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成回到建康那天,是腊月初三。
从广陵到建康,走了整整八天。越往南走,天越冷。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在风中瑟瑟发抖。
可萧道成觉得,最冷的不是天,是这座城。
建康城比他离开时更冷清了。三年前他走的时候,街上虽然人少,好歹还有几个行人。现在,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店铺关了大半,门板钉得死死的,只剩下几家卖杂货的还开着,也是门可罗雀。
偶尔有几个走过的,也是低着头,缩着脖子,走得飞快。他们不敢看人,不敢停留,不敢发出声音。好像一出声,就会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
秦淮河上的画舫不见了。那些曾经彻夜不息的丝竹声,再也听不见了。河水平静地流着,泛着灰蒙蒙的光,像一条死河。
乌衣巷里的高门大户也紧闭着门。那些曾经灯火通明的宅子,现在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可看着也像死了,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萧道成骑在马上,慢慢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巷。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现在,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在篱门里的老宅住下。
院子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一圈竹篱,一棵槐树。槐树又长高了,比几年前更高了。树干已经有碗口粗,枝丫伸向天空,在冬日的斜阳下显得格外挺拔。
陈氏正在院里喂鸡。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见萧道成,愣住了。
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粮食撒了一地,鸡围过来啄食,她也不管。
“道成?”
萧道成走过去,跪下。
“阿母,儿子回来了。”
陈氏的眼泪流下来。她弯下腰,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
萧道成说:“阿母,我挺好的。”
陈氏点点头,用袖子擦眼泪。那袖子已经磨得发白,上面全是泪痕。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好像一放开,他就会消失似的。
那天晚上,陈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鱼、肉,全是平时舍不得吃的。她不停地往萧道成碗里夹菜,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萧道成吃着饭,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三年了。
母亲又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驼了。她的手在发抖,夹菜的时候,菜老是掉在桌上。
“阿母,我自己来。”
陈氏说:“你吃,你吃。在外面吃苦了。”
萧道成没有说话。
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院里,坐在那棵槐树下。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亮得刺眼。
他坐了很久。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
萧道成说:“阿母。”
陈氏说:“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是。”
陈氏说:“什么事?”
萧道成说:“皇上召我回来的。”
陈氏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皇上……那个杀人的皇上?”
萧道成点点头。
陈氏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道成,你跑吧。”
萧道成看着她。
陈氏说:“你跑吧。跑得远远的,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阿母老了,不怕死。你还年轻,不能死。”
萧道成摇摇头。
“阿母,我不能跑。”
陈氏说:“为什么?”
萧道成说:“跑了,就是抗旨。抗旨,不仅我死,那些跟着我的人也得死。广陵有八千兵,二十个村的百姓,他们都在等我回去。”
他握住母亲的手。
“阿母,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陈氏的眼泪又流下来。
第二天,萧道成去觐见皇帝。
皇宫还是那座皇宫,可进去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到处是士兵,到处是太监,到处是紧张的气氛。那些人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声音,像一群鬼魂。
萧道成被领进大殿。
刘子业坐在御座上,十五岁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那不是少年的稚气,而是一种阴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看人的时候,好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上下打量着萧道成。
“你就是萧道成?”
萧道成跪着。
“臣萧道成,叩见陛下。”
刘子业说:“朕听说你在南兖州干得不错。屯田,练兵,有了八千兵?”
萧道成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知道,刘子业在试探他。
他说:“回陛下,臣只是在南兖州尽本分。屯田是为了养民,练兵是为了守边。”
刘子业笑了笑。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守边?守什么边?魏人不是被你烧跑了吗?”
萧道成说:“魏人虽退,未必不来。臣不敢懈怠。”
刘子业盯着他,盯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萧道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然后刘子业说:“萧道成,你很会说话。”
萧道成低下头。
“臣不敢。”
从宫里出来,萧道成的后背都湿透了。
冷风一吹,透心凉。
他走在街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刘子业在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那天起,萧道成开始变了。
他不再穿官服。那身官服被他叠好,收进箱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他每天穿着旧衣裳,灰扑扑的,像个寻常百姓。
他在街上晃悠。
从东城晃到西城,从南城晃到北城。哪儿人多,他就往哪儿去。哪儿热闹,他就往哪儿凑。
他去酒馆喝酒。
不是什么好酒馆,是那种最破最脏的小酒馆。里面全是些市井无赖,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他要一壶最便宜的酒,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
喝到脸红耳热,他就开始唱歌。唱些俚俗的小调,唱得五音不全,唱得周围的人直笑。
“萧将军,您这是唱的什么?”
萧道成笑着说:“唱的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他去赌场赌博。
不是什么正经赌场,是那种藏在巷子深处的黑赌场。里面乌烟瘴气,人声嘈杂。他把钱往桌上一拍,大声说:“来,赌!”
赌输了,他就骂娘。骂完了,继续赌。把钱输光了,他就拍着空口袋,哈哈大笑。
“痛快!真他妈痛快!”
他去和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一起。
称兄道弟,吃喝玩乐。今天请这个喝酒,明天请那个吃饭。那些人叫他“萧大哥”,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人问他:“萧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他摆摆手。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就是个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人生苦短,不及时行乐,等死吗?”
消息传到宫里,刘子业听了,笑了。
“萧道成?那个屯田练兵的萧道成?变成这样了?”
旁边的人说:“是,陛下。天天喝酒赌钱,不成样子。和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一起,丢人现眼。”
刘子业说:“好。让他玩。玩死了最好。”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院里,坐在那棵槐树下。
他喝了很多酒。酒壶就放在脚边,空了一个,又拿一个。
可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月亮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棵槐树上。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
萧道成说:“阿母。”
陈氏说:“你在做什么?”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在活命。”
陈氏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阿父要是看见你这样……”
萧道成说:“阿父要是看见,会明白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阿母,你知道吗,这棵树,是阿父种的。他种的时候,我还小,才几岁。他说,树要长高,先得把根扎深。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他摸着那棵树,像摸着父亲的手。
“我现在就在扎根。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等有一天,风来了,我才不会倒。”
陈氏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
月光下,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沉默的手。
(第四十三章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