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三十年秋,萧承之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那天夜里下了场秋雨,天气忽然转凉,萧承之在院里站得久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咳。谁也没当回事,他自己更不当回事,说喝点姜汤就好了。
陈氏煮了姜汤,他喝了,咳得轻了些,可没断根。
过了几天,又咳起来。
这回比上次厉害。白天咳,夜里也咳,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陈氏急了,去街上请了大夫来。大夫是个老头,在篱门里这一带行医几十年,给萧道成看过病,给陈氏看过病,也给萧承之看过病。
他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
“萧参军这是累的。”他说,“这些年打仗,身子亏空了。得好好养着,不能再操劳了。”
萧承之躺在床上,听了这话,笑了笑。
“养着?怎么养?家里就靠我这点俸禄。”
大夫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收了诊金走了。
陈氏去抓了药,熬了端来。萧承之一碗一碗地喝,可喝了半个月,还是不见好。
萧道成每天守在父亲床边,端水送药,陪他说话。萧承之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棵槐树发呆。
那天下午,纪僧真来了。
他是从鸡笼山赶来的,听说萧承之病了,特地来看望。他站在床前,看着萧承之那张消瘦的脸,眼眶有些红。
“萧伯父,”他说,“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陪您喝酒。”
萧承之看着他,笑了。
“好。”他说,“等阿父好了,咱们喝酒。”
纪僧真点点头,转身要走。
萧承之忽然叫住他。
“僧真。”
纪僧真回过头。
萧承之说:“你是个好孩子。往后,多照看着点道成。”
纪僧真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他使劲点点头,跑了出去。
萧道成送他到门口。纪僧真站在院里,用袖子擦了擦脸,回过头看着他。
“道成,有什么事,让人捎个信给我。”
萧道成点点头。
纪僧真走了。
萧道成站在院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很久没有动。
秋深了。
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得满院都是。萧道成每天扫,可扫也扫不完。风吹过来,那些叶子又落了,铺了厚厚的一层。
萧承之的病越来越重。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扶。可他从不喊疼,从不叫苦,只是默默地躺着,望着窗外。
那天下午,萧道成正在床边守着,萧承之忽然开口。
“道成。”
萧道成连忙凑过去。
“阿父,怎么了?”
萧承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扶阿父起来。”
萧道成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萧承之的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
萧承之望着窗外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这棵树,是阿父搬来时种的。”他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阿父种它的时候想,等它长大了,你也就长大了。”
萧道成点点头。
萧承之继续说:
“现在它长大了,你也长大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道成,阿父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
萧道成摇摇头。
“阿父,你留下的够多了。”
萧承之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
“留下什么?几间破房子,一把旧刀,一个寒门的身份?”
萧道成的眼眶有些发酸。
“阿父留下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
萧承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道成,阿父要跟你说几句话。你记住。”
萧道成点点头,擦干眼泪,认真听着。
萧承之说:“第一,阿父这辈子,不后悔。打仗不后悔,守济南不后悔,跟着武陵王讨逆不后悔。阿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该做的。”
萧道成点点头。
“第二,阿父对不住你。阿父没能给你一个好出身,没能给你铺一条好路。往后,你得靠自己了。”
萧道成的眼泪又流下来。
“阿父——”
萧承之摆摆手,打断他。
“第三,道成,你记住。你是寒门,可寒门不是贱民。你有手有脚,有刀有胆,有血有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阿父从小就跟你说。你记住,一辈子记住。”
萧道成使劲点头。
萧承之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不舍。
“阿父累了。”他说,“让阿父睡一会儿。”
萧道成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
萧承之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萧道成守在床边,望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皱纹,满是沧桑,可此刻却那么安详,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
他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萧道成的心里。
那天夜里,萧承之走了。
萧道成守在床边,看着父亲的手慢慢变凉,看着父亲的脸慢慢失去血色。他没有哭,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秦淮河边,指着乌衣巷说:“那是他们的世界。”
他想起父亲在军营里被人羞辱时那个平静的背影。
他想起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阿父。
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陈氏扑进来,抱着萧承之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划破了夜的寂静,惊起了院里的鸟雀。
萧道成还是坐着,一动不动。
天亮了。
萧道成站起身,走到院里,站在那棵槐树下。
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飘在他肩上,又落在地上。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棵树,是阿父搬来时种的。等它长大了,你也就长大了。
树长大了。
他也长大了。
可父亲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树,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跪下去,对着那棵树,磕了三个头。
“阿父,”他说,“儿子记住了。一辈子记住。”
陈氏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母子俩站在那棵槐树下,望着那光秃秃的枝丫,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很冷。
萧道成脱下外衣,披在母亲身上。
陈氏靠在他肩上,眼泪又流下来。
萧道成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阿父说过,寒门子弟,不能哭。
他不会哭。
他要走下去。
替阿父,走下去。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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