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边有一家小酒馆,门面不大,桌椅也破旧,可酒是正经的粮食酒,菜是地道的家常菜。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胖胖的,笑眯眯的,见谁都是一脸和气。萧道成从前来过几次,后来去了淮阴,五年没来,没想到这店还在。
他带着褚渊走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低着头打瞌睡。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萧道成。
“萧将军!你可回来了!”
萧道成笑了。
“李伯,五年没见,您还认得我?”
老板说:“怎么不认得?你小时候常跟你父亲来,后来你自己也来。五年不见,高了,壮了,可眉眼没变。”
他看了看萧道成身边的褚渊。
“这位是?”
萧道成说:“我朋友,褚渊。”
老板点点头,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子。
“坐这儿,看得见河。”
萧道成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菜。
褚渊坐在他对面,有些拘谨地四处张望。他大概很少来这种地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酒上来了,菜上来了。
萧道成给他倒了一碗酒。
“喝。”
褚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萧道成笑了。
“慢点喝,别急。”
褚渊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喘着气说:
“这酒……这么烈?”
萧道成说:“喝惯了就好了。我当年第一次喝,也这样。”
褚渊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呛着,慢慢咽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酒。”
萧道成看着他,问:
“你刚才说,在这儿蹲了三年,怎么回事?”
褚渊放下酒碗,叹了口气。
“我是丹阳人,家里穷,父母早亡,靠族里接济才读上书。二十岁那年,我去鸡笼山投奔雷先生,读了五年书。雷先生说我学问可以,让我出来谋个差事。”
他苦笑了一下。
“我出来三年了,到处碰壁。那些世家子弟,一看我的出身,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吏部那边递了不知道多少回文书,都石沉大海。没办法,只能租间破屋子,一边读书一边等。”
萧道成问:“等什么?”
褚渊说:“等机会。等一个能让我出头的机会。”
他看着萧道成。
“师兄,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
萧道成说:“我叫萧道成,兰陵萧氏。可我父亲只是六品参军,寒门出身。我十五岁当县令,十八岁去淮阴,待了五年,刚调回建康。”
褚渊说:“萧道成?我听说过你。济南萧承之的儿子,赣榆县令,淮阴太守。”
萧道成点点头。
褚渊说:“你比我强。你起码当过官,管过人。我读了二十年书,连个县吏都没当上。”
萧道成摇摇头。
“当官有什么用?回来了,一样是闲职。司徒府参军,听着好听,其实就是挂个名,什么事都轮不到我。”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兄,你说,这个世道,是不是咱们这种人永远没机会?”
萧道成想了想,说:
“不是没机会,是机会还没来。”
褚渊看着他。
“机会?什么机会?”
萧道成说:“等。”
褚渊愣住了。
“等?”
萧道成点点头。
“对。等。等那些人把自己作死,等这个世道烂透了,等天下人都在骂娘的时候,机会就来了。”
褚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师兄,你这话……太大逆不道了。”
萧道成笑了。
“大逆不道?我说的是实话。”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我阿父打了一辈子仗,立了一辈子功,到死都是六品。为什么?就因为他是寒门。那些世家子弟,寸功未立,蹭蹭往上升。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姓王姓谢。”
他放下酒碗,看着褚渊。
“你说,这个世道,公道吗?”
褚渊摇摇头。
“不公道。”
萧道成说:“那就对了。不公道的世道,迟早要变。变的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
褚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师兄,我信你。”
那天下午,两个人喝了一下午的酒,聊了一下午的话。
褚渊给萧道成讲他的读书心得,讲他对时局的看法,讲他这些年见过的那些不平事。萧道成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也给褚渊讲淮阴的事,讲那些流民,讲那个叫张大牛的汉子,讲垣崇祖怎么练兵,讲纪僧真怎么管账。
褚渊听得入神。
“师兄,你做了这么多事,朝廷知道吗?”
萧道成摇摇头。
“不知道。也不在乎。”
褚渊问:“那你怎么还做?”
萧道成说:“因为我阿父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他看着褚渊。
“我在淮阴做那些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因为那些流民需要有人管,那座城需要有人守。该做的事,就去做。”
褚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师兄,你是个好人。”
萧道成摇摇头。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不想跪着。”
天黑了,酒喝完了,两个人走出酒馆。
站在秦淮河边,望着河对岸乌衣巷的灯火,褚渊忽然说:
“师兄,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萧道成点点头。
“随时来。”
褚渊笑了。
那笑容,像是一个困在黑暗里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从那天起,褚渊成了萧道成家的常客。
每隔几天,他就会来一趟,和陈氏说说话,和萧道成喝喝酒,有时候还带几本书来,两个人一起读,一起讨论。
陈氏很喜欢他。
“这孩子,读书人,有礼貌,懂规矩。”她跟萧道成说,“你多带带他。”
萧道成笑了。
“阿母,人家比我大,怎么是我带他?”
陈氏说:“你比他懂事,就是你带他。”
萧道成没有反驳。
有一天,褚渊来的时候,正赶上纪僧真也在。
纪僧真是从鸡笼山赶来的,听说萧道成回来了,专门来看他。他坐在槐树下,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萧道成给他们介绍。
“这是纪僧真,鸡笼山的同窗,我的兄弟。这是褚渊,也是鸡笼山的,我的师弟。”
纪僧真上下打量了褚渊一眼。
“师弟?我怎么没见过你?”
褚渊有些拘谨。
“我是大明二年的,那时候你可能已经下山了。”
纪僧真点点头,继续打量他。
“读书人?”
褚渊点点头。
纪僧真说:“道成最喜欢交读书人。你看他身边,刘善明是读书人,现在你又来了。”
褚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萧道成说:“僧真,你别吓着他。”
纪僧真笑了。
“我吓他?我这么和蔼可亲的人,怎么会吓人?”
众人都笑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槐树下,聊了一下午。
纪僧真给褚渊讲鸡笼山的事,讲雷次宗教书的那些趣事,讲他和萧道成当年怎么在柴房里读书。褚渊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句。
聊到太阳落山,纪僧真忽然说:
“道成,崇祖和善明什么时候来?”
萧道成说:“快了。我给他们写了信。”
纪僧真说:“等他们都来了,咱们几个好好聚聚。”
萧道成点点头。
褚渊在一旁听着,忽然问:
“师兄,你们……你们是一起的?”
萧道成看着他。
“对。一起的。”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能加入吗?”
萧道成笑了。
“你已经加入了。”
那天晚上,褚渊走后,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望着那轮月亮。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子弟,要互相帮衬。
他现在做的,就是父亲说的那些事。
王天生,朱异,纪僧真,垣崇祖,刘善明,现在又多了个褚渊。
这些人,就是他的根。
有了他们,他才能往下走。
有了他们,他才能走得远。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想什么呢?”
萧道成说:“想父亲。”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阿父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萧道成看着她。
“阿母,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陈氏点点头。
“对。你阿父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几个能说话的人。你有这么多朋友,他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萧道成握住母亲的手。
“阿母,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陈氏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萧道成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阿父,儿子在走。
走你走过的路,走你没走完的路。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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