些雪花,心里忽然很平静。
皇宫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刘昱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笑,不停地让人敬酒。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比平时高兴得多。
萧道成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酒。
他注意到,刘昱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那目光,和那天在御花园里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刘昱忽然站起身。
众人安静下来。
刘昱说:“今天朕高兴。萧公,你来,朕敬你一杯。”
萧道成站起身,走到御座前。
刘昱亲手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萧公,你劳苦功高,朕敬你。”
萧道成接过酒杯。
酒是红色的,像血。
他抬起头,看着刘昱。
刘昱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萧道成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杯酒里可能有毒。
喝下去,可能会死。不喝,就是抗旨,也是死。
他想起那天在新亭,面对两万敌军。
他想起那天在府衙门口,面对吴喜的毒酒。
他活下来了。
今天呢?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他说:“臣谢陛下。”
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滚烫。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死。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动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还是没有动静。
刘昱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有意外,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笑了。
“萧公,好酒量。”
萧道成说:“谢陛下赐酒。”
刘昱摆摆手。
“下去吧。”
萧道成回到座位上。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夜里,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很亮,亮得刺眼。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
萧道成说:“阿母。”
陈氏说:“没事吧?”
萧道成说:“没事。”
陈氏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慢慢升高,慢慢变亮。
萧道成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说:
“阿母,我今天又赌了一次。”
陈氏说:“赌赢了?”
萧道成说:“赢了。”
陈氏说:“那就好。”
萧道成说:“可我不知道,还能赢几次。”
陈氏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可很温暖。
“道成,你记住。不管赢几次,阿母都在这儿等你。”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知道。”
他看着那棵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和二十多年前一样。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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