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建康城终于恢复了平静。
刘劭死了,刘濬死了,那些跟着他们造反的人,该杀的杀,该抓的抓。武陵王刘骏登基称帝,改元孝建,是为宋孝武帝。
新朝新气象。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秦淮河上的船也多了起来,乌衣巷里的高门大户重新打开了大门。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可萧道成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不会活过来。
那天,萧道成站在院里,望着那棵槐树发呆。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遮出好大一片阴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道成。”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道成回过头,看见萧承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论功行赏的名单下来了。”萧承之说。
萧道成走过去,接过那卷文书,展开来看。
萧承之的名字在上面,升了一级,拜为辅国将军,赏钱二十万,绢五十匹。
萧道成的名字也在上面,被授为左军中兵参军,秩比六百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书还给父亲。
“阿父,咱们这算是立功了吗?”
萧承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是吧。”
萧道成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杀了那么多人,就换来这个。”
萧承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槐树,望着那些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道成,你知道阿父这辈子,立过多少功吗?”
萧道成摇摇头。
萧承之说:“阿父十九岁从军,打了二十多年仗。济南那次,以千人退十万,算一次大功。这次讨逆,从头打到尾,也算一次大功。可阿父现在,还是辅国将军,还是六品。”
他看着儿子,目光很平静。
“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道成点点头。
“因为咱们是寒门。”
萧承之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对,因为咱们是寒门。寒门立功,是应该的。寒门不立功,是不应该的。咱们的功劳,永远是用来给那些世家子弟铺路的。”
他顿了顿,又说:
“可阿父不后悔。阿父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功劳。是因为该做。”
萧道成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什么。
那天晚上,刘骏在宫中大宴群臣。
萧承之和萧道成也在受邀之列。
这是萧道成第一次进皇宫。高大的宫门,朱红的柱子,金碧辉煌的殿宇,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跟着父亲,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廊,最后来到一座大殿前。殿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阵阵传来,夹杂着人们的笑声和说话声。
萧承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道成,待会儿进去,少说话,多看着。”
萧道成点点头。
他们走进大殿。
殿里已经坐满了人。那些穿着华服的大臣,那些浑身铠甲的将军,那些萧道成只在传闻中听过名字的人物,此刻都坐在这里,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刘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萧道成看见了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萧承之带着萧道成,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位置很偏,在大殿的角落里,几乎看不见主位。
萧道成环顾四周,看见那些坐在前排的人——那些世家子弟,那些朝中重臣,那些刘骏的亲近之人。他们穿得最光鲜,坐得最靠前,笑得最大声。
他又看了看自己这桌。坐着的都是些不认识的人,穿着半旧的衣裳,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喝酒,小心翼翼地吃菜。
他知道,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寒门。
酒过三巡,刘骏忽然站起身。
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刘骏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朕能有今日,全赖诸位将士用命,诸位臣工辅佐。这一杯,朕敬你们。”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端起酒杯,跟着饮尽。
萧道成端着酒杯,看着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已经是皇帝了。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高兴。
只有疲惫。
萧道成忽然想起那天在大帐里,刘骏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个主帅看士兵的眼神。现在他忽然明白,那是一个孤独的人,看另一个孤独的人的眼神。
宴会结束后,萧承之带着萧道成往外走。
走出大殿,走到宫门口,忽然有人叫住他们。
“萧将军,请留步。”
萧道成回头一看,是个中年太监,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萧承之停下脚步。
“公公有何事?”
那太监说:“陛下召见萧将军。还有……萧小将军。”
萧道成愣了一下。
萧承之看了他一眼,跟着太监往里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一处偏殿。殿里点着灯,刘骏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奏章。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奏章,抬起头。
“萧将军,坐。”
萧承之行礼,然后坐下。
萧道成站在他身后,不敢坐。
刘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也坐。站着说话累。”
萧道成看看父亲,萧承之点了点头。他便在父亲旁边坐下。
刘骏看着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萧将军,朕听说,你在济南以千人退十万,是真是假?”
萧承之说:“是。”
刘骏点点头,又问:“那这次新亭之战,你杀了多少敌人?”
萧承之说:“末将没有数过。”
刘骏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
“你没有数过,可朕替你数过。新亭三天,你斩首二十三级,救下三个偏将,两次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
他看着萧承之,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萧将军,你这样的人,朕应该重用。”
萧承之没有说话。
刘骏忽然叹了口气。
“可朕不能。”
萧道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刘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末将是寒门。”
刘骏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对。因为你是寒门。朕刚登基,朝中那些世家大族,都盯着朕。朕用你,他们会说朕偏心寒门,打压士族。朕不用你,他们会说朕忘恩负义,不念旧功。”
他转过身,看着萧承之。
“萧将军,你恨朕吗?”
萧承之站起身,单膝跪下。
“陛下,末将不恨。”
刘骏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
“为什么?”
萧承之说:“末将从军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末将知道,有些事,不是陛下能左右的。陛下坐那个位置,比末将更难。”
刘骏愣住了。
他看着萧承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亲自扶起萧承之。
“萧将军,朕记住你了。”他说,“还有你儿子。”
他看了萧道成一眼。
“好好跟着你父亲学。将来,会有你们出头的日子。”
从偏殿出来,天已经很晚了。
萧道成跟在父亲身后,走在空荡荡的甬道上。月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父,”萧道成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萧承之没有回头。
“真的。”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真的不恨吗?”
萧承之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道成,阿父这辈子,见过太多不平事。如果事事都恨,早就把自己恨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阿父不恨,是因为阿父知道,恨没有用。有用的是,活着,做事,等着。”
萧道成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可还有一种东西——一种从来没有熄灭过的东西。
“等着什么?”
萧承之笑了笑。
“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等着有一天,那些该站起来的人,能站起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萧道成站在那里,望着父亲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想起刘骏说的话:将来,会有你们出头的日子。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他会等下去。
和父亲一起,等下去。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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