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从宫里回来那天之后,萧道成照常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每天喝酒,每天赌钱,每天和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一起。表面上,他还是那个酒鬼,那个赌徒,那个废物。可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因为太后答应替他说句话。
因为刘彧还活着。
因为广陵那边,八千兵还在等他的消息。
那天傍晚,萧道成照例在那家破酒馆里喝酒。
几个无赖围着他,正在吹嘘谁家的生意做大了,谁家的儿子当官了。萧道成靠着墙,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端着碗酒,半天没喝一口。
酒馆里还是那个样子。烟气缭绕,油灯昏黄,到处是刺鼻的酒味和汗臭味。角落里坐着几个酒客,低着头喝闷酒。柜台后面,酒保正在打盹。
忽然,一个人走进来。
门帘掀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几个无赖骂骂咧咧地回过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四十来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却很亮。那眼睛不像普通人,像鹰,像狼,像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酒馆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走到萧道成对面,在一条板凳上坐下。
“来一壶酒。”
酒保惊醒,端上一壶酒。
那人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放下。
萧道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那几个无赖还在吹牛,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可萧道成和那个人之间,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开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
“萧将军?”
萧道成说:“是我。你是?”
那人说:“刘彧。”
萧道成的手顿了一下。
刘彧。湘东王。孝武帝的弟弟,刘子业的叔叔。也是刘子业想杀的人之一。
萧道成坐直了身子。他放下酒碗,看着对面那个人。
“王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刘彧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萧道成没有说话。
刘彧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萧将军,我听说有人告你了?”
萧道成说:“王爷消息灵通。”
刘彧说:“王攸告的。说你在广陵练兵,图谋不轨。”
萧道成说:“是。”
刘彧看着他。
“你练兵了吗?”
萧道成说:“练了。”
刘彧说:“有多少?”
萧道成说:“八千。”
刘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可眼睛里有了光。
“萧将军,你是个实诚人。”
萧道成说:“对王爷,没必要说假话。”
刘彧点点头。
“好。那我也不说假话。”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也快了。”
萧道成看着他。
刘彧说:“皇上要杀我。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的一样。”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萧将军,咱们不能再等了。”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王爷想怎么办?”
刘彧说:“动手。”
萧道成说:“什么时候?”
刘彧说:“越快越好。”
他放下酒碗,看着萧道成。
“你有人吗?”
萧道成说:“有。八千兵在广陵。”
刘彧说:“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萧道成说:“还有几十个亲信,在建康。”
刘彧说:“几十个,不够。”
他看着萧道成。
“我有。禁军里有几个校尉,是我的人。还有几个宗室,也愿意跟我干。”
萧道成说:“多少人?”
刘彧说:“能用的,三百左右。”
萧道成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百禁军,加上他的几十个亲信,不到四百人。刘子业的身边,有多少护卫?一千?两千?
不够。
刘彧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萧将军,你是不是觉得不够?”
萧道成点点头。
刘彧说:“是不夠。可有时候,打仗不是靠人多。”
他看着萧道成。
“你知道沈庆之为什么能打一辈子胜仗吗?”
萧道成说:“因为他会打仗。”
刘彧摇摇头。
“不对。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他知道打哪里能赢,打哪里会输。”
他指着窗外。
“皇上身边有一千人。可这一千人,不是铁板一块。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怕的,有的是想换主子的。真正愿意替他卖命的,有多少?三百?两百?”
他看着萧道成。
“咱们四百人,打他三百人。能赢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
“能。”
刘彧笑了。
“好。那咱们就干。”
那天夜里,两个人商量了整整一夜。
谁动手,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都商量好了。
刘彧说:“三天后,夜里。宫里换防的时候,禁军里我的人当值。你带着你的人,从东门进来。咱们在皇上寝宫外汇合。”
萧道成说:“好。”
刘彧说:“万一出事,你怎么办?”
萧道成说:“不会出事。”
刘彧看着他。
“我是说万一。”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万一出事,王爷保重。”
刘彧愣住了。
萧道成说:“我死了,广陵还有八千兵。他们会替王爷开路。王爷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刘彧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萧将军,你……”
萧道成说:“王爷,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活命。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刘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萧将军,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萧道成说:“王爷言重了。”
刘彧站起身。
“三天后,子时。东门。”
萧道成点点头。
刘彧走了。
萧道成一个人坐在酒馆里,坐了很久。
酒保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萧将军,还喝吗?”
萧道成站起身,扔下一把钱。
“不喝了。戒了。”
他走出酒馆,走进夜色里。
那天夜里,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这么晚才回来?”
萧道成说:“阿母,我有事跟你说。”
陈氏看着他。
萧道成说:“三天后,我要做一件事。可能会死。”
陈氏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萧道成说:“阿母,儿子不孝。要是回不来,您自己保重。”
陈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道成,你阿父要是还在,他会支持你。”
萧道成看着她。
陈氏说:“你阿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做他想做的事。他怕,他忍,他等,等到死了,什么都没做成。”
她握住萧道成的手。
“道成,你别学他。”
萧道成的眼眶红了。
“阿母……”
陈氏说:“去做吧。阿母等你回来。”
萧道成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他还有事要做。
他要派人去广陵,告诉纪僧真他们做好准备。
他要召集那些亲信,告诉他们三天后动手。
他要写一封信,万一他死了,让人带给张大牛。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母亲支持他。
因为刘彧和他站在一起。
因为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三天后。
快了。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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