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十五章 功成

  五月,建康城终于恢复了平静。   刘劭死了,刘濬死了,那些跟着他们造反的人,该杀的杀,该抓的抓。武陵王刘骏登基称帝,改元孝建,是为宋孝武帝。   新朝新气象。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秦淮河上的船也多了起来,乌衣巷里的高门大户重新打开了大门。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可萧道成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不会活过来。   那天,萧道成站在院里,望着那棵槐树发呆。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遮出好大一片阴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道成。”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道成回过头,看见萧承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论功行赏的名单下来了。”萧承之说。   萧道成走过去,接过那卷文书,展开来看。   萧承之的名字在上面,升了一级,拜为辅国将军,赏钱二十万,绢五十匹。   萧道成的名字也在上面,被授为左军中兵参军,秩比六百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书还给父亲。   “阿父,咱们这算是立功了吗?”   萧承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是吧。”   萧道成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杀了那么多人,就换来这个。”   萧承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槐树,望着那些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道成,你知道阿父这辈子,立过多少功吗?”   萧道成摇摇头。   萧承之说:“阿父十九岁从军,打了二十多年仗。济南那次,以千人退十万,算一次大功。这次讨逆,从头打到尾,也算一次大功。可阿父现在,还是辅国将军,还是六品。”   他看着儿子,目光很平静。   “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道成点点头。   “因为咱们是寒门。”   萧承之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对,因为咱们是寒门。寒门立功,是应该的。寒门不立功,是不应该的。咱们的功劳,永远是用来给那些世家子弟铺路的。”   他顿了顿,又说:   “可阿父不后悔。阿父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功劳。是因为该做。”   萧道成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什么。   那天晚上,刘骏在宫中大宴群臣。   萧承之和萧道成也在受邀之列。   这是萧道成第一次进皇宫。高大的宫门,朱红的柱子,金碧辉煌的殿宇,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跟着父亲,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廊,最后来到一座大殿前。殿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阵阵传来,夹杂着人们的笑声和说话声。   萧承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道成,待会儿进去,少说话,多看着。”   萧道成点点头。   他们走进大殿。   殿里已经坐满了人。那些穿着华服的大臣,那些浑身铠甲的将军,那些萧道成只在传闻中听过名字的人物,此刻都坐在这里,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刘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萧道成看见了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萧承之带着萧道成,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位置很偏,在大殿的角落里,几乎看不见主位。   萧道成环顾四周,看见那些坐在前排的人——那些世家子弟,那些朝中重臣,那些刘骏的亲近之人。他们穿得最光鲜,坐得最靠前,笑得最大声。   他又看了看自己这桌。坐着的都是些不认识的人,穿着半旧的衣裳,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喝酒,小心翼翼地吃菜。   他知道,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寒门。   酒过三巡,刘骏忽然站起身。   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刘骏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朕能有今日,全赖诸位将士用命,诸位臣工辅佐。这一杯,朕敬你们。”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端起酒杯,跟着饮尽。   萧道成端着酒杯,看着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已经是皇帝了。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高兴。   只有疲惫。   萧道成忽然想起那天在大帐里,刘骏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个主帅看士兵的眼神。现在他忽然明白,那是一个孤独的人,看另一个孤独的人的眼神。   宴会结束后,萧承之带着萧道成往外走。   走出大殿,走到宫门口,忽然有人叫住他们。   “萧将军,请留步。”   萧道成回头一看,是个中年太监,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萧承之停下脚步。   “公公有何事?”   那太监说:“陛下召见萧将军。还有……萧小将军。”   萧道成愣了一下。   萧承之看了他一眼,跟着太监往里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一处偏殿。殿里点着灯,刘骏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奏章。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奏章,抬起头。   “萧将军,坐。”   萧承之行礼,然后坐下。   萧道成站在他身后,不敢坐。   刘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也坐。站着说话累。”   萧道成看看父亲,萧承之点了点头。他便在父亲旁边坐下。   刘骏看着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萧将军,朕听说,你在济南以千人退十万,是真是假?”   萧承之说:“是。”   刘骏点点头,又问:“那这次新亭之战,你杀了多少敌人?”   萧承之说:“末将没有数过。”   刘骏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   “你没有数过,可朕替你数过。新亭三天,你斩首二十三级,救下三个偏将,两次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   他看着萧承之,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萧将军,你这样的人,朕应该重用。”   萧承之没有说话。   刘骏忽然叹了口气。   “可朕不能。”   萧道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刘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末将是寒门。”   刘骏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对。因为你是寒门。朕刚登基,朝中那些世家大族,都盯着朕。朕用你,他们会说朕偏心寒门,打压士族。朕不用你,他们会说朕忘恩负义,不念旧功。”   他转过身,看着萧承之。   “萧将军,你恨朕吗?”   萧承之站起身,单膝跪下。   “陛下,末将不恨。”   刘骏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   “为什么?”   萧承之说:“末将从军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末将知道,有些事,不是陛下能左右的。陛下坐那个位置,比末将更难。”   刘骏愣住了。   他看着萧承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亲自扶起萧承之。   “萧将军,朕记住你了。”他说,“还有你儿子。”   他看了萧道成一眼。   “好好跟着你父亲学。将来,会有你们出头的日子。”   从偏殿出来,天已经很晚了。   萧道成跟在父亲身后,走在空荡荡的甬道上。月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父,”萧道成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萧承之没有回头。   “真的。”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真的不恨吗?”   萧承之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道成,阿父这辈子,见过太多不平事。如果事事都恨,早就把自己恨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阿父不恨,是因为阿父知道,恨没有用。有用的是,活着,做事,等着。”   萧道成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可还有一种东西——一种从来没有熄灭过的东西。   “等着什么?”   萧承之笑了笑。   “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等着有一天,那些该站起来的人,能站起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萧道成站在那里,望着父亲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想起刘骏说的话:将来,会有你们出头的日子。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他会等下去。   和父亲一起,等下去。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